是夜,珠色的月亮冷冰冰的挂在天上。
决明挑灯站在窗前,估摸着子时到了,便拿出那护心镜放在了月光下。
他似是做了个梦,只是这梦一片烟雾朦胧,也无什么特殊的景致。
决明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却凭空出现了一荷池。他定睛看去,池中央有一小舟慢慢划过,舟上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注意到了决明的存在,下一秒她便出现在了决明面前,行了个礼,道:“妾身一人被困在此处许久了。这位公子,你可知如何出去?”
决明对她的来历已经知晓了七八分,自信道:“我来救姑娘你出去,只是尚不知姑娘为何被困在此处。”
女子迟疑了一下,又转头看了看延绵到远处的莲叶,“妾身也不是很确定......”
“但说无妨。”
......
“妾身年轻的时候,大约十五六岁那会儿,家里出了变故,无依无靠,流落街头。
“那年冬天很冷却不曾下雪。
“我衣服破破烂烂,蜷缩在不起眼巷子的一隅。我想,在意的人都离我而去了,我要不也随他们一起去了罢了。
“小时候闲来无事,我也曾躺在摇椅上看天空云卷云舒,瞎想各式各样的死法。我这个人吧,素来很在意自己的面子,我觉得背负血海深仇为复仇而死是壮烈的,尸体被纯洁的大雪掩埋也是极好的。可是饥寒交迫直至饿死,尸横街头被野狗啃食,我不能接受。
“我偷了街边小贩的一副面纱戴在脸上,说来惭愧,直到今天一直没机会还他。
“幸得我从小习舞,琴棋书画干啥啥不行,舞姿却勉强能看,不曾想成了求生的技艺。
“我走到云韶府前,自顾自地,跳起了舞。
“很快围观的人就堆了一层又一层,自然也惊动了府里的教坊使。
“一曲舞毕,我的脸也烫极,苍白的脸总算染了红晕。
“我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以舞姬进了教坊司。以前总有人说我是个傻瓜,可惜他没能看到我这么聪明的样子。
......
五十年前,魏王念楚世子卓礼帮魏国清除反臣有功,特赏卓礼魏国第一舞姬秋娘。
秋娘眼神妩媚,绸缎后红颜半遮半露,满座惊艳。
楚王宫里,以秋娘为首的舞姬们翩跹而舞,众人皆痴迷地看着,世子卓礼偏偏对角落里的金姬起了兴趣。
宴毕,秋娘等奉命留在楚宫。唯金姬被安置在了城外一偏僻府中。
话说这金姬,与秋娘等相比舞姿并无出挑之处。只是面纱遮面,也不肯言语,似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倒引得卓礼好奇起来,浮想联翩。
这夜,世子卓礼留宿城外。
酩酊大醉的卓礼靠在榻上,看着跪在床前的金姬,笑了起来。
金姬抬起头看着他,也笑,只是面纱阻隔,卓礼看得不是很真切,只觉如月下河边白沙,朦胧朦胧的。
据更夫所言,天还未亮,便远远瞧见楚世子的马车驶进城中,自此,于城外未曾再见。
大家纷纷猜想,大抵金姬没有把世子侍奉高兴。
二月二十,黄道吉日。这天距离卓礼剿除叛臣已经过了两个月,不出意外,这天也将是他从楚世子变成楚王的日子。
楚王宫宴请大昭百国贵宾,压轴戏便是秋娘的惊鸿舞。秋娘名声在外,宾客们也都屏住了呼吸期待着。
少时,柔美清澈的箜篌声幽幽传来。秋娘眸含春水,红唇似火,一身拖地粉红烟纱裙,一出场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她双手中持绸缎,一飞身而如鸿雁飞翔,舞凤髻蟠空,袅娜腰肢温更柔,莲步轻移,一颦一笑动人心魂。
座下宾客们皆看得目不转睛,卓礼嘴角轻翘,注意到了队列角落里的金姬,眉头皱了起来。
箜篌声渐微,琵琶声渐起。
秋娘粉裙翩飞,青丝随风与绸缎齐飞,腾跃而使人不知惊鸿何方。小弦切切如孤云野鹤,忽而大弦嘈嘈如刀剑相交,激昂多变,撩人心扉。
突而琵琶声拔然如银瓶乍破,只是瞬间,绸缎似利剑一般飞向卓礼!卓礼没有防备,被粉绸紧紧缠住了脖颈。他惊恐地看向绸的那一端,是秋娘杀意凌然的双眼。
卓礼连忙用手挣脱,那绸缎却越发紧起来。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
“我要你为我师妹全家偿命!”
侍卫们闻声冲入大厅,剑指秋娘。
秋娘手中用力收紧,嘲讽一笑,“你可以打你人生中最后一个赌,看看是他们的剑快,还是我的绸快。”
此时卓礼只觉眼前发黑,已经听不到秋娘后半句话了,他意识恍惚地举起了手,让侍卫们放下长剑。
与此同时,座下的宾客们看到这场面都惶惶不安,大气也不敢出。死于登基之日的王,大昭史书上又会添一桩奇事。
可下一秒,秋娘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手中的绸缎也从紧绷到松弛,最终缓缓飘落到了地上。周围侍卫见状立刻举起长剑,将秋娘包围了起来。
秋娘眼角噙泪,低头,只见一把长剑从自己的胸口破膛而出,转头,是金姬颤抖的眼神。
热泪滚落,秋娘用尽最后气力双手紧握剑身,向后一推。
“咣当——”一声,剑落,人落。
......
“我就是金姬,楚世子卓礼的救命恩人。
“那天晚上,卓礼像上一次一样醉得不省人事,他问我想要什么。
“我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卓礼说他之前骂我戴面纱让他恶心,说我表面清高实际哗众取宠俗不可耐,竟是看错了我。
“他让我伺候他,说赏我个妾的位置。
“我感激地磕了头,主动投怀送抱。
“我攀上卓礼的肩,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他一脸享受地闭上了眼。
“我掏出了藏在衣服里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他的胸膛。
“为了防止他发出声响引来门外侍卫,我拿起衣服堵住了他的嘴。
“我看到卓礼不敢置信的神情,鼻子不知为何酸了起来。死于救命恩人之手的感觉如何?
“终于,他双手无力垂下,不再动弹。
“他至死都不知道是谁杀了他。
“我拔出匕首,给卓礼盖上了被子,静静躺在他身边,感受着他身子一点点变凉。
“卓礼要为我全家上下几十口人悬尸城门,我那可怜的心上人以及我师姐的死负责。
“大仇得报,也许自刎是个不错的归宿。但是我突然不那么想死了。
“我把自己弄得衣衫不整,静步出门,撒谎说卓礼已睡,我要去沐浴更衣。侍卫没有怀疑,放我走了。
“我连夜逃跑,不料还是被后知后觉的侍卫们追上了。眼看要被追兵追上,我心一横,跳进了翠微江里。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为赵国一农人所救,那农人对我十分体贴,我便嫁给了他。
“我和我夫君一起负责地主家的十亩地。我小时候被我爹我娘宠在掌心,不曾下过地。可我想着,我得帮我夫君一起撑起这个家。我夫君一个人种七亩地,我呢就负责种剩下的三亩地,刚开始差点没给我累死。每当我撑不住的时候,我就侧头看看在不远处埋头苦干的夫君。我想着,我要是停下了我夫君就得干更多的活,所以我不能停。我学着村里其他人的样子依葫芦画瓢,但是干得很慢。白天我就陪我夫君在田里,到了夜里,他一睡着,我就蹑手蹑脚地趁着月光,把白天落下的补上。俗话说笨鸟先飞,之于我来说远远不够,要笨鸟多飞。
“日子渐渐好起来了。
“好景不长,有一阵子我身子不舒服得很,我夫君让我在家中好生歇着,他独自进城去请大夫,可一去不回。
“那年,大雨下个不停,地里发了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夫君辛辛苦苦种的小麦被水卷走,如果哪天他回来了我怎么跟他交代呢?我尽力抢收,能收一点是一点。最后累极,在雨中就瘫倒睡着了。
“原来我先前身子不舒服是因为有了孩子,都怪我为了抢收小麦害了孩子。
“雨停了,他还没回来。
“后来有我听村里的人说,我夫君是被抓去充军了。
“第二年,昭打了胜仗,可我夫君却仍没回来。他们说我夫君死在了敌军马蹄下,死无全尸。
“我不相信他死了,进城打听他的消息。
“未曾想,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我遇见了一群土匪。
“老话福祸相依说得很好,偏偏这时,一位路过的大侠救下了我,巧的很,这位大侠还和我那死去的夫君同名同姓。”
“姑娘被困在这里,多半和那位救你的大侠有关。”决明顿了顿,“姑娘还需细说。”
“公子,实不相瞒,我娘家其实颇有家产。
“在我的一众亲戚中,我长得很一般。豆蔻之年一过,我爹就一直把我的亲事放在心头上,偏偏他大昭卓家的公子们生得都极好。我爹知道不能指望我嫁入王族,就把心思放在了各国的名门大姓上。
“有一天晚上,我趁着侍女不注意,偷吃了放在我爹桌子上的糕点。谁知道那里面竟加了番泻叶,本是给我爹治便秘的,不曾想被我给偷吃了。结果我闹了一整夜的肚子,直到天明方好一些。
“偏偏这时候,我爹说有惊喜。
“公子你猜猜惊喜是什么,惊喜就是那日楚国江司徒带末子江洋来魏出使。重点是,江洋并未娶亲。
“这算哪门子惊喜啊爹?
“我爹嘴角却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魏王很争气,总共生了六个,结果六个全是儿子。倒是左右丞相家中各有一位正值芳龄的小姐。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江司徒江宋和他大儿子江豪是大昭出了名的贪贼,吸食楚国百姓鲜血而活。我爹这不是把他闺女往虎口里推吗?
“我按着肚子虚弱地抗议了一声:‘不去。’
“下一秒就被我那个暴脾气的爹,一把揪了起来。他好歹是个丞相,可一点也没有文官斯斯文文的样子。
“就江家在楚国这势头,楚王那几个臭小子没王位继承了都不担心!你个小妮子担心啥?江家老二名声还不错,我看能行!’
“我爹说的有道理。江洋是大昭百国闻名的儒雅公子,如今年龄也到了,在大昭一众公主小姐里可以说是炙手可热。可是他真的会看上自己吗?我看不能行啊爹!
“我被侍女按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眼周乌青,脸白的像纸一样,嘴唇干裂发紫。我爹让侍女给我抹脸,摸了一层又一层,可就是遮不住黑眼圈。又让我抿红纸,抿了一遍又一遍,可嘴唇越发干裂颜色越益发黑了。
“我爹娘和左丞相夫妇在大殿里等了许久,却没等来江司徒。听说他出使的队伍到了都城门处就被魏都千万少女们层层围住了,大家都想亲眼目睹江家二公子的容颜。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响起了一声激动的‘到了到了!’
“江洋带着楚国翠微酿以及城门处收获的姑娘们砸的果子来了。
“我忘了我当时是怎么走到殿堂上的,只知道自己同千万魏国少女一般心怀云霓之望,热烈而纯厚。我身边坐着左丞相家的小姐,隔着一个屏风,我看到了十五岁的江洋。
“我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狼狈,就一直低着头。面前虽有屏风阻隔,可却如此清楚明白。江洋只看了我一眼,便笑着移开了视线。他十分有礼貌。我爹娘、左丞相夫妇抢着给他夹菜,他笑着接过饭菜,再亲切不过。可是,那浮在唇畔眼角的笑,却让我看着难过。
“公子啊,我当时哪能吃得多开心呢?只顾害羞紧张了,一直傻乎乎地盯着江洋的手看,那真是一双修长、干净而白皙的手,于我而言太过好看。
“我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左丞相之女,看着她朝对坐的江洋嫣然一笑。
“那一瞬间我不知为何落寞了下来。
“我爹喝了许多酒,他醉得眼睛都红了,看江洋越看越喜欢,亲切地搂着江洋的肩膀,同他一起拼酒。
“这实在是于礼不合。
“一旁的右丞相都看傻了。我坐在屏风后面,紧紧攒着衣角。爹,不带这么坑自己闺女的啊!我娘也看不下去了,命宫女带他出去醒酒。
“江洋微不可见地抽搐了嘴角,不过瞬间的工夫,又是和气带笑的脸。
“当时内侍上了一道东坡肘子,肥而不腻、粑而不烂,我极爱吃。
“我大口啃着油汪汪的红水晶肘子,抬起头隔着屏风,看到江洋面前的菜只是随便吃了几口,就停了筷子。
“我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勇气,待我咽下口中的肘子后,嘴也没擦,微不可闻地对他说‘你尝尝肘子。’
“江洋看了看肘子,笑着点了点头。
“可直到宴会结束,也不曾吃上一口。
“江洋走了,带着对魏国丞相府恰到好处的礼仪走了。
“我还怪难过的,可也不知道在难过些啥。大概中了邪了,真觉得江洋这般好男儿本该属于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便听说我爹和左丞相打了起来。两个怎么说也是读过书的大官,发起狠来,比泼妇都不如。我爹平素便瞧左丞相不顺眼,偏偏两家又是只隔了一条街的邻居,我爹就写了封信命人送到街对面:‘狗娘养的兔崽子,我主战你主和,我说发仓放粮你说国库空虚,老子好不容易瞧上个女婿,你他娘的还来抢!当心老子我今儿烧了你家!’
“左丞相在魏朝众官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是位文绉绉的书生,收到恐吓信后他也不顾什么形象了。他一脚踹开了自家大门,领着全府上下所有人,隔空向右丞相府大骂,‘聂狗蛋,别当爷爷我怕你这个绣花枕头!这个女婿我要定了!你敢烧爷爷我的家,爷爷我今儿就跟你拼个你死我活!’
“我爹是平民考取功名出身,狗蛋二字一下触动了我爹的逆鳞。我爹二话不说也带着全府上下几百人浩浩荡荡对线去了。
“听说这场骂战酣畅淋漓,热火朝天。被魏王派来调解的李将军两边不讨好,我爹这挨了一巴掌,隔壁那吃了一脚,临走时鼻青脸肿老泪纵横。
“第三日,魏王下旨各罚左右丞相一个月月俸。
“我爹特地命人往江府送了许多礼品,都是魏地特产,并无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天天等着江洋带着聘礼,顺着翠微江,出现在他的女儿聂小池面前。
“可我知道,不会来的。
“等了许久依旧没有音信。我爹老脸挂不住了,思前想后也觉得那日的宴会没啥差错,就怪到了我身上。
“我爹说我笨。那么好的机会,就面对面坐着,硬是一句话也没说上。
“其实是说了一句话的,但是想来还不如不说。
“我反击他,您那么聪明也没见您安排您闺女跳个舞啥的,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啊!
“我爹一拍脑袋,咋把自己闺女会跳舞这事给忘了。
“我爹想了想,又一巴掌拍我脑门上,恨恨道:‘当时咋不提醒我?’
“好了,这下又怪到我头上了。
“我爹过几天气就消了,因为他听说对门左丞相府也没收到啥音信,就又开始苦恼着着选择良婿了。
“江洋要去博雅书院读书了。我听后,做了人生中最大胆的决定,我跟我爹说,我也要去博雅书院读书。我爹看了我一眼,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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