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州城外的破庙中，泥菩萨在地上摔成两截。男人靠在庙中的柱子旁，警惕的从身后的包裹中拿出一个番薯。
见四周无人，便用碎碳埋了，添上干柴，不一会庙中就燃起了一堆火。
南方此时已经开春了，北域草原此时已经冒出了新一茬的嫩草，可北境仍然飘着雪花，雪花不大，但是北风仍旧把男人冻得直打哆嗦。
一会儿，一个老头也走进了庙宇，老人同样穿着和男人一样的破旧麻衣，眼眶上方分不清是老人的白色眉毛，还是雪花。
见到庙内一个男人在烤火，最初似乎并不以为然。从腰间掏出半个白馍，漏风的门牙咬下一口，看见白馍的男人不禁咽下了口水。
已经足足半年多没有吃过细粮了的他不断回忆着上一次吃白馍的味道。
老头用拇指晃了晃松动的门牙，被冻得梆硬的馒头咬上去足以匹敌石头，转头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向男人靠上来。
“老弟呀！借个火，咱这馍冻得梆硬，咱用火烤烤，不然实在是吃不下去。”
男人目光望在白馍的份上，并没有反对。老人随手抓了根树枝插起馒头就放在火上烤。
男人看着就想起了两年前进县城时，有人在街上卖烧饼。而且烧饼表面还刷上了一层油，现在想起来嘴里的口水就忍不住的向外冒。
咽下口水，又将目光重新移到了老者随身的包袱上。
“老哥，是来北境投军的？”
”咱可就是本地人，慕青山知道是谁不？“老头话语间两口并作一口，就吞下了馒头。
”这谁不知道，北境大都督手底下据说有一百多万铁骑，每年都要北上砍个几十万颗北域蛮子的脑袋。“
老者一脸不屑的说道。
“慕青山就是见了我也得叫一声叔。”在男人鄙夷的眼神中，老人接着说。
“咱可就实话实说了，咱也确实不姓慕。但是慕青山当年的小命，还是老子救下来的。
十几年前老子拎着两把大砍刀在匈奴蛮子的军阵里可是左突右进，一刀一个匈奴蛮子。
那个时候慕青山还是大头兵一个，一个匈奴蛮子杀到跟前。
还是咱替他挡了一刀，你说这份过命的人情，他慕青山是不是得叫咱一声叔。说完掀起衣服露出了腰间的一刀浅浅的伤疤。”
男人一时有些拿不准，一辈子都在和土地打交道，第一次出远门的庄稼汉，见老人笃定的语气也不得信上几分。
见男人开始被自己的言语打动，老者从树枝上取下了烤馒头，又一口咬下去。一旁的男人又在一旁咽口水，一边听老人侃侃而谈。
两人背后悄悄的伸出了一只手。一个小男孩抓起男人包袱就要跑。
却不料男人猛的回过神来，一只手像一把钳子死死的抓住男孩偷东西的手，另一只手伸出就是一大耳刮子。
见打断了老者的讲话，男人还回头一脸抱歉的说：
“抱歉呀！老哥，咱一路去北境可就指望着这点家当了。一路上这些贼可是不少，咱今天碰上了可得好好的教训一顿。”
老人完全不介意的说道：
“揍得好，家长不教好。从小就偷东西，长大了可还好，你就替他爹好好的教训他。”
男人转身对着这个看上去瘦鸡般的男孩就是一通招呼，男孩被打却一声也不出。一通拳脚后，男人停下来大喘粗气。
身后的老人却从一旁拾起一块砖头，猛地砸向男人的后脑勺。
男人当即就倒在地上，老人之后又骑在男人身上乱抡几下，没一会就气喘吁吁，将砖头丢给一旁的小孩，说道：
“接着往死里砸，别让他又活过来。”
小孩从地上爬起，双手抓住砖头一次又一次的砸向男人的面门。
“用力呀！白吃了老子十四年的饭，长得像个小鸡崽子似的。”
老者在一边不满意的朝男孩骂道，伸出木棍在火炭中一番拨弄，一个散发香气的番薯滚到了自己脚下，老人连皮都舍不得剥去就啃咬起来。
不一会就干干净净吃掉了一整只番薯，吃完还将手指一根一根的伸入嘴中，贪婪的将残留在手指上的残渣舔的干干净净。
倒地的男人已经面目全非，完全没了呼吸。男孩望着老人的动作也学着将沾满血液脑浆的手指放入嘴中吮吸。
老人见状掩饰不住脸上的厌恶，从一旁抓了一把稻草扔给男孩。
“给老子把手擦干净了，别出去就让官府给抓了，顺带连累老子。”
男孩呆滞的目光望向老人。
“爹，咱饿！”
老人打开了男人的包裹，里面只有几根番薯和几件衣服。都是家乡遭了灾后出来逃荒的彼此的境地也差不多，年轻的兴许还能仗着身强力壮从过路的村庄偷些粮食。
像老人和男孩这样的老弱病残还没跑出村就会被年轻人追上一顿毒打，想活下去，就要想一些别的办法。
见本来就没有多少粮食，老人抬起右手就照着男孩的头打去。
“他娘的，还不知道节省。老子迟早会被你这个饕餮给连累死。想要吃的，等到了清州城投了军再说。
老子和你说，你饿死了，老子再娶一个媳妇照样还能生带把的。老子要是饿死了，你照样也得饿死。”
清州城郊的军营门口，越来越多的难民聚集在军营门口。今年南方四州遭灾的大批难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的土地从当地士绅手中换了少得可怜的粮食。
一路逃荒来到北境投军。东曜国律法，大灾之年官府可以给治下百姓开具路引，去往北境投军。
到达北境后还免去一年的田税，应征入伍成功后家属可以得到一块土地用于耕作，这可以说是很多灾民为数不多的活路。
老人和男孩排了队伍后面好不容易到了他们，负责登记的一名参将瞥了瞥二人。
“你年纪太大了，去草料场当个马夫，真上战场你这副身子骨不行。”
老人问道：
“将军，当马夫有田分给咱吗？”
“没有，天底下哪来那么便宜的事。马夫不算军士，每月的军饷也只有一半。”
老人听了后，有些不悦，但又问道：
“将军，你看咱儿子咋样？”
参将瞟了一眼男孩。
“他年纪太小，等他十七岁再来投军吧！”
老人立马说道：
“咱儿子上个月就满十七岁，只是这孩子是个光吃饭不长个的。身子骨可结实了，特别能抗揍。”
参将摇摆着左手表示不相信，一脸鄙夷。
“我可告诉你，咱北境的兵士可不比地方上的驻田军。我们可是要和草原蛮子真刀真枪的干的，就你儿子那小体格还是别白白送了一条命。”
见参将不信。老人狠狠的一拳打向男孩。
“将军，你别看他小，可是真的特别的抗揍。”说着说着用力向倒在地上的男孩踹去。
男孩即使被当众殴斗，却也如同木头一般也毫无反应。
执笔参将实在是看不下去，举手示意两侧的军士将两人拖走。
老人还在一旁苦苦哀求。
回头看到了身后汉子腰间的菜刀，各地的灾民逃荒路上为了粮食经常大打出手，很多人随身携带自家的厨刀以防不测。
老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菜刀。然后将男孩的手放在了案桌上，一刀就剁下了男孩的左手小拇指。
顿时案桌上鲜血直流，而男孩仍然痴痴呆呆的望着老人身后藏有番薯的背囊。
“大人，你看我这儿子咋打都不吭声，命贱好养活。你让他杀人就杀人，特别听话。”
执笔参将大怒，这世间仅有如此狠毒的父母，不由得怒从心生，不过当今这个世道，恶人太多，自己也管不过来。
“把这两个人丢出去！”
只听远处传来一声
“且慢。”
执笔参将见来人立刻起身行礼。
来者便是慕青山的三义子之一慕阳春，是北境三州中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很多人私下议论，是最有可能迎娶慕阳雪，担任下一任北境大都督得人选。
慕阳春望着男孩呆滞的表情，顿时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着男孩说：
“你为什么不反抗？”
老人刚要说话，慕阳春果断出手，一鞭子抽打在老人脸上。
男孩望了望疼的满地打滚的老人，又望了望眼前的男人。
“因为他是咱爹，咱要靠他养活。”
慕阳春听完有些失望，然后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小刀，放在了男孩手中。
“你把他杀了，以后靠自己个儿养活自己。”
见男孩男孩毫无反应，慕阳春随手便向身边的士卒讨来一张饼。见到了慕阳春一手拿着货真价实的粮食，一手提着利刃。
男孩先是呆呆的看着躺在地上的老人，只是他没有接过慕阳春手中的小刀，转身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菜刀。
将带尖刃的菜刀捅进了自己父亲的胸口，老人起初还有些难以置信，喷溅的血液溅在男孩本就不干净的脸庞上。
嘴角间却有一种即将获得食物的满足感，老头不相信自己居然是被自己眼中的小鸡崽子杀死。
慕阳春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对身旁的执笔参将说道。
“把这个人收了，放在我新编的虎扑营中”
一旁的参将立刻提起了笔，问道男孩。
“你可曾有名字？”
“拓跋虎。”
慕阳春发现这孩子名字里带一个虎字，自己新编的部队也有一个虎字，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随手将饼扔在地上，转身又对一旁的男孩说：
“吃了它，然后把你的命交给我。”
饿极了的野兽扑向面饼，大口咀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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