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的东北其他省市,此时正在疫情的水深火热中煎熬。
每日感染的人数都在增加。
由于传染人数增加太快,专业检疫人员无法亲自检查每一个病例,只有依靠临时雇来且没有防疫经验的半吊子们前往甄别,然后将被认为染疫之人移送至隔离营。
为了逃避警察检查和强制性消毒,有些病患家庭在夜间将患者尸体抛在街上。
第二天早上,警察把这些尸体收集起来,放在一个个薄木棺材里,埋在乱坟岗子。
如此恶性循环,感染人数越来越多。
临时征集来的护士、看护妇、消毒工和埋葬工,虽都被要求穿戴防护服和佩戴口罩,但都置若罔闻。
老式的厚重棉布口罩太过厚重,戴上令人喘不过气来,几乎所有临时征集来的工作者们都选择挂在脖子上不戴,这一举动也致使不少工作人员被传染。
东三省区域内,几大人口聚集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且不可控的疫症。
唯有哈市是个例外。
盘踞在哈市的晚清政府官员们,索性派些士卒守住进城的各个通路。
城内百姓们多多少少有些亲眷是在外地的。
得到了哈市平安的消息,纷纷拖家带口前来投靠。
然而还没靠近城墙边儿,就被举着长枪挎着马刀的士卒们截了下来。
这些人进不得退不得,干脆就在附近荒废的村屯里暂时住下。
秋氏医馆在1910年的12月末,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彼时丰年正在楼上给他姐剥烤栗子。
一位戴着眼镜的青年男子推开了医馆的门。
一门之隔,把室内暖烘烘的空气同室外的冰雪分隔开。
玻璃制的镜片上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伍连德赶忙拿下来擦拭。
“您好,请来这里登记一下。”
青年男子像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一个女子戴着口罩、穿着简洁的白褂子,脸上还架着一副大大的白边眼镜,正站在一处粉刷得洁白的台子附近笑吟吟的看向他。
“你好,我想找你们医馆的大夫。”青年微微颔首道。
“请问您从哪里来?最近半月内有没有离开过城内?”
“鄙人姓伍,是前日奉旨从盛京前来,负责此次疫病的医生。今特前来与贵医馆大夫探讨防治疫病之法,麻烦通传一声。”
“您稍等。”
见女子转过影壁,伍连德开始打量这家城内顶顶有名的秋氏医馆。
他环视四周,只见这秋氏医馆内墙壁粉刷得洁白,正对门处设置一影壁,上书工整的“秋氏医馆”四个大字。
再往里看去,医馆内部好似分割成一块块不同功能的区域,互相之间用木质板材隔开,并坠上了淡蓝色的帘子。
来来往往十数个白褂女子,推着脚上带滑轮的半米高的车子往返于各个区域之间,车上依稀能分辨出是一些棉棒、注射用药物之类。
医馆内还设置了专门的候诊区域,在候诊区域附近另设有一个小柜台,专门售卖各式口罩与消毒用具。
这哪里是小医馆?
忙碌而有序,功能区完备而不杂乱!
分明就是一家私人医院!
而且,他敢说,这家医馆从理念上完全可以媲美他在国外留学时所接触到的大部分医疗机构!
这场景看得青年热血沸腾。
他真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见这家医馆的管理者。
楼上,秋野把丰年剥出来的栗子用玻璃瓶收好。
“丰年,小雪说楼下来了个盛京过来的大夫,你去把他带到办公室吧。”
伍连德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蒙着面巾的少年从楼梯上走下来。
“您就是盛京来的大夫吧?”丰年略施一礼,手掌指着楼梯的方向说道,“姐姐叫我带您上楼,您请!”
木质的楼梯上铺着厚重的吸音材料,人走起路来发不出一点声响。
待伍连德走上楼,秋野已经在办公室砌上了一壶红茶。
“这就是办公室,姐姐在里面等您。”
丰年敲了敲门。
“请进!”一道爽朗的女子声音从门内传出。
伍连德推开门。
只见办公室南北通透,十分宽阔。
整个东面的一整面墙都被使用者做成了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此时正值上午,阳光从南面的窗户洒在铺着深色地毯的地面上。
而就在这温暖的阳光下,一女子坐在深褐色的大桌旁,面前正摆放着一整套茶具。
伍连德觉得自己有必要主动热情一下。
“想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秋野秋大夫吧!”伍连德摘下手套,单手搭在胸前行了个标准的外国礼。
“鄙人伍连德,是朝廷任命的东三省防鼠疫全权总医官。听闻哈市租界内有一新式医馆,擅长治疗鼠疫,特前来拜访。”
秋野也回一礼。
不同于伍连德的外国礼节,秋野倒是行了个江湖人士的抱拳礼。
这豪放的做派显然是伍连德万万没想到的。
“伍兄不必客气。”秋野抬手指了指茶台对面的椅子说道,“茶已沏好,坐下谈!”
伍连德依言坐下。
秋野端起茶壶,浓郁的茶汤便倾倒在伍连德面前的杯子里。
茶满欺客,秋野只倒了大半杯。
“伍兄,尝尝。”
伍连德端起杯,略抿一口。
“好茶,好茶!”
“这茶是普洱熟茶吧?”
“伍兄果然好品味!”秋野哈哈一笑,说道,“这茶是我家弟寻遍城内各大茶叶铺子,寻到的这么一块顶顶好的,今拿来与伍兄共同品尝!”
“秋大夫果然爽朗!”
“多谢伍兄夸奖!”
“哈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兄弟情深的意味。
谈话中,伍连德自己都没注意到,对秋野的称呼已经从“秋大夫”过渡为“秋兄”。
“秋兄,可曾留过洋?”
“留过。”
“怪不得!”伍连德又说道,“怪不得方才在楼下等候时,见秋兄的新式医馆处处皆有不同于中医医馆的先进之感!”
秋野并未接话,而是浅酌一口茶汤,提议道,“伍兄还未曾见过秋氏医馆内部构造吧?”
伍连德摇摇头。
“方才在楼下时,伍某便对秋兄的医馆内部十分好奇,奈何不敢随处走动,怕惊扰了护士们工作......”
“有何不敢?”秋野站起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伍兄,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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