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楼阁的四角,被四只巨大的云气怪兽托起,一直把钟鼓楼顶托到半空之中,让它成为了一座云天楼阁。
云气汇集而成的巨兽好像在沉眠之中,巨大的身体大都隐没在翻滚的云雾当中,只有仰起的头颅可以勉强看得清楚。
兽首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极为逼真,若不是每一部分都是云气的纯白,几乎要让人以为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紧闭的眼瞳上方,额头再往上一些,是一只长约一丈的独角,这只独角是巨兽身上唯一有其他颜色的部分:
独角中部,有一只小小的金色的环。
云气巨兽并非空无所依,每一只口中都衔着粗大的云气锁链,往四方天空延伸而去,看不到尽头。
稳定了心神之后,李知守才又站立起来,仔细观察楼阁之外的所有细节。
此处同样漫天云雾,但和云集镇的漫漫无所驻不同,这里的云气都极为规律地形成了各种各样的形制,比如巨兽,比如锁链。
还有天空中那起起伏伏无有定所的一张张屏风,一处处桌椅。
如果是普通的桌椅普通的屏风幕障,各个凌乱无序地飘荡在空中,看上去不免觉得杂乱,也少了太多神秘的意味,云气则大不相同。
云在青天,却是凡俗地上的物事,这是僭越,也是混乱,却也是融合,符合人心的期待。
悬浮在更上空的桌椅都有屏风围拢起来,隐约可以看见其中推杯换盏的人影,略下方的桌椅则无有遮挡,许多人影就在云气桌椅上喧闹饮乐。
眼前景仿若仙宫,但座中人毫无顾忌,狂呼大笑者有之,垂首泣泪者有之,粗鄙喝骂者亦有之,他们率性而为,又把这座云天仙宫拉向了人间。
李知守呆愣着看着这一幕神奇景象,半晌才缓过神来。
不过随即他就发现,这钟鼓楼上也是有其他人的,不过好像都不在意他是谁,视若无睹,各自走动着。
不,应该说,除了极少数人在走,剩下的人,都是用飞的。
精美的玉石栏杆内外,许多衣带飘飘的人们来来去去,有的去楼阁里不知做些什么,有的从楼阁中喜笑颜开或是愁容满面出来,在天空和云气之间随便选了一张桌椅就坐了下来。
李知守观察了一会儿,决定自己也试试,他笨拙地抓住栏杆,笨拙地把一只脚探出栏杆之外。
如果此时他背后有个人能翘首以盼,那就是标准的“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的背影。
可惜此处,没有人懂得这句话的意趣。
李知守并没有感觉到什么落下的危险,这空中好像有什么力量支撑着他,所以他慢慢把整条腿伸出了栏杆。
这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好奇的叫唤:
“咦咦,小施主,你在此处是要自尽乎?这里是摔不死人的哟。”
这人的声音不大,却把本就战战兢兢的李知守吓了一跳,这下可好,另一条用作力量支撑的腿没能勾住,所以背影,不见了。
只剩下栏杆外翻滚的云团。
背后那人好奇地踱到栏杆前,原来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小道士,看着年岁不大,约莫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唔,只有内里翻出来的布料隐约看见青色,其余的地方不是灰就是黑,小道士的小脸上倒还算干净,不过头顶上那支木棍充当的簪子,再次证明这小道士的生活不是那么优裕。
小道士好奇地盯着好久不见动静的云团,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慢吞吞说了句:
“小施主难道是新出来的鬼吗,怎么连飞都不会呀。”
李知守翻滚下去的时候心里还是充满恐惧的,不过很快,他就发现,降落的速度实在太慢了,就跟飘在空中似的。
所以他在钟鼓楼门洞边上飘着玩了好一会儿,最主要的是学着在空中控制自己的身体前进和后退,具体形状,就像游泳划水一样,不过身体可以近似于站着,手臂从前往后划动。
嗯~只要控制得好,操作熟练,还是很有仙人气质的。
至于向上向下,两脚一蹬,或是轻轻一跳,更是简单。
玩够了,差不多能自由来去,李知守轻轻一踏,身体往上来到了玉石栏杆旁边,就迎面撞上了一脸好奇的小道士。
小道士看见他飞上来,脸上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小施主,原来你会飞呀。”
虽然看起来这个小道士比他大几岁,但是李知守觉得,这人脑子有一丢丢不对劲,就是,心智水平好像不是那么高。
再简单点,傻!
小道士也慢吞吞地跳到云中,不过他就自在得多,跟转个身一样自如。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之后就联袂往那些宴饮之处走去。
当然,其实是李知守跟着小道士,他还要问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思索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一路飞纵之间,两人很快熟络起来,李知守本来就是个自来熟,这小道士也是性情温良有问必答,言语之间一直都是那种慢吞吞的温顺气质,很讨人喜欢。
而且小道士半点不好奇李知守的根底,还总用一种“慈悲”的眼神看着啥都不清楚的李知守,李知守要是能读懂眼神,会发现小道士在想:
唉,这位小施主当真可怜,这么小就离开了人世间,看着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病症,不知因何早夭。
两人就在星罗棋布的云气桌椅之间来回穿梭,问答交谈,一路上有很多像他们这样飞来飞去的人,除了前行方式不一样以外,跟赶大集倒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其中有的人,咳咳,或者不能说是人,其中有些鬼的形状模样,实在有些骇人。
李知守已经知道了,漫天云气里面飘着的无数人影,大多都是鬼。
努力托着自己头颅不让掉下来,却还是对不上的,是生时被斩首的鬼;面色发黑身材矮小的,是被自家婆娘下了药的鬼;两眼上翻舌头吐出的,是走投无路上吊的鬼……
诸般鬼相,各不相同,更有那全身血淋淋露出骨架的凌迟之鬼,惨跌下山崖摔得周身软烂如面条的摔死鬼,惨相不敢多看。
小道士倒是心善,每看到一具惨死的鬼体,不管人家有没有注意到他,都会停下来称一句“太乙救苦天尊”,为他们消灾祈福。
就在这人与鬼鬼与鬼的照面之间,李知守大体上对这里有了一些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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