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守却是一天到晚都不见人影,他早就成了小镇里的超级热门女婿人选,不是被这家找借口拉去教教更小的孩子课业,就是被那家拉着不松手,家长里短问个不停,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他不想被这么拉来拉去,可也没有办法,许多叔叔进山打猎时不时给他和老师送去吃的用的,许多婶婶姨娘经常来帮他们收拾家里,缝补衣裳,有时候顺带着午饭晚饭都给做了。
当他们叫自己的时候,实在是不好回绝。
虽然年龄还小,但他心智成熟得早些,看见叔叔婶婶家里的大女儿二姑娘穿着比过年还好看的衣服,一个个拿着针线花布在那里缝缝补补,就知道叔叔婶婶们的意图了。
更不用说有的平日在学堂里经常见面无比熟络的女同学,也显出万分的羞涩,一会儿扭头悄悄看他一眼,又以不敢多看的眼神强自扭过头去。
平常谁没见过谁啊,那谁谁,你昨天明明还可劲儿掐我一把呢,怎么现在就好像不认识我了?
真是,满面荒唐,一把心累。
有时候,李知守也想着,要不就在云集住下来吧,把这里当做余生度过的地方,取个老婆,生几个孩子,侍奉老师。
像屠户王叔虽然五大三粗,但他家姑娘却长得水灵灵的,而且不知是不是肉食足够的原因,白白胖胖,性子也开朗,讨人喜欢;
或者厨师张叔叔家的二女儿也好,看着性子泼辣,就她总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但她其实很胆小,总希望有人保护,身材高挑相貌出众,也还不错;
还有那谁谁家的……
以后长大了,学识有了,等老师回家,或者年迈以后,自己就接替他继续做镇里的教书先生。
这样平平淡淡地走过一生,难能可贵。
相信这也是父亲母亲对他的期望。
可是,每次午夜梦回,想起前些年看到的那片充斥着惨叫声与血光的大火,他就忍不住想要冲出门去,朝着阴森的天空怒吼。
为什么,为什么这世道对我家如此不公?
他不能接受忘记过去,开始新的人生,因为他的人生中注定有那一部分,消磨不了去除不掉。
也许只有重新回到那里,解决所有的起源,并且活下来,他才能安安心心地重新开始。
每次做了那个梦,第二天早上,他就会更加刻苦地练刀,以自己的方式。
李梦阳察觉得到这个弟子心中隐藏的阴霾,但他并不想深究,一个人一生的路,需要由他自己的意愿完成。
作为老师,不过是教给他正确的东西,有用的知识,如果他日后还会踏上歧途,那便是他的命。
走到院子里,听着临近的几户人家里的欢笑声,他的心情也很愉快。
夜幕降临,夜空也感受到节日气氛似的,分外明朗。
天河璀璨,群星相映,此望秋月、看碧霄、柔情似水的凉夜,实在不能不惹人怜爱。
不过李梦阳有些奇怪:
照说今夜有星有月,怎么南边的兰山看起来一片黑乎乎的,倒像是被什么遮住了似的。
邻近午夜的时候,李知守才赶了回来,他脸上红扑扑的,想来是被灌了酒。
西北之地,又是曾经的驻军之所,许多人家其实都是当时的军队后代,算是军户,不过地处偏远,没什么征兵的硬性指标要求。
所以这里的人们生性大度豪爽,行事又有军人的一丝果决意气,喝酒自然不在话下,十几岁的男娃还没有喝酒,那是要被人耻笑的。
李梦阳已经睡下,知守悄悄洗了把脸,也在自己屋里睡去了。
云集陷入了一片沉寂,也没有半点灯火,只偶尔听到几声零落的犬吠。
星月长明,但渐渐地,仿佛就在一瞬之间,所有的星月光芒都被迅疾而来的云层遮挡起来。
天空一片浓墨,兰山一堵漆黑,北边的黄河水也成了一川黑水。
云集成了一个墨点,一个深沉的无光之所。
这方南北山水相拥的低矮盆地里,天地间的气氛凝滞到了极致。
此时山川无形,河水无光,都隐没在深沉的黑暗当中。
这种凝滞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兰山的山顶之上,突然涌出一股灰色的气流。
这股灰气如奔马一般掠过云集的主干道,掠过钟鼓楼的钟鼓,激起飞檐上铃铛的几声轻鸣,然后向着黄河水直插而去。
等灰气浸入河水以后,云集就被一山一水连接了起来,山、水和这座普通的小镇,成了一幅整体的墨色画卷。
或者,毋宁说,是一座墨色的城。
画卷的上层,城池的上半部,墨色渐淡、更淡,云层渐疏、更疏。
所有的流云,都从九天之上,群星之中,落向了人间城镇、村户门扉。
这不是星落如雨,这是云落成海。
云雾落尽的时刻,天河万星都失了光彩,变得有些晦暗。
流云从星空,汇集到了云集的每一处角落,把这个小小的镇子完全包裹了起来,所以,地上出现了一朵巨大的云。
怪不得,这里叫做——
云集。
…………
七月十七夜,龙场。
辛岁和衣平躺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双目紧闭。
他有些紧张。
老师说这次会引导他进行一次加深心性修为的修炼,说是有些许危险,但是不妨事。
等他完成了这次修炼,紧接着便要立刻进行颅骨的熬炼,就在今夜,要尽力完成日月炼第一炼“观桥”。
想来老师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但就是不告诉他修炼的具体内容,辛岁隐隐有一丝不妙的预感。
稳固好心神之后,辛岁闭眼哼了一声:
“老师,我准备好了。”
“嘿嘿,我也准备好了。”还没等王守仁答话,一枚闪着白光的珠子就从他衣袖飞了出来,兴奋地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静静停在辛岁的身体上方。
沈箫寒开始构建他准备的幻境,借着夜里的月华,一道不太明显的光幕笼罩住了辛岁全身。
……
注:①这个故事其实来自《阅微草堂笔记》,我自己大致译成了白话,不过因为一个明朝一个清朝的时间问题,当然不能在书里写真实的出处。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81_81689/1827298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