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手中状纸,又瞧瞧下面的沈明伦和沈慧岚…
王世臣苦笑道:“子初,你可是一天一回啊?”
“老父母勿怪!”沈明伦拱手笑道,“都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哼!”
王世臣冷哼一声,便沉脸问道:“子初之意,是指责本官治理地方不利?”
沈明伦急忙解释:“这关老父母何事?太祖不许皇权下乡,一县之权说是决于知县,实际却在地方手中。老父母虽有文韬武略,可下有士绅自行其是,上有豪门子弟官场制衡,您…也是有心无力啊!”
沈明伦看似为自己抱不平,可满满的挑拨之意,王世臣如何听不出来?
王世臣不由一笑:“小子倒是门清!只是子初,那王家可是你岳家啊!”
沈明伦笑道:“既然王家提出悔婚,还公然羞辱我们姊弟,也就算不得是岳家了。”
“子初,王家奢豪又是嫡女,若你只诉告悔婚,老夫还能成全一二。可你这一告,这婚约…就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沈明伦傲然笑道:“您既是高阳父母,也是文坛前辈,小子虽然不才,愿效您的风骨!可以穷困潦倒,可以十年寒窗,却当有浩然之气,不受嗟来之食!”
王世臣不禁拍案赞道:“子初少年傲骨啊!”
县尊和弟弟虽然聊得热闹,慧岚却忍不住皱眉…
子初何时学得如此世故?
不仅话说得漂亮,而且还送上一波波若有若无…却极其高雅的马屁。
慧岚哪里知道,沈明伦正在激起王世臣的同仇敌概。
首先,知县与地方豪门,向来是既有合作又有争斗。
其次,文人虽然喜欢相争,可是一旦遇到其他阶层,向来都是抱团的。
上有文臣与天子争皇权,下有文人联手打压武臣。
而王家不过是个商贾,居然敢和士子悔婚,文人出身的王世臣岂能坐视不理。
只是王世臣毕竟还是知县,王家又是治下大户,王世臣自然也会为难。
沈明伦就是要先将王世臣架起来,让他先从感情上对自己有所倾斜。
果然,王世臣点点头:“既然子初坚持,那本官这就传唤王悦召父女。”
吩咐衙役去传唤,王世臣又瞧着沈明伦苦笑:“子初,王家也则罢了,可柴至孝却是世家子弟,本官也有些为难啊。”
沈明伦笑道:“老父母可知,那柴家的老祖柴守礼…可是东林中人。”
王世臣点点头:“本官自然清楚,子初为何点明此事?”
沈明伦一拱手:“请教老父母,不知如今的朝堂,可还有一个东林中人执掌大权?”
“这…”王世臣愕然半晌叹道,“清贵之职倒有,可要害之处…似乎还真没有。”
“老父母可知原因?”
王世臣疑惑道:“自然不知,难道子初知道?”
老狐狸!
沈明伦不由心里暗骂。
我是从后世看来的,你虽只是区区知县,却也是官场中人,还能看不清朝廷的风向?
不理王世臣的装模作样,沈明伦点头笑道:“应该是今上和首辅,心中不喜东林吧。所以谁与东林沾边,恐怕仕途都会艰难,可若谁与东林为难,兴许也会受到重视。”
王世臣不由愕然,这小子的话…分明是想挑唆自己,帮着他对付有东林背景的柴家,从而获得上面的认可,以此得到升迁的机会。
东林在朝廷的处境,王世臣心里当然明白。
若自己整治东林的行为,真能够传到保定府…及以上,那自己没准还真能获得上面的青睐。
可即便整了柴家,区区高阳一地的一个小小官司,能让保定府的官员瞧上一眼就不错了,又如何传进天子和首辅的耳中。
自己可是高阳知县,若得罪了本地的名门望族,那以后还如何安定地方?
柴家但凡动些手脚,就能让自己背个黑锅。
甚至都不用大动干戈,只要联合高阳大户扣住赋税不缴,自己的政绩就得打个折扣。
王世臣忽而一笑:“即便子初所言有理,可你与柴家的官司…对上面不值一提啊!”
沈明伦清楚,这还是因为对王家的同仇敌概,否则王世臣连这句话都不会说。
“老父母,子初料定,此案必能达于朝野,甚至进入…天子耳中。”
“子初何以如此自信?”王世臣晒然一笑。
沈明伦肃然道:“因为小子惊才绝艳、举世无双!”
噗嗤!
噗嗤!
噗嗤…
县衙大堂瞬间一片吐沫。
一个是王世臣,一个是师爷,另一片却是慧岚和满堂的衙役。
“哈哈…”王世臣不由捧腹大笑,良久才喘着粗气笑道,“子初,你这口气之大,倒是可以吹进京师大内啊。”
沈明伦淡然一笑:“老父母,子初可以!”
王世臣不由一怔,随即忽然脸色一沉:“若是不行呢?”
沈明伦拱手一笑:“那便任由老父母决断!”
“子初,柴守礼身后,可还有个孙阁老呢?”
“老父母!”沈明伦一脸坏笑,“不出山的孙阁老才是孙阁老,否则忌惮的不是子初,而是当今天子和首辅大人。”
这小子,知道的还真多啊。
孙承宗是天启帝师,又是两朝国老,他若不出山,连天子也要尊崇几分。
可孙承宗若是静极思动,他身后还有整个东林党,那…可就不好说了。
王世臣盯着沈明伦良久,然后一字一顿道:“那…本官便…拭目以待!”
说完,王世臣一扭头:“师爷,去柴家传唤柴至孝!”
“大人,是不是草率了。”师爷凑过去低声提醒。
王世臣摇头一笑,低声说道:“这小子是个有心机手段的,你难道忘了昨天之事。再说,本官秉公问案,又不轻易表态,若是这小子吹牛,也是他自作自受。”
“大人英明!”
“再派人去县学散播消息,不留痕迹将那些士子吸引过来。本官虽然作壁上观,可万一此子能扭转乾坤,不妨也来个推波助澜,顺便震慑一下…那些与本官虚与委蛇的高阳豪门。”
“大人,您高明啊!”
大明朝的高阳县,还不如后世一个区大,所以半个时辰之后,县衙大堂内外,已然人满为患。
王世臣还吩咐衙役,敞开大堂之门,让外面的士子能够看清听清。
王悦召自然领着王舒宁来了,可柴家…却只派了一个管家。
“老仆柴福,替我家老祖向大人问好!”
王世臣笑呵呵道:“柴老身体可好?”
柴福立即躬身答道:“多谢大人惦记,老祖虽有了年纪,却依然精神抖擞!”
“这便好,回去替本官向柴老问安。”
“多谢大人,您对柴家的关爱,老仆必然带到。”
客套完,柴福便躬身问道:“大人,不知为何传唤我家公子?”
王世臣笑道:“今有县学士子沈明伦,当堂诉告柴至孝公然羞辱沈家闺秀。”
柴福点头笑道:“既如此,老仆便代表柴家,听大人问案就是!”
王世臣点点头:“既如此,那边开始吧。”
沈明伦忽然上前:“老父母,柴至孝未到,如何开始?”
王世臣便一指柴福:“既然你代表柴家,那就由你回话!”
柴福先是躬身一礼,然后冲着沈明伦冷笑:“有老仆在此,无须我家公子上堂。”
沈明伦冷笑:“这么说,你能代表柴家…回话?”
柴福傲然道:“自然!”
沈明伦笑道:“我却是不信,老管家可敢答我三问?”
柴福负手一笑:“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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