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压顶。
漆黑的山洞中，鬼魅壁雕瞋目切齿。
洞壁布满凸起的坚冰。
“肉体的疼痛我勉强可以忍受，精神上的摧残令我难以承受。你够毒、够狠。”
一名面相看上去只有四十左右的老者，喃喃自语。
他倚着洞壁，右手捂着左侧断臂的伤口，佝偻着，一口一口喘着气。
“呵呵，造化弄人啊，困你百年不死，你果真不是人。”
老者面色铁青，嘴角不断流淌着鲜血。
只觉胸腔中一股暖流向上涌，他猛然挺直上身，这股暖流涌到喉头。
咳——
一声干咳，一口脓血从牙缝中滋滋喷出，血滴成片，洒向地面。
“我已成圣，仍旧不敌你三分，老夫认了，”中年人的头猛然向前一倾，又是喷出一口鲜血，“呃……当年欠你，今日还了便是，而你困我不杀，只夺我六觉，到底为何！”
老者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擦嘴角的血。
这一动，断臂处又有血滋滋地往外冒。
疼得他是龇牙咧嘴，脑袋一耷，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身体离地面越来越近……
“味觉已没，剩余五觉不能丢。”
老者的眼中锐光闪动，昏迷之际，他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举起右臂，右掌微张，掌心出现一颗散着白光的球体缓慢升起。
待光球略微高于头顶时，顿时白光四射，光球炸裂，射出的无数条细小的光线，在一夕之间将他的整个身体包住。
随后，他的右臂犹如没了筋骨，无力地垂向地面。
而那白光，顺势在空中画出一条曲线，亮光由强转弱，在手臂落地之时，消失不见。
老者被扣在光罩中，形成一个小自然，与外界完全隔开。
暂时安好。
三日鏖战，破损的灰色长袍上满是血迹，斑斑点点。
伤痕累累的身体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伤口，如同被凶兽的利齿撕咬一般。
——深处筋断见骨皮肉外翻，浅处皮糙肉烂连着肉丝。
在地上的一滩血迹，旧迹未干，新血覆盖。
原本一头乌黑长发，现在已是白发苍苍。
脸颊开始凹陷，面部皮肤变得松弛下垂。
他的双眼开始变得浑浊无光，眼角不停地抽动，在鬓角之间隐隐约约出现皱纹，形似鱼尾。
老者蜷缩着身体，瘫软在地，双目紧闭，气息奄奄，一动不动。
——皮肉之伤正在蚕食他的体力。
这般惨状，只因当初一时贪念，谋害“天尊”，将其困在大阵中。
如今，“天尊”找他，连本带息就在今日和他清算。
“天尊”——随心行于大千世界，遇到有缘人，可为其达成心愿。
但有一癖好，若想得他的恩惠，需先签订契约。
滴血认契，代价已定。
天黑还债，不等天明。
若是反悔，莫怪无情。
这就是“天尊”定的道理。
老者错在一念之间，明知不可为，却要一意孤行，以身试险。
该还的债，还是要还，逃不过的契约，逃不过的命。
纵使有排山倒海之力，也无力回天。
洞内，阴风阵阵，恶鬼咆哮。
洞外，阵阵寒风，敲打封石。
一层层黑云，来势凶猛，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帷幕，重重地压在这片大地之上，如同一只猛兽，吞噬着一切。
尽管一轮明月挂高空，皎洁的月光也穿不透。
冰冷的地面上，残肢碎体如秋收后散落在地的谷粒。
血雾翻滚，久而不散。
不远处，有一棵参天大树，不畏黑夜，伫立在天地之间，枝叶干枯，树皮皴裂，遍结着皱疤。
在粗大的树枝上站有二人，身穿黑袍，黑布遮脸，目如鹰眼，完美地融入夜色之中。
突然，一股狂风呼啸而过，卷起碎石有如尖刀，树枝被刮得哔哔作响。
霎时间，雨水从天边狂泻而下，在空中追赶，夹带着暴风，疯狂地抽打着枝干。
二人身在雨中，雨水贴着二人砸向地面。
透过雨幕，二人目睹这里发生的一切，从始至终，镇定自若，好似局外人。
“哼，自作孽不可活，当初欠少爷的债还了多好，如今却那般残样，何苦呢，哎……”
站在左侧的青年人打破寂静，嗓子好似卡着砂石，说出的话，沙哑刺耳。
话音渐落，青年人的右眼散发出幽幽蓝光，犹如一条飘在眼角的丝带，随风轻轻地摆动，远远望去，如同幽魂显形。
站在右侧的黑袍人，嘴角微微上挑，道：“少爷助他完成心愿，可反过头来想害少爷，恩将仇报。这罪遭的，硬是让少爷挠成那个模样，左臂连皮带肉生生被扯断，现在跟个血球似的。呵呵，少爷这回算是痛快了。”
此人的目光不离洞口，周身被黑气缠绕，左袖空荡，右臂粗大强壮，隔着袍子可以清晰地看到隆起的肌肉，右手皮糙如树皮。
在他的左肩趴着一只白猫，胖如圆桶。
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着皮毛，眼睛眯成一条缝，望着洞口。
黑袍男子左脸颊蹭着胖猫，道：“呵呵，想要毁约，妄想摆脱少爷，不自量力，现在生不如死，落得如此下场，活该。”
一缕蓝光飘过，青年人道：“和少爷签了契约，我们的命运，少爷定，这就是代价。或许，他廖温也想走自己的路，”他咽了一口吐沫，眼角闪烁着璀璨的蓝光，“就像那个不讲道理的男人。”
“别提他！”黑袍人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粗大的右手抓了一下空荡荡的左袖，浓郁的黑气不断从身体里冒出，反噬黑夜。
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着，鼻孔扩大，呼吸急促，嘴角不停地抽动，眉毛拧在一起，脑门冒汗，瞪大的双眼像死人一般停止不动。
在他肩膀上的胖猫猛然睁开双眼，两颗红色的宝石，在黑夜里闪闪发亮，双耳直立，皮毛竖起，龇着牙，发着呲呲的声响。
“哥，冷静！怪我，不该提他。”青年人警惕着四周，“此处是前线，你这股内气波动，再把北宁的人引来，那渤庆国所做，就要付之东流了。”
青年人展开身姿，身上散出幽幽蓝光，感应着周边，以防不测。
黑气中，射出两股寒光，黑雾中燃起黑色的火焰。
“哼！提他我就来气！当年我苦苦哀求他杀了我，可他只拿走我的左臂，这等羞辱，永生不忘！”
猛一抖身子，一股黑烟直冲夜空，又道：“他有实力摆脱少爷，为何就不能成全我！我们现在虽然活着，却如走兽，早就没了活人的感觉，我真的活够了。”
话音刚落，粗壮的右臂瞬间胀大，右掌烧起一团黑火。
除了愤怒，他什么也做不了。
青年人见状，先是一怔，然后立刻催动内气，张开双掌，出现无数蓝色颗粒，钻入那股黑烟，包住那团黑火。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黑袍男子，道：“哥，冷静！咱们的生死，自己定不了，认命吧。否则……”瞟了一眼洞口，“廖温就是例子。”
此时，大量的蓝色光粒在黑烟里旋转，一瞬间，黑烟消散，黑火被灭。
同时，大片光粒散布四方，扩大感应范围。
虽然黑气被抑制，但是黑袍人的情绪却愈加激动：“从前我们祈求永生，现在呢！永生竟然成了累赘！我还不如那洞中的廖温，最起码他敢和那个男人一样，搏一次！”
青年人赶紧安慰道：“那个人是特列，别再提了。哥！你一个人可以搏，可以自绝！但不要连累你的族人。你族兴旺，全靠少爷之力，他对你有恩，不要像廖温，自己的债，现在却要整个北宁来还！这利息，你给得起吗？”
“我……”
黑袍人顿时语塞，周边残余的黑气被他收回体中。
左肩的白色胖猫瞄了他一眼，再次慵懒着趴在肩膀上，打起了瞌睡。
黑袍男子的眼中微光闪烁，道：“哎……兄弟啊，就算心愿已了，可我那些族人，谁又知道我呢，我现在还不是孤身一人？”
黑袍人仰起头，望着那乌黑的天空，不见月光，不见星芒。
站在身旁的青年人双手握拳，道：“哥，你的心情我理解，我又何尝不是呢。”
分散各处的光粒，逐渐消失，只见青年人眼角处的蓝光是风的方向。
“哥，莫着急。这眼下就是五十年大限，少夫人需要我们提供元灵喂养，正好廖温帮了我们一个忙。”
青年人望着洞口，手里把玩着一颗圆形透明球体，大小如珍珠。
“北宁国在北陆七国中人数是最多的，这么庞大的元灵料场，足够少夫人维持百年不腐。哥，我们这次还是跟着少爷去做，他开心的话，会不会……”
黑袍人摇着头，皮笑肉不笑，道：“呵呵，说来真是可笑啊。我们为了血刃仇家，才和少爷签了约。现在的你我，手中命债无数，已然成了别人眼中的仇家，真是循循环环，无休无止啊。”
青年人沉默，缓慢闭上双眼，眼角的蓝光化作无数粉尘，在黑夜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随风而去。
树干之上，两道残影。
喵——
胖猫从树上跳下，轻轻落地，身子一抖，几道微弱的红光在皮毛中若隐若现。
平地上旋起一阵白雾。
白猫缓缓站起，身形微微颤动，浓郁的白雾中，出现一名少女。
她面容带笑，款款走进树林深处，消失在夜幕中。
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有轻风簌簌，只有细雨绵绵。
远处逶迤的山岭，蜿蜒盘旋。
有一少年，身着青袍，驻足峰顶，手持六寸朱红判官笔，脚踏六尺金色宽账簿。
“廖温啊，廖温，你聪明反被聪明误，莫怪我无情！这大好河山，我要了！”
话音落，一道青光直上云霄，笑声在群山中回荡。
刹那间，雷声大作夜空颤动，电光闪闪撕扯黑云，大雨滂沱一片死寂。
“天尊”降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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