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峦叠翠,藏在那似雾的小雨中。
一只猛禽盘旋于低空,体长三尺有余,翼展足有一丈。
通体黑褐色,喙如尖钩,叼着一只鲜血淋漓的残肢,褐色的双眼,俯视大地。
西山落残阳,寒风刺骨凉。
焦黑的土地上到处可见折断的军旗、破碎的战车、散落的兵器、累累的尸体。
尸骸垒成山,血流汇成河。
阴风怒号,在召唤战死将士的灵魂。
“哈哈,北宁人!你们马上就要被……呃……”
穆晨华面无表情,将长剑从说话之人的胸腔中缓缓拔出,鲜红的血液滋滋向外喷,道:“安静地去吧。”
说罢,举剑横甩,殷红血滴如雨落,洒在地面。
他抬起头,远望天边那红彤彤的晚霞。
在他身后的少仆董永喘着粗气,起伏的胸口另身上残破的铠甲当当作响。
拖着把沾满泥土的大斧,兴奋地走到穆晨华身旁,道:“少爷,没事吧!”
穆晨华低下头,看着躺在脚下的那具尸体,左手搓着剑柄,道:“没事,这是第几波了?”
董永见穆晨华无事,眉头舒展,道:“从正午开始,这已经是第六波了,这帮人着实厉害,打得过瘾!刚才还逃……哎呀!”
他只觉胸口一阵暖意,一摸,右掌满是鲜血,道:“我……这群兔崽子,啥时候伤的我,这火辣辣的疼!”董永龇着牙,骂骂咧咧满嘴脏话。
穆晨华瞄向董永的伤口,道:“毛手毛脚,初上战场,莫要大意。”
随手丢给董永一个药瓶。
此药瓶全瓷打造,洁白如雪,金丝镶边,小巧玲珑。
内装十颗药丸,用料都十分考究,外加中阶药师注入内气炼制,贵比黄金。
董永接过药瓶,顿时双眼放出金光,不顾伤痛,笑开了花。
“呦,好家伙,上等的凝血丸,嘿嘿,还是少爷对我好啊。”董永将药丸碾碎,涂抹在伤口,“少爷,渤庆国也不过如此嘛。”
“以强击弱,胜之不武。真正的战场,你没见过。”
穆晨华将长剑挂在腰间,道:“渤庆派的都是些泛泛之辈,虽有修炁之人混在其中,也是刚刚定域入境的炁者,初次觉醒的玄阴之气微不足道。而你,与渤庆搏杀完全仗着精气充足,一旦耗尽,躺下的是你。”
穆晨华稍做停顿,瞥了一眼董永,道:“精气珍贵,为内气之本,你肆意挥霍,愚人。”
董永一怔,咽了两三口唾沫,道:“啊?”
说完,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嘟囔着:“原来只是运行玄阴的炁者……我还以为自己很厉害呢,这要是碰到二次觉醒的炁师,我这小身板还不被轰得粉碎?”
董永盯着面前的尸身,面色苍白,只觉得后脊梁发凉,脑门直冒冷汗,直打哆嗦。
世间生灵,内含生气,称为炁。
炁乃生命之本,生之源泉。
——有气,才可行动自如。
炁中以精气为贵,生于体内,于阳之内,阴之外,在阴阳之间成自然,自然之内筑内镜,内镜中可聚四气,玄阴、元阳、正阳、灵元。
四气分明,需依次觉醒。
穆晨华摘掉战盔,黑发披垂至腰间。
右手伸入怀中,拽出一条红色发带,绾起长发,发带一分为二,在风中轻轻飘荡。
夕阳抚摸着他那白皙的脸庞,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光泽。
左耳垂挂着穆家代代相传的佩饰——正面雕有月轮,由极品金髓矿石打造,方方正正,纯黑至极。
穆晨华轻挥披风,发丝轻飘,月轮摇曳,好一个穆家男儿郎。
“你才筑内镜,根基不稳,尚未觉醒,单凭精气,能坚持到现在,也是厉害。”
穆晨华看着董永,又道:“不要因为小小的胜利就冲昏头脑,你的路还很长。”
“我的三少爷呦,你们拿精气当回事,我足够多,用不着觉醒。对了……”
董永一拍脑门,道:“扯哪去了,我刚才想说有一波逃了,咱们追不追?得,用不着追了,现在连个毛都没了。”
“渤庆国本来就没想和咱们认真打,跑就跑了。”穆晨华望向董永所指的方向。
董永歪着头,看着穆晨华,道:“啊?少爷你说什么呢?这几天少说得有三四万人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这还不叫真打?”
穆晨华看着一脸狐疑的董永,道:“不在人多。渤庆虽是小国,但是推崇武道,全民皆兵,多少会有些修为上乘的强者。而这几日高手未出,你不奇怪吗?”
“他们想要打咱王都,首先要面对咱们穆家……可是,保不齐渤庆真就没啥厉害人物呢?好吧,就算有高手,都战死那么多人了,还不出现,玩呢?拿人堆?渤庆的将领是傻吗?”
董永挠着头,他猜不出穆晨华的想法。
明知对手实力强于自己,却要以弱碰强,软肋示人,兵家之忌。
“能和曲尤、大通、卞宁、梁丹四国联盟,同时来犯,渤庆不傻。”
穆晨华的语速很慢。
董永站起身,故作沉稳,眯着眼睛,点头道:“也是,这几个小国一直互不对付,看谁都不顺眼,怎么就突然如胶似漆了,经少爷这么一说,我觉着这事儿蹊跷,都图啥呢?”
“我猜,是为了拖住咱们?”穆晨华道。
董永皱起眉头,道:“拖住咱们?咱穆家在此屯兵就有三十万啊,他们拖得起?不应该是集所有战力,速战速决,直捣王都吗?”
“不知道,这些都是我猜的,只是感觉渤庆无心夺城,另有目的。”
说罢,穆晨华转头望向不远处那站成一排的穆家将领,道:“这些事,还是交给他们操心吧。”
此时在空地上,一名将士左手紧握着牙旗,右手高举鼓槌,神情肃穆,猛吸一口气,高声吟唱:“风起日落,君莫回头,战鼓雷震,退!”
咚!
咚!
咚!
三捶鼓声震天响,回荡在这残破的天地之间。
穆家众将士站成方阵,纷纷摘去头盔,肃立不动。
咚!
鼓声再起。
众将士同时发出沉闷的声音:“回家喽!”
随后将士们整理着盔甲,第一排大步向前,第二排随即跟上。
第三排……
第四排……
……
他们开始清理战场。
站着的人,莫笑。
躺下的魂,轮回。
穆晨华望着那些冰冷的尸身,听着那些因伤嘶吼的将士,神色黯然,道:“应该还有心愿未了吧。”
“嗯?少爷问我呢?你这问的,谁还没有个愿望呢。嘿嘿,我当然是希望天天都能吃饱喽,还有……”董永深情地望着穆晨华,“可以一直陪在少爷身旁。”
穆晨华的目光扫过那凌乱的大地:“是啊,谁还没有个心愿呢。”
一声叹息,穆晨华背对血红色的夕阳,走向东方。
“少爷,你干什么去?军营在南边,走错啦!”
穆晨华没有转向,反而加快脚步。
“此处已经没我什么事了。我有些担心廖老,想去找找他。”
董永赶上穆晨华,问道:“担心谁?你呀,咸吃萝卜。这普天之下谁能动得了他?除非公鸡会下蛋了。”
穆晨华边走边从怀中掏出一颗白色石头,道:“昨天晚上,我感觉到东方突然冒出一股内气波动,当时这里正在激战中,我无暇顾及。但今天是廖老和我约定的日子,我这心里有些慌。”
董永跟在穆晨华的身后,左手搓着下巴,眯缝着眼睛,摇着头。
“嗨,现在各处大大小小的战斗无数,兴许是哪股弟兄们碰到敌军了呗。少爷,放轻松些,自打咱北宁建国,在这滚滚的历史长河中,推为实力之翘楚,国师也,他不可能……。”
“那气息浓郁非常,最少觉醒第四次了!”穆晨华打断董永的话。
正当二人说话之际,方才那站成一排的穆家将领,人影晃晃,道道黑影瞬间一跃而起,奔向东方。
穆晨华的余光扫至,表情凝重,一提佩剑,握紧剑柄,再次提速。
“啊!这破道儿!”董永只顾听穆晨华说话,没注意脚下,右脚踩空,整个人扑在了地上,吃了一嘴土。
“哎?少爷!”
董永呸了几口土,手脚并用,连忙起身,还未站稳,伸手就要拽住穆晨华。
“我的小祖宗啊,四次觉醒的炁师,那可是中域的人物。这等高手都来了,铁树开花了?少爷,我认为!我们需要三思而后行,万一是渤庆的人呢。”
“那高手若是渤庆的人,我更想去看看!”穆晨华的语气十分坚定。
“不,少爷你不想!大局为重啊,你英年才俊,风度翩翩,风流……”
突然,穆晨华驻足,双目瞪得溜圆,脸色暗沉。
身后的董永反应不及,直接撞到穆晨华的后背。
“我……咋的了少爷?”
“炁石,变暗了!”穆晨华目不斜视,声音低沉。
炁石,人将炁存入其中,可现身体情况,亮则优,弱反之。
军方情报部队和皇家秘组专用。
董永听闻赶紧绕到前面,盯着泛着微光的炁石,只见白光忽闪,持续变暗。
见到此景,他不禁挠起头,战战兢兢地说道:“那啥,少爷,兴许是距离太远,这东西不灵了呢,呵呵。”
“你说什么?”
穆晨华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呼的粗气一鼓一张:“上域的炁圣,内镜中已结元丹!七次觉醒,灵元罡气浓郁至极,岂是你说不灵就不灵的?”
“哎?我?少爷?咋还急眼了呢?”
穆晨华瞪了一眼身旁的董永,深吸一口气,内镜中的元阳之气瞬间猛烈震荡,气血如滚烫的沸水,开始翻腾。
元阳之气随着血液行至双脚,脚下有一股风在旋转。
他渐渐离开地面,漂在地面之上,高于董永一头。
义父危矣!
穆晨华的脑中闪过四字,随即身体前倾,嗵的一声,地上留下一个碗大的坑。
他犹如离弦之箭,瞬时蹿出百步远。
股股气浪震得两旁的树木剧烈颤动。
在其身后尘土飞扬。
还有一个不知所措,呆呆站在原地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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