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丹尼克是真的烦,身边这个瓷雕玉琢的小娃娃不属于解决问题型,完全就是创造问题型。
乌溜溜圆滚滚的大眼睛瞪着,一听说要赶不上卡洛的马车,眼睛就附上一层泪膜,眼看着要落下泪来。
丹尼克抓着脑袋,手指比着贝莱德的撅起的小嘴道:“别哭,我警告你别哭,一哭我就什么都想不出来!”
贝莱德点头,肃然把眼前的哥哥当成了救世主。
他两只小拳头握在胸前,用无声的肢体语言诉说着,’你能行的,你可是丹尼克哥哥’。
少年双手叉腰,忍不住仰天长叹,过了一会儿,灵光一闪,有了!
少年弯身在贝莱德的耳边低语,就见贝莱德转身朝无人的后街跑去。他自己则朝酒馆聚集的地方去打听卡洛真正的去处。
一刻钟左右,丹尼克将扎口的麻袋费力扛在肩上,作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朝附近的马车租借处走去。
丹尼克一口咀嚼烟草吐在留着胡子的男人身边,又假装熟稔的招呼道:“嘿,伙计。走么?”
半仰在马车前的中年男子,露出个嘲弄的笑容,:“小孩子装什么大人?”
说完眼睛在丹尼克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上盘桓一周道:“车资现付,否则找别人。”
顺便盯着丹尼克身边放下的麻袋道:“货物还要额外加钱。”声音拉长了调子,想要这个年轻人知难而退。
“你怎么不去抢!”丹尼克没绷住直接叫道。
“我看你身板还行,驮着自己送就行了。”马夫笑着也从口袋里拿出装简易烟草的油腻小袋子,寻了些放进口中咀嚼起来。
像他们这种下等人,即便有了烟草,也都是和薄荷叶子或者其他什么草药一起磨碎了,直接放在嘴里咀嚼。
卷烟,不管是整张的烟叶卷的,还是特质的烟草纸卷制,那都是上层阶级或者有钱人的玩意儿。
对于一周三个铜币不到的下等体力劳动者,偶尔喝上一杯黑啤已经奢侈,而这袋子口嚼烟,还得感谢帮派里的那些混混。
丹尼克也不急,基本上是撞着全身的胆子走上前去,“借一步说话。”
“就你?”大胡子马夫露出一口长期咀嚼烟草而泛黄的牙齿,不屑的眼睛眯了眯。
将他身上粗褐麻布外衣的袖子向上撩了撩,坚实有力的胳膊上,特地露出黑石帮象征的斧头和黑色矿石纹身。
库乐小城的自由马车,基本上被黑石帮垄断。
城小,平日除了贵族和上流的先生会用自家的马车代步,大部分民众都是靠走路和牛车拖行货物。
而自由马车租借服务也主要向城里那些大一点的店铺租用。基本上是将原料或者大宗货品运到较远的城镇,或者有人高价要去其他脚力不及的地方出行。
马夫根本不想搭理这个年轻的小子,一身平民装扮,怎么也不像是拿得出车资的样子。丹尼克这种人,更不可能像那些大店的老板还能给上一些额外的好处。
早有预料的丹尼克也不气恼,将口袋里的半镂空金色怀表在马夫面前晃了晃。
特地露出怀表背面,大大的花体w.k的缩写字符。
这只怀表,是从那天吉斯的外套里搜出来的。
丹尼克原本想着找机会,在黑市里卖出去。可是城里所有人都清楚,w.k的字符缩写代表着威斯汀-卡尔加德。
没人敢收这种东西。
没想到,还没轮着丹尼克破坏了怀表,单件卖出零件,倒是现在起到了作用。
吉斯长期出入威斯汀古堡,所以不难推测,这个怀表应该是类似于出门信物,或者古堡接头类的东西。
马夫热辣的目光盯着怀表一晃一晃。看到镂空的金色表壳,更是忍不住放大了深褐色的瞳孔。
可心中激荡的那些小心思,都在看到w.k的缩写时一盆凉水浇灭。
他眼色中的厌恶之情一闪而逝,但是还是秉着性子躬身道:“小的一会儿还要帮富尔达面料店送新来的料子去肯德先生那儿,要不您找布里吧。他去过几次威斯汀古堡,对那儿熟。”
说完指指一旁在给马匹喂草料的男孩儿。那男孩儿看起来和丹尼克一般大,十七八的样子。
“他”马夫指指耳朵,又指指嘴巴“天生哑的。腿脚也不好使。”说完走下马车上前和喂马的少年手语着。
少年看着马夫的手语,眼神机警的望向丹尼克这边。
丹尼克笑笑,悄悄踹了麻袋一脚,麻袋里的贝莱德立刻按照早先吩咐的样子奋力在麻袋里扭动着。
布里虽然跛脚但是行进速度不慢,走到丹尼克面前,比划着要他打开捆绑的麻袋,再次确认货物。
虽然对这一要求感觉很奇怪,但丹尼克也没啰嗦,松开绑着麻袋的草绳。
麻袋里的贝莱德被丹尼克两臂后折捆绑着,嘴里还塞着一团麻布。小男孩儿眼睛里露出愤怒的神情,眼睛在接触到光线时忍不住闭了闭,像是被放在里面很久了。
布里在看到半掩的男孩儿面孔时,眼神动了动,但是仍旧打着手语,让丹尼克和贝莱德上了车。
马车沉默的向城外的威斯汀古堡行进中,黑云翻滚的天空已经开始飘下绵绵细雨……
坐在马车后座的丹尼克拍拍麻袋,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他好像认出你了。”
麻袋里没有动静,丹尼克心头一紧,解开麻袋口,发现男孩儿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蜷曲着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啊,果真还是小孩子。”丹尼克忍不住叹气。
早在上午和贝莱德看完米娜的火刑,丹尼克的心中就有了犹豫动摇的想法,原本想着,等男孩儿醒了赶紧跑路的。
为此他特地将小屋里四处藏着的私房钱都翻了出来,不多不少一小袋还是有的,也就是几个银币的价值。
趁贝莱德晕着,他先是去市集上买了两只烤乳鸽,又去东区面包房买了整条,曾经在比尔口中听到过的白面包。回家打算和贝莱德这个小鬼共进一顿最后的晚餐,然后一拍两散。
没想到这小子在吃烤乳鸽的时候,居然还口出狂言的说鸽子烤的不地道,要加了蜂蜜水上色才能更加鲜美多汁,颜色也会更好。
一番试探的交谈下,丹尼克对于贝莱德的身世大致又多了几分推测。
顿顿能吃到肉,并且对于吃食,如此近乎于本能的精通,不是最贵族厨师家的小子,就是真正的贵族。再加上贝莱德的样貌,不难推测,这小子绝对身份不简单。
说到火夫儿子,丹尼克第一个想到城主多德蓝斯家火夫的胖头傻儿子。那小子也是十岁左右,呆头呆脑,脖子后还有三道褶子,见识浅薄,更别说认字了。
城主出于主仆情面,才勉强让他进了公学,结果那小子除了换个地方吃饭,就没别的长进。
以此相比,几乎可以断定贝莱德肯定来自于上层阶级。
而且是可以接触到各种文献典籍的文雅贵族阶层。一般贵族,对于什么卡什么普文不会要求这么小的孩子学习,最多认识鲁里克推广的公共书面语就行。
贝莱德也在这短短几天对丹尼克的信任不断增加,这才将米娜刑场上最后的喊话内容告诉了丹尼克。
并且擦擦吃好烤鸽子油腻腻的嘴,又不好意思的道:“那天晚上,不告而别,拿着木炭,其实是想要你留言的,但又怕万一写上了不大好擦,就没写下去。”
说着望着丹尼克放着杂乱东西的小木桌:“我没想偷东西,就是找纸和笔。”
丹尼克喝着没有茶味的热茶笑道:“你就算写了我也看不懂。”
这时,他的脑袋里已经从如何逃命,转到了如何将眼前男孩儿利益最大化的算计中。
雨声越来越大,他们的马车就像是在湍急小溪中的一片落叶。
丹尼克掀开前车的门帘,无声的递上了一块粗棉手帕,那还是科林婶婶做手工活计时,用余下的料子给他做的。他和比尔各一块。
沉默的布里盯着眼前洗的有些旧,但仍旧干净的帕子看了一会儿,才接过,擦了擦雨水打湿的面孔。
他帮吉斯运过几次孩子,他可以确定的是对方绝对不是在帮吉斯办事。吉斯都是将孩子迷晕,因为醒着的男孩儿会出太多意外枝节。
而且那块马夫看到的怀表,他也在不远处喂草料的时候偷偷瞥见了。
那东西,吉斯从来不会轻易拿出来。
都是装在外套的秘袋里,进威斯汀古堡的后门要用,他见过一次。
而且吉斯办事,从没听过,有什么帮手,毕竟多一个人,多分一份钱,对于吉斯这种习惯行逛‘阁楼’和烂赌的人,那是一份不必要的开销。
但是介于收了十个铜币,他也不打算深究,只是这一次他不打算像等待吉斯那样等待丹尼克他们。
绵绵细雨已经变成了大滴大滴,有种暴雨欲来的势头。
布里猛抽了两下马鞭,马奔跑的速度又快了几分,让整个车架都严重的颠簸起来。
丹尼克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内心盘桓着之后的事情。
估计进古堡应该不是难事,如何才能让贝莱德不被单独带走呢?也不知道威斯汀古堡是个什么样的建筑,看守的人多不多,卡洛到底会去古堡哪里?
一个小时后,麻袋里的贝莱德已经有了苏醒的迹象,小男孩儿露出的脑袋盯着窗外出了神……
顺着贝莱德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荒凉静谧的灰色岩石古堡孤零零矗立在微微高起的山丘上。
“快到了,赶快进去。”丹尼克将贝莱德的脑袋按进麻袋,迅速用麻绳封口。
另一边,卡洛已经坐在威斯汀古堡的小会客厅里。
明知主人不在,而突然到访的举动虽然唐突,但是管家斯托尔克并未显示出意外。
帮卡洛将文明杖和外衣挂好后,就去吩咐女仆准备茶点,自己下楼去通报塞西尔大人。
塞西尔在被通报来了访客后,不悦的放下实验到一半的药剂,将身上的黑色法袍脱去。
换上简单的白色高领衬衫和格纹马甲,简单梳理了一下棕黑的发丝,这才跟着斯托尔克缓慢的朝会客厅走去。
“卡洛大人真是好兴致,趁男爵大人不在,前来留宿么?”塞西尔不咸不淡的看着眼前微微出神的卡洛。
卡洛看笑话似的笑笑:“塞西尔,怎么过去十年了还是老样子。”说完抿了一口红茶,不满的皱皱眉,迅速放下。
赛西儿指指流苏落地长灯旁边的描金矮木几道:“酒在瓶子里,自便吧。”
卡洛笑笑,并未去拿水晶瓶子,倒是掏出兜里的银质烟盒。“你的人体实验成功了么?克里斯迪安老师说的没错,你就是个疯子,想要造神的疯子。”
“你呢?”塞西尔略显阴沉的英俊面孔上露出一丝耻笑:“曾经菲丽菲亚斯,皇家学院魔法部的天才,如今还不是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塞西尔说完上下打量卡洛:“不过,黑帮老大确实比较合适你。莫不是早就把年轻时学到的内容抛去脑后了吧!”
“过奖。”卡洛悠闲的抽了一口卷烟,白色的烟雾中一丝浅淡的薄荷香味幽幽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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