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熥又笑了一声,但并未马上下令拟旨。虽然经他说服齐泰等人都不再反对,但若想不至于因此在朝中惹起大争论,还需要再做一些准备。而且其他省份清剿白莲教的奏折尚未送到京城,也不必着急。
“原德庆侯廖永忠,接韩林儿来应天府时却使其溺水而亡。虽此事是廖永忠疏忽大意所致,但也十分不妥。朕决意追废廖永忠与其子廖权之德庆侯之爵,罢黜廖权之子廖镛之官。”允熥又道。
听到这话,虽然嘴上仍然口称遵旨,但众人都在心里想着:‘难道韩林儿不是先帝私下里指示廖永忠所害?却又推脱是廖永忠疏忽大意。’
允熥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其实也知道他们定然会这样想。但他心中却非常坦然。因为他确定,此事不是朱元璋做的。
当年在朱元璋还活着的时候,为了解开这个千古疑案,允熥曾经壮着胆子问过朱元璋这个问题。朱元璋当时苦笑着说道:“就连你都听说了爷爷指使永忠害死韩林儿?”
“当时韩林儿号称明王,爷爷也算作其属下将帅,谋害他属于以下犯上,难道爷爷就不怕后来之臣有样学样对付大明后来继任之皇帝?岂会谋害了他?爷爷确实想要做皇帝,但将他接到京城让其禅位,远比谋害了他更好。何况爷爷就连明玉珍之子明升、陈友谅之子陈理都并未杀害,而是受降之后加封他们为侯,一开始安置在京城,后安置于朝鲜,完全可以仿效安置他们二人安置韩林儿,何必害死他?”
“另外,即使爷爷有害韩林儿之心,也不会在当时就害了他。爷爷那时只是夺取了江左、湘楚之地,福建、两广、北方许多地方都仍为蒙元所统治,还需借助白莲教,害了他对爷爷来说得不偿失。后来也正是如爷爷所预料,因韩林儿之死导致北方白莲教将帅对爷爷心有疑虑,不愿全力相助,统一中原晚了几年。”
“爷爷曾经说过,‘永忠战鄱阳时,忘躯拒敌,可谓奇男子,然使所善儒生窥朕意,徼封爵,故止封侯而不公’,这话可不是在推脱,而是爷爷的真心话。”
朱元璋不会欺骗允熥,至少这个问题没必要欺骗他,允熥当然就相信了。而且他后来又琢磨了一番,觉得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自古以来从没有自南方统一全国的,朱元璋当时也不非常确信自己能做到,怎么可能当时就干掉韩林儿?而且陈理与明升投降大明后活得好好的,陈理五年前才病死,明升还活着呢,李芳远有时还回去看看他,朱元璋实在不像要谋害了韩林儿之人。
但这番话他根本没法向大臣解释,解释了大臣也未必信,只能这样去了。
之后允熥又与蹇义等人议论了几件其他事情,让他们退下。蹇义等人起身行礼就要告退。练子宁起身的时候顿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可最后仍然什么都没说。
允熥也注意到了练子宁的异常,可既然他本人不说话,允熥也没有问,只是在心里琢磨命锦衣卫或镇司这几日注意一下练子宁。
他正想着,忽然又听秦松说道:“陛下。”
“秦卿,有何事?”
“陛下,臣忽然想到一事。就在不久前,白莲教在苏州造反,还曾试图生擒安王殿下,此事如何处置?”秦松说道。将白莲教从左道邪术中去除容易,但白莲教才刚刚造过反,他急匆匆地去除,岂不是显得对白莲教太宽容了?在宗室中的影响也不好。
“所以朕不能现下就公开赦免白莲教徒,对苏州参与谋反之人的处置也要仔细斟酌,不能轻了,也不能太重。”允熥当然也想到了苏州谋反之事,也觉得不好办,所以才暂且不正式下旨。
“那臣可要尽快将苏州谋反之事公开?”秦松又问道。一直到现在,苏州谋反之事的消息已经隐隐约约传到了京城,允熥也指示亲信大臣承认在苏州发生了谋反之事,但事情的细节仍然尚未公开。依他想来,此事总不能一直捂着,那尽早公开比太晚公开更好。早一日公开,就早一日被朝臣与百姓忘记。
“尽快公开。但有关他们试图生擒安王之事不必提了,而且整件事不要夸大。”允熥吩咐道。既然不能不公开,就只能尽量降低朝臣与百姓对白莲教的厌恶了。
“是,陛下。”秦松又答应一声,之后再无其他事情,也躬身退下。但允熥却继续留在乾清宫内,琢磨对白莲教的处置。虽然将白莲教从左道邪术中去除会减轻白莲教徒与朝廷之间的隔阂,但想要完全解除隔阂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剿灭来剿灭去杀了不知道多少白莲教徒,这仇怨没那么容易化解。只能慢慢来。
“不能将这些白莲教徒都流放到印度。一来,每个家族留一半人在中原,能够让被流放到印度之人心中有所顾忌,不敢不听朝廷与藩王的话;二来,白莲教徒多在北方,而北方本来人口就少,这么多人同时流放海外,对北方的发展也不利。”
“彭聚等人虽然因要昭示赦免白莲教而不杀,但也不能让他们继续管着原本的教众,朕要派出一人去管。但又不能彻底废除白莲教的组织形式,此事也不好做。”他之所以非要赦免白莲教、不将白莲教徒拆散流放,就是为了保持很有战斗力的白莲教组织形式。但这样一来朝廷就不能随意指派一人去管他们,他们就算表面上不敢不听,但暗地里也会捣乱的。本事不够的人可不成。
“到底派谁去掌管白莲教呢?”允熥自言自语道。他心中琢磨着一个又一个人选,但又都觉得不是非常合适而否定。这个人不能是这段时间参与清剿白莲教的官员,也不能直接派出一位王爷去管;最好年纪不大身体康健,但又有足够的手腕。另外,与他本人的关系也还不能太远了,得是允熥非常信任的人。
允熥又想了一会儿,暂时想不出合适的人选,也就放在一边,将其他有关利用白莲教的事情都确定下来,记在纸上,抬头见时间还没到午时正,吩咐卢义先去坤宁宫传信今日回去用膳,一边起身向坤宁宫而去。
……
……
“彭聚?他可是白莲教山东坛的坛主?”允熥匆匆离开后,朱裪问道。他们来京城十来天,很难不关注清剿白莲教这件大事,也就顺便听闻了彭聚的大名。
“就是他。”文圻说道:“现在白莲教势力衰弱,连教主都没有,山东坛势力又在诸坛中最大,彭聚可是此时白莲教最有权势之人。”
“这么说,生擒他意义很大?”朱裪又问道。
“大约是吧。不过在我看来,不论是生擒他还是击杀他都差不多。”文圻说了一句,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说起了别的。朱裪也不好再问。
几人闲聊一会儿,忽然有人通传:“广陵公主殿下驾到!”听到这话,文圻下意识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害怕的看向门口。受到他的影响,朱褆、朱裪与文垣也不由得站了起来。
很快一道青春靓丽的身影走进这间阁子,目光扫了一圈,瞧了一眼朱褆,又瞧了一眼朱裪,先向朱褆回礼,又笑着说道:“这位一定是朝鲜国王第三子了。”
“臣见过广陵公主殿下。”朱裪忙施礼道。他父亲算作大明的亲王,他作为非世子,地位等同于大明的郡王,当然要对公主行礼。
“我爹爹应该嘱咐你叫他叔叔吧?既然叫我爹爹为叔叔,何必叫我公主殿下?叫我姐姐便好。”敏儿笑道。
“外臣岂敢如此称呼公主殿下。”朱裪略有些磕巴的说道,而且显得十分窘迫。朝鲜的礼教虽然不算很严,但非同一家族的男女之间说话仍然有规矩,他相信大明也有类似的规矩。
可适才敏儿与他说话的态度实在随便,完全是对待关系很好的同宗兄弟的态度,他一时间难以接受,显得比平时迟钝一些。
“元正,我就这样叫你吧。爹爹既然把你当做侄儿,你年岁又比我小,也就是我弟弟,当然要叫我姐姐。”敏儿说过这话,不等朱裪出言,马上又说道:“元正,你博学多才、喜好读书手不释卷之名早在五年前姐姐就听说了,厚伯可是把你好好夸了一通。正好文垣也非常喜欢读书,那你们两个谁读过的书更多些?”敏儿转着滴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二人。
“自然是郎君读书更多,臣,我自愧不如。”朱裪马上说道。
“我读过的有些书元正没读过,可元正读过的一些书我也没读过。不过若仅论读过书的数目,还是元正更盛一筹。”文垣说道。
朱裪立刻就要再说什么,但敏儿马上说道:“姐姐也是这样觉得,觉得你读书多寡不如元正。元正比你大一岁,而且按照厚伯的说法,比你更加勤于读书,读过的书比你多才正常。”
文垣顿时脸上泛红,但什么也没说,默认了敏儿的话。朱裪则又高声道:“这是郎君谦虚,虽然元正痴长一岁,但朝鲜小国寡民,书籍也远不如京城丰富,读过的书不如郎君。”
“元正,你不必这样说,”这时忽然从外面传来这样的声音:“汉城的书籍自然不如京城丰富,但世间的书籍这样多,岂是你们这些才十几岁的少年所能读的完的?你比文垣大一岁,比他也更加勤于读书,读书比他多也应当。”同时,一道人影也缓缓出现。
“爹。”敏儿看着这道出现的身影,笑着说道。
“父亲叔叔。”文垣等人也忙说道。
“今天你不是出宫去找你四姑玩去了,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允熥笑着对敏儿说道。
“女儿本来是想在四姑家里玩一天的,也逗逗表弟表妹;可谁想到四姑与四姑父也打算今日入宫,女儿因为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没有提前派人说,到了四姑的淮南公主府的时候四姑正挑今天入宫穿的衣服呢。因女儿去了,四姑说今日就不入宫了,可女儿岂是这样因为一己之私耽误旁人事情之人?与四姑一起说了会儿话,赶在午时前就一起入宫了。”敏儿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允熥笑了笑,拍拍她的脑袋,又问道:“你四姑入宫来有何事要说?”
“不知。四姑不说,女儿也不问。”敏儿摇头。
允熥正要再问,一眼瞥见朱褆与朱裪兄弟,笑道:“瞧我,都差点儿忘了你们还在。”
他又看了一眼刻漏,笑道:“厚伯,元正,时候也不早了,先去用膳,下午再说话。”
“是。”朱褆答应一声。可他并未马上听到朱裪的声音,不由得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轻轻拉了他一下。
“是,叔叔。”朱裪被他这一拉才反应过来,忙说道。他刚才被允熥与敏儿相处的方式又震惊了一把。他父亲朱芳远对他们这些孩子也很关心,但平日里相处也很严肃,大多数时候都在考教孩子,极少露出亲近之态;依他想来,大明国家更大,国君也更进一步是皇帝,平日里对孩子多半更加严肃。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允熥与女儿相处竟然这样亲近随意。不由得有些失神。
允熥笑了笑,没有说话。就连宗室王爷头一次见到他与敏儿相处都感觉奇怪,更不必说朱裪了。他又招呼一声,就要带着他们去坤宁宫膳堂。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又听朱裪说道:“请问是哪一位公主殿下?”允熥转过头来,就见到朱裪正对着一个十六七岁、身着宫装的少女行礼说道。少女一时有些尴尬,但并不惊慌,声音平静的说道:“小女子并未公主,应当小女子向郡王殿下行礼才是。”一边说着,她弯腰向朱裪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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