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之想法,与诸位爱卿不同。”
允熥说道:“朕以为,这些白莲教徒还有用处。是以,所有反正之白莲教徒,只要愿意投靠朝廷,朕都不会下旨降下死罪。”
之后,在在场的大臣们再次出言前,允熥又问道:“诸位爱卿,你们可知晓白莲教的渊源?”
“陛下,臣对明教之渊源略知一二。臣曾经看过朝廷查获的有关明教历史的一些记载。”齐泰出言道:“明教,诞生于西方之国家波斯,大约在三国年间,有一个名叫摩尼的人创立该教。该教当时以创立者之姓名称之为摩尼教。教中人称呼其创始人摩尼为明使,崇信之神灵叫做明尊。唐代宪宗元和年间,该教传入中原,中原百姓亦称之为摩尼教。”
“该教认为人世间一切人、事、物皆有善恶,善为光明,恶为黑暗,而光明必会战胜黑暗,人若依该教之真理与神之志向,终必走向光明、极乐之世界;而无始以来明暗相交,恶魔恒于暗界,纷扰不息,致今之世界依然善恶混淆,故人当努力向善,以造成光明世界。因其教义,后来该教教众称呼本教为明教。但自从唐末以来,此教与佛教多有冲突,因此佛教徒多称之为魔教。”
“两宋时,该教流行于淮南、两浙、江东、江西、福建等地。宋徽宗年间,因宋廷在江南强征花石纲,许多百姓破家,沦为赤贫,使得宋廷在江南民愤极大。趁此时机,明教在江南的教主方腊造反,意图推翻宋廷,但被剿灭。明教也为宋廷严禁。但后高宗南迁,又解除禁令。”
“之后,元灭宋。至元末,又有许多明教众人造反。至本朝,先帝下诏严禁白莲社、明教,并把取缔“左道邪术“写进《大明律》十一《礼律》。此后至今,明教大多改名为白莲教,亦或改名为弥勒教。”齐泰最后说道。
最后从元到明初这一段齐泰介绍的十分简略,主要是因为当初朱元璋似乎也做过明教徒,但后来又严禁明教,所以他不敢介绍的太清楚。不过这段历史在场官员没有不知道的,倒也不必介绍的太详细。
“齐卿说的不错,白莲教原诞生于波斯,唐代传进中原。但这一教不仅在中原传播,自从摩尼创立此教以来,同时向东西两面传播,而且在东晋至唐初时一度为信徒极多、传播范围极广之宗教。”
“但在西方,于白莲教创立之前二百余年,已有一名叫耶稣者创立十字教,白莲教向西传播时,十字教在拂菻等地已有许多信众,后来就连拂菻权势最大的一位皇帝也信奉十字教,严禁其他宗教,白莲教从此在拂菻销声匿迹。”
“后于唐代初年,天方之地有人创立天方教,而且建立大食国,借助国家之力也消灭了其他宗教,所以现在在天方,包括波斯等地白莲教也已消失无踪。”
“但在东方,诸国统治者并未如同西方国家那般借助国家之力严禁其他宗教,允许各教流传,是以中原与印度此白莲教仍然流传下来。虽然自从先帝称帝后严禁白莲教,但毕竟时日尚短,而且大明也并未只尊崇一种宗教,白莲教可以在表面上借助佛道改头换面继续流传,是以此教仍然流传。”
“而在印度,虽然大多贵族与百姓信奉婆罗门教,但也并未严禁白莲教,是以同样仍在流传。只是与佛教一样,信众较少。”允熥简单介绍了一下白莲教在全世界范围内流传的历史。
“陛下的意思是,让白莲教徒去印度?”练子宁犹豫着说道。
“爱卿果然猜中了朕的心思。”允熥笑道。他就估计练子宁会头一个猜出这一层意思。练子宁洪武二十五年就在他身旁做东宫属官,至今已经二十年有余,又十分聪慧,应该能够猜到。
不过,允熥笑着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微微扫过秦松。秦松差不多洪武二十八年起跟着自己为官,也十分聪明,更因为掌管锦衣卫对自己的施政更加了解,也能猜出来。只不过秦松不好出风头,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也不适合出风头,不会说出来。
“陛下,即使如此,臣也以为不妥。”黄淮又道:“白莲教多年被朝廷禁止,即使朝廷赦免他们的死罪,将他们流放到印度,他们也未必会对朝廷感恩戴德。不,臣以为,他们必定不会对朝廷感恩戴德。这样一来,若是流放到印度的白莲教徒人数少些还罢了,若是人数众多,多半不会听从璐国公之命令,甚至与当地的白莲教徒合谋对付璐国公。所以,臣以为此事不妥。”
“陛下,臣赞同黄尚书之意见。”蹇义也说道:“即使陛下要用白莲教,也应当将其首要人物都处死,打散教众,而非将白莲教徒随意流放到印度。他们到了印度定然不会听从璐国公之令,而是会仍然听从原本教中首要人物之令。”
“朕何时说过,要将他们随意流放到印度了?”允熥忽然反驳道。
“陛下适才的意思,不是如此么?”黄淮疑惑地问道。
“当然不是。”允熥笑道:“朕当然不会认为仅仅赦免他们的死罪,就能让白莲教徒对朝廷死心塌地言听计从。朕的意思是,回溯明初历史,解开当初先帝受到的蒙蔽,将白莲教不再算作左道邪术,除之前曾犯下过错造反之人外,其余白莲教徒均无罪。”
“这!”练子宁不由得惊讶地叫喊出来。他虽然猜到了允熥的第一层意思,也就是要将白莲教徒流放到印度,但也没能猜到第二层意思。而且这第二层意思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不仅是他,在场众人包括秦松在内,都没有猜出允熥的这一层意思。但齐泰惊讶过后,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陛下,白莲教为左道邪术乃是先帝钦定,岂能随意废除?”蹇义惊讶过后,马上说道。虽然允熥已经改过朱元璋制定的许多制度了,但大多通过迂回的方式,而且取得朝中大多数人的支持后才实行;而废除白莲教左道邪术的地位在朝中恐怕不会有多少支持者,皇族因为这是朱元璋明言定下的,也未必会支持。这样一来,允熥废除这一条面对的压力会很大。而且在他们看来得不偿失:完全可以将白莲教打散分别派到许多海外之土,而非一定要让他们继续攥成一团。
“朕记得白莲教为左道邪术乃是李善长向先帝进言,先帝方才纳入《大明律》。凡是《大明律》之中的律令,均要加盖玉玺圣旨明文下发,但先帝纵使十分勤于政事,仍无法将朝政事无巨细亲自决定,这一条多半先帝并未细想,当时又十分信任李善长,所以纳入《大明律》。而非先帝多赞同。”
允熥先强辩了几句,又赶忙说道:“而且当初先帝为何会同意认定白莲教为左道邪术?是因先帝称帝后白莲教仍然反对大明朝廷;可为何在先帝称帝后白莲教仍然反对大明朝廷?则是因为先帝又一次疏忽。先帝继位后,随即下令开始修《元史》,而且以蒙元为中华正溯。但白莲教以蒙元为哒虏,不认其为中华正溯,这才反对朝廷。因其反对朝廷,先帝才禁绝白莲教。”
“但奉蒙元为中华正溯实乃先帝之疏漏。蒙元虽然嘴上说入华夏则华夏之,且国号也是来自于易经,但其国皇帝多半只是粗通汉文,做派也仍然与原来一样,选官任官也以蒙古人为主,甚至自西方而来的色目人做官也比汉人容易,蒙古百姓地位更是百倍于汉人百姓。这样之国家,岂能是中华正溯?”
“因此白莲教反对蒙元为中华正溯乃是正理,反而是先帝当初有所疏漏。既然导致白莲教反对朝廷,先帝下令禁绝白莲教的缘故乃是先帝疏漏,朕也已经更改,如何不能将白莲教从左道邪术中去除?”允熥最后说道。
听到这番话,在场本来还想继续进谏的官员顿时沉默起来,不再说话,一时间整个宫殿都十分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允熥的话当然有问题。当初朱元璋禁绝白莲教的原因有很多,因为蒙元是否是中华正溯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缘故。但当允熥将这个缘故单独挑出来,甚至作为主要原因的时候,他们却很难反驳,或者说不愿反驳。
首先,贬低或者反对蒙元对于大多数朝臣来说是政治正确。正如允熥所说,蒙元历代皇帝在选官上歧视汉人,汉人的人数是蒙古人的数十倍,但为官的汉人比蒙古人少,甚至比色目人还少,除了少数在蒙元朝廷入仕之人,汉人读书人,尤其是南方的读书人恨蒙元入骨,他们绝对不会说蒙元的好话。把蒙元从中华正溯中排除出去他们可是非常高兴的。实际上,当年朱元璋将蒙元算作中华正溯的时候许多文官都表示反对,此后也一直有争议,历史上明代后期,这些文官真的促使皇帝否定了蒙元的正统地位,将忽必烈从历代帝王庙中请出来。
其次,朱元璋本人的态度似乎也摇摆不定。在不同的圣旨或发言中,朱元璋有时会承认蒙元是中华正溯,有时则称之为跶虏窃据中华,态度时常发生变化,似乎是既想安定留在中原的蒙古人心,又想争取中原士绅读书人的支持。正是由于朱元璋本人摇摆的态度,允熥才能在即位后将蒙元排除出中华正溯,而且不断揭露蒙元统治时期黑暗的一面——当然,其中一部分是编的。
第三,白莲教徒反对蒙元为中华正溯也确有其事,虽然其实是他们凡有关蒙元的都反对,但其中自然包括朱元璋承认蒙元为中华正溯,将忽必烈列入历代帝王祭祀。
所以,当允熥说,白莲教徒反对朱元璋奉蒙元为中华正溯才是导致朱元璋将白莲教列入左道邪术、严禁其传播的缘故时,在场的诸位大臣一时都没有出言反驳。
“况且,”允熥又道:“秦国赢氏治下百姓困苦,陈胜、吴广斩竿揭木以为天下先。虽寻就覆亡,后之议者犹言此乃秦末之汤、武。蒙元非我族类,致使天下百姓无以为生,韩山童、韩林儿父子起义,号召天下,天下云合响应。当是时,据河南,荡山东,夺取赵、魏,跞上都,入辽东,略兵关西,下江南,尽皆是韩氏父子之将帅。蒙元不能以匹马、只轮临江左者,亦以有宋为捍蔽也。韩氏父子非特有功于中国,其亦大有功于我明。韩氏父子又正是白莲教之教主,其属下将帅亦多白莲教徒。凭他们对我大明之功劳,足以证明白莲教徒中亦有好人,能为朝廷所用之人,如何不能将白莲教徒从左道邪术中去除?”
允熥这话说完后,整座宫殿再次陷入寂静,无人说话。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齐泰说道:“臣赞同陛下所言。”
齐泰老家就是应天府下属的溧水县,属于当年在蒙元统治时最受歧视的地方之一,极少有人能够在蒙元时出仕做官。也因此即使朱元璋杀官员杀的很厉害,本地的读书人仍然非常支持大明。既然允熥将禁绝白莲教的缘故定为是否奉蒙元为中华正溯,为了不被老家的读书人对着自家吐吐沫,他只能表示支持。
“臣也赞同陛下所言。”练子宁、黄淮、蹇义、秦松等在场官员也相继说道。他们都是南方人,家乡属于当年南宋治下,祖上都是第四等的南人,备受蒙元歧视,出于感情都只能表示支持。
“既然诸位爱卿都赞同,那朕就下旨,将白莲教从左道邪术中去除,以后如同佛、道一般为合法宗教,可在民间流传。”允熥笑道。
“臣等遵旨。”齐泰等人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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