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底,大雨滂沱。
今年月份走得生分,阳历已是十一月初,再过几天就要立冬了。这个时节还下这么大雨实属少见,天地间也因此提前挂上了肃杀寒意。
黄觉起身来到窗前,身上只穿着一件纯棉浴袍,随手将昨夜陪他的几个女人打发出去后,点起了一根香烟。
他本是湘西赶尸人出身,不惑之年还一事无成,双亲故去后就只剩下他一人,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曾想,几年前最后一次赶尸,意外得了些缘法,拜入茅山派,算是行了大运。
之后凭借着自己市井钻营的本事,在门里混得也算风生水起,可到底是外来户,根脚浅,一直学不到门里的核心本事。
后来一次机缘巧合下,从一位师兄那儿得知他在和几位师叔一块儿研究尸术,抱怨着此路难为。
黄觉听完心中一动,以赶尸人的经历为引,毛遂自荐,果真被允许加入。
本以为自此就有了靠山,结果好景不长,研究尸术一事败露,门派竟要直接清剿他们!
黄觉不过是一个新弟子,哪里知道这是什么禁法,好好的大树变成了贼船,也没有人会听他狡辩,毕竟是他自己选的路,只能哑巴吃黄连了。
面对围剿,组织里的人也没有坐以待毙,且逃且战,虽然牺牲了不少,却还是逃出来一部分。
可门派丝毫不念师门情谊,给他们打上了茅山叛逆的恶名,宁可自损名声向道门同侪求援也要赶尽杀绝!
为求自保,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索性把这事放到明面上,自成一派,广收门徒。甚至不惜滥杀无辜来迅速获取尸体,炼制尸傀增强实力。
在他们看来,这也不是他们的本意,都是被茅山给逼出来的,这笔账,有一部分得算在茅山头上!
但这种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坐实他们真的已堕入魔道,引来更多“正派名门”的攻伐。
黄觉心知这样下去难逃一死,于是找了个机会,趁乱就逃了出来,一路逃回湘地。
那时的他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可以说这辈子都没那么狼狈过。
本打算继续回湘西老家隐姓埋名,借出逃时顺手偷来的茅山宝贝潜心修炼,却不想途径梅山时,偶然听说茶行和马帮起了冲突,不少人在械斗中丧命。
于是他便动起了打秋风的心思,略一打听,当前形势就分了个清楚,他也很识时务地来到谢家这边。凭借着在茅山学的那么三两下符术雷法,忽悠几个凡夫俗子倒是也够用了。
这段时间来,都是谢家好吃好喝、美人美酒的供着他,而他要做的不过是偶尔赐下那么一张黄符罢了。
这样的日子虽然舒坦,但他心里也有着担忧,正规修行不比赶尸小道,是需要正儿八经的灵气支撑的,画符也同样要耗费法力。
他修炼《黄庭经》数载,修为只在练气三层,丹田法力有限,如果不找到稳定的灵气来源,迟早坐吃山空。
到那时,谢家还能白养他一辈子?何况,他的野心可不止俗世中纵情享乐而已,求仙问道寻长生依然是他的追求。
于是在危机感和长生的双重刺激下,他决定趁着还有些法力,弄出几具炼尸来。这段时间经由他手“超度”的茶行打手可是不少,材料是绝对充足的。
他也没打算弄出多大动静,像黄庭教那么干本来就是取死之道,迟早大祸临头!他才不会犯傻,能炼出一两具品质不错的尸人作为底牌防身就足够了。
细看着窗外斑驳雨点,思量许久,一支烟也燃到了尽头。
……
谢家茶亭往北,有一座大山,其形似卧熊,古梅山时常有猛虎熊罴出没,颇多凶险,敢入山者,无不为梅山勇士,故此山名熊胆!
传说为镇山中凶煞之气,驱逐蛇虫猛兽,一座寺庙从天而降,名曰熊胆寺,此后熊胆山才成为梅山人可自由出入的宝地。
时过境迁,早在除四旧的时候,寺庙就已败落。黄觉自从打定主意炼尸后便瞄准了这儿,而且就选在了破庙后院!
这倒不是说他胆子大,而是因为一来这山中破庙年久失修,早已人去楼空,称得上隐秘。二来嘛也是灯下黑,庙宇虽然破败,可毕竟也曾享仙佛香火,足以遮蔽微弱尸气。
他是趁着月色来到此地的,随手撇开一只放完血的公鸡,左手端起盛装鸡血的瓷碗,右手持狼毫符笔,以鸡血为墨在他身前那一汪五尺见方的血池边上勾画起来。
这血池深可没人,里面满装着猪羊之血,用以滋养血池内两具精壮男子的尸体。
这是他前几日主动跟谢家提的,打的是帮逝者祛除戾气,助其安息的名号,从一众尸体中精心挑选出这么两副不错的躯壳。
不多时,炼尸血阵勾画完毕,起身之时,黄觉一阵头晕目眩。
这是画阵耗费精力过度的正常现象,缓了片刻调整状态后,他手掐法决,开始起阵!
随着手印结成,丹田法力被丝丝牵引,一离体便被血阵自然拉扯过去。
随着法力的流逝,血阵红光渐浓,池内升温,腥气四溢,直至池内之血沸腾,黄觉才终于收手。
丹田法力已去了半数!
这是比较简单的炼尸血阵,能炼制出来的尸傀也比较低端,只是在其原有的体魄基础上增加些许而已,不过战力也算不错了,像他这般练气低阶修士正面碰上也是打不过又逃不掉的。
心中虽然满意,可难免有些遗憾,黄庭教的研究进度,已经达到了可以炼制出与筑基修士相抗衡的甲尸,不过那种大型阵法,便是榨干了他也布置不出。
他实力低微,便是炼制这普通的尸傀也要持续七七之数,此地虽然清幽少人,但以防外一,他还是打算在这儿守候……
离此不远,有一处山间小院,院中有一对爷孙,正是之前马帮告急时柴勇求援的张老先生和他孙儿。
黄觉成阵之时,张老先生也似有所感,在他眼中那熊胆破庙已开始黑气汇聚,显出凶相。便唤来自家孙儿问话:“瑀儿!此去可见马家气数?”
一旁仍在挑灯夜读的十四岁稚子释卷答道:“气数已尽!”
“唉!”,老人长叹一身,掀开被褥,穿着睡衣起身来到窗前,“紫气浩渺,也不过三代而终!”
终究是入了冬,白日里又刚下过一场大雨,山林的夜寒骨又寒心,少年忙从衣柜上拿出大氅给老人披在身在。
老人心生慰藉,长望青冥,复又嘱托到:“到底是借了他家气数,欠下人情,还是要还的,就许他后人一世荣华吧!”
“孙儿记下了!”
张笑瑀答应的很是坦然,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不过身为武信候后裔,有这份底气倒也不足为奇。
“明日去一趟魏家山,把你魏叔请来,这熊胆山里也要不太平了……”
“是!”,张笑瑀应完又劝到,“爷爷,我扶您回去歇息吧,您这风寒还没痊愈呢!”
老先生摆了摆手,只静立在窗边,望着天边的月牙出神。
想他张景麟十七岁出世,不到三年时间,寥寥数策便助老马爷一统马帮,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再后来,茶马古道关闭,茶行危机,又是他出手相助,这才稳定局势,维持了梅山江湖两派互相制衡的格局。
故此,在梅山的江湖中,近四十年来只有一位白纸扇!只要他张景麟在一日,就没有第二人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熊胆山中发生的一切,自是无法被外人知晓。
此刻的方尘正在上渡街上一家名叫“老码头”的酒吧里吃着水果。
他是被柴勇和梅强皓二人拉来的,这里是马帮的产业,柴勇当上红棍之前,一直都在这里看场。
这个年代的酒吧、夜总会很少出现在梅山这样的县城,“老码头”能存在,只是因为这儿比别的地方更像江湖。
不过方尘不喝酒,所以就只能听听音乐,吃吃水果,陪二人聊天。
说实在话,这里是真的很热闹,喝酒的、划拳的、玩骰子的、跳舞的……的确让方尘开了眼界。可他并不喜欢这般嘈杂吵闹的环境,远不如梅、柴二人待的自如。
四下张望,偶然间视线扫过酒吧角落,发现那里围了一小撮人,好像是起了冲突,已经吸引了旁边不少客人的目光。
方尘定睛一看,有几分眼熟,像是武校的学生,于是拍了拍身旁的梅强皓,道:“你看,那个是不是学校的学生?”
梅强皓和柴勇一块儿看过去,老梅还在辨认,柴勇却看不下去了,直骂到:“操性!敢在这儿撒野!”
说着就直接上前,老梅和方尘也没拦着,跟了过去。
挤过人群,来到闹事的那桌客人身前,一个家伙正指着那个学生模样的少年鼻子吆五喝六。
“怎么回事!”,柴勇粗着嗓子,拧着眉头,那张黑脸就显得更黑了,还真有几分煞气。
那人见来人是柴勇,立马怂了,赔着笑脸道:“勇哥!您来了!”
“少他妈跟我套近乎!说,为什么在这儿闹事!”,柴勇是一点面子也没给,直接喝问。
那人歪了歪下巴,看起来有些不服气地点了点头,才犯浑道:“行!您都发话了,那我就照实说!这小瘪三刚才上酒把我衣服打湿了,虽然是在您的场子里,但也得给我个说法吧!”
柴勇眯着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笑着点了点头:“可以啊!敢跟我炸刺儿!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这是在问那个少年,后者看了一眼梅强皓,喊了一声:“梅老师!不是我!这杯酒不是他的,可他偏要拦下来!真不是我!”
这少年红着眼睛,听得出来,话音里三分憋屈,七分不甘!
还真是武校的学生!
得!这就算认了亲了!
帮理又帮亲!
柴勇再不跟对方客气,抬腿就是一脚,根本不容他开口,就把他踢翻在地!
同行的两人这下不答应了,站了出来,“勇哥这是什么意思?”
柴勇根本没搭理他们,而是看向那少年,道:“能打过么?”
少年瞪着眼睛,很坚定的点了点头:“能!”
“干他们!打翻了以后就跟着我吧!”,说完自己点上一根烟,就站到了一旁。
……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76_76568/1553962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