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世间未知的某一个角落里,有另一个自己,过着另一种她想象不到的生活,这让夜漓忍不住对画中的仙子产生了一点兴趣。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水源和离开沙漠的路。
进到遗址以来,鹤青一路相陪,还耐心给夜漓讲解历史,但他神情惨淡,脸色也是越来越差。
“竹七,”鹤青说:“你别动来动去的呀,你受了伤,妖力不够,化不成人形的,就先好好在我身上呆着吧。”
“嘿...”自从腾蛇姥姥将竹七给了她,夜漓就总喜欢充主人的派头,她捏着竹七头上的小角将他从鹤青的衣襟里拽出来,凶巴巴地说:“安生点,再闹就把你扔在这里变成蛇干!”
“不,不是,”竹七委屈道:“他...他身上有东西。”
“啊?”
“我不想呆在鹤青身上了,夜漓,你还是让我回你这儿来吧。”
夜漓弹了一下竹七的脑门:“能带着你就不错了,还挑...你说他身上有东西是什么意思?”
“是虫,他身上有虫。”竹七小声咬耳朵。
难道是...夜漓瞪大了眼睛,一着急就直接上手了。
鹤青:“夜漓你...”
他来不及躲避,此时又身体虚弱,气力不支,只好任由夜漓扒开他的衣服,露出光洁结实的胸膛。
一个甲虫状的小包微微凸起,从他的右侧肋骨一直移动到左肩,接着数十细条在他的皮下四散游开,有些甚至能透过皮肤纹理,看到下面黑色的物体在蠕动。
眼前的场景夜漓可太熟悉了,在樊晓澄的梦里夜漓亲眼见过,他们的师娘于氏蛊毒发作时就是这副模样。
若是身体无恙,鹤青与身上的血蟞是共生互存的关系,加上佛灿莲的作用,三者能达到一个平衡,但蛊虫绝非善类,一旦感知到宿主的衰弱,便会拼了命地汲取其仅存的修为,以便支撑它们寻找到下一个宿主为止。
而此时鹤青的内力,显然已不足以压制身上的蛊虫了。
夜漓看着他,哀戚道:“鹤青...”
他急剧咳嗽了几下,吐出一口血来,看来曲潼江边的那一剑,终究是伤及根本了,鹤青勉强一笑,抹去夜漓眼角的泪花:“别担心,我没事。”
转而又开玩笑地说:“你这样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寿数将尽,命不久矣了,夜漓,在高山坳时,你说过要陪我共度余生的,该不会是要放弃我了吧?我还等着续命神药呢。”
“没有,”夜漓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我怎么会放弃呢。”她的脸上堆起了一个最难看的笑容。
“走吧。”鹤青轻轻地笑道。
真的很神奇,鹤青真的是又温柔又强大,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是怎么这么完美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的。
明明快要死的人是他,却还要反过来鼓励自己,这才更让夜漓心疼。
这么想着,鼻头又是一酸,为了不让鹤青看到,悄悄背过身来用力眨了眨眼,硬是将眼泪逼了回去。
他们继续在古国遗迹中探寻,竹七说什么也不肯回到鹤青身上,就扭来扭去地跟在他们身后滑行。
前方路面的地上出现一大一大弯曲的痕迹,竹七率先扭过去,把头埋在土里,贪婪地嗅了嗅道:“这里水汽比较重。”
鹤青走过去,俯身蹲下,手指沾了沾地上的沙土,捻了捻,果然相较于甘塔拉沙漠里的沙子,略微有些湿润。
“这里古时可能是河道,不知为什么断流了,地下可能还有暗河,但我们赤手空拳,应该挖不了这么深。”
“鹤青,”夜漓忽然道:“你觉不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什么?是谁?在哪里?”鹤青还没说什么,竹七就先激动起来,仿佛能看到他细细的蛇身打了个激灵。
“夜漓,你不要说这种吓人的话。”刚刚他还不肯靠近鹤青,这会儿倒是飞速滑过来,躲在他们脚踝后面。
“从皇宫里出来之后,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遗址中除了我们,应该还有别人。”夜漓轻挑了下眉毛,给鹤青使了个眼色。
鹤青会意,还故意说道:“你说跟着我们的,是人是鬼,还是...妖?”
“妖妖妖...”竹七插嘴道:“肯定是妖,地上挂沙尘暴的时候我就闻到了,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风中还是有妖气。”
夜漓瞪了他一眼,他就立刻噤声了,夜漓给鹤青做了个手势,他们左右包抄,慢慢走向一块黑石。
石头后面果然蹲了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瑟瑟发抖,夜漓一把将其抓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别杀我!”那人影惊呼道。
是老胡的声音,转过来一看,真的是他。
夜漓冷哼一声道:“看到我们为什么不现身,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干什么?”
“妖...妖怪啊!”老胡抱头鼠窜,夜漓揪着他的衣领不让他逃跑。
“知道我们是妖怪还大呼小叫,信不信吃了你!”夜漓吓唬他。
老胡立刻闭嘴不敢说话了,眼睛盯着地上的竹七。
鹤青温和地说:“你放心,他不会伤人的,别害怕。”
“他...他会说人话,我从没有见过蛇会说人话的...他一定是妖怪。”
地上的竹七不满地对他吐着蛇信,老胡畏畏缩缩地蜷在一起。
“好了,别吓他了,”鹤青道:“起来吧。”他将老胡扶了起来。
“说说吧,”夜漓双臂抱胸道:“你怎么突然不见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什么我不见了,明明是你们不见了,”老胡说:“起了沙尘暴我当然一路拼命逃跑了,跑啊跑,脚上一滑就掉进了一个窟窿里了。”
原来老胡是掉进夜漓挖的沙洞中了。
“这么说来,你是在我们之后掉到地下的咯?”夜漓又问:“那你一定看到地面上的土垒了吧?”
老胡说:“看到了啊。”
“也看到栓在土垒旁边的骆驼了?”
“看到了。”老胡斩钉截铁道。
“嘶...啧啧啧...”夜漓故意咂嘴,摇头道:“真可惜,早知道你把骆驼带下来了,现在还能杀来吃。”
老胡一愣,随即说道:“是啊,早知道我就将骆驼一起带下来了。”
听罢,夜漓的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哎呀,”夜漓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如今腹中无食,饥肠辘辘,这可如何是好呀。”
老胡一听浑身哆嗦,警惕道:“你...你什么意思?不会是要吃我吧?”
“你想太多啦,”夜漓呛声:“你这么老,身上皮都挂不住了,肉肯定很柴,一定不好吃。”说着,还故意添了添嘴唇。
“是是是,不好吃,真的不好吃,”老胡吓得都结巴了:“求您大仁大义放我一条生路吧。”
“好了好了,”鹤青打圆场:“大叔,我们真的不是妖怪。”
“我,我都看见了。”老胡用怀疑的眼神盯着鹤青看。
夜漓扬眉道:“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我看见这条蛇是从,从他身上爬出来的,还有,还有他身体里的东西...”老胡害怕地嗫嚅道。
原来他怀疑的妖怪是鹤青,夜漓都要笑厥过去了,这老胡眼神不错,怎么脑子不太好使。
说罢,他还凑到夜漓旁边嚼舌根:“妖怪最能俘获人心,我劝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别被他骗了。”
夜漓咧着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由衷地笑道:“哦...谢谢你的提醒,那我当心一点。”
这可能是她这次进入凡界以来,遇到的最好笑的事了。
老胡被迫与“妖怪”同行,可把他委屈坏了,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斜视。
沿着河道继续往前走,可惜这座地下古国的遗址除了皇宫和宗祠保存地比较完整以外,剩下的都只是一些看不出原貌的断墙残壁,还有四处遍布的各种奇怪塑像,其余就再没什么可看的了。
夜漓停下脚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终于知道什么地方违和了。”
“什么?”鹤青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自从进到这片遗迹里面之后,我就总觉得哪里别扭,原本以为这是异域风情,是后黎国的特色,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夜漓说:“这个国家不信神佛,反拜鬼王啊。”
“正殿后厢房里的一对神像,长翅膀的,是鬼王座下的夜叉鬼,还是空行夜叉,另一个朱发绿眼的则是罗刹鬼,壁画上画的都是一些仪式,是那些前世业障未消之人死后来到冥界,在炼狱中受刑的场景,城中的这些石像也是,就跟金陵城里随处可见的土地庙一样,是供百姓祈福祝祷,镇守一方的。”
鹤青道:“既然后黎国是信奉鬼王的,那为何李启彻会接受西王母的召见,还爱上一位...天界的仙子,这不是与他的信仰不符吗?”讲到这个和夜漓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仙子,他不禁微微皱眉。
“我猜他应该是因为别的原因才上昆仑山的,”夜漓说:“而且所谓的信仰相冲,本就是凡界世俗的见解,其实各界之主,本身是没有龃龉的,尤其是冥界,那里是万千世界的终点,所以更有些遗世独立的意思,凡人恐惧死亡,殊不知这本身就是因果循环,轮回报应中的一节,乃是自然规律,无可避免,这么想想也就不觉得可怕啦。”
夜漓寻思,既然后黎国信奉的是鬼王,那就不可能没有洛梓奕的像啊,说不定鬼王像附近有什么玄机呢。
老胡插嘴道:“你们还不知道后黎国的来历吧?”
夜漓道:“什么来历,你说说看。”
“相传上古时期,部落割据,各自为政,物资匮乏,常常因为食物、水源、地域划分等问题引发战争,后来一个名叫岐虞的部落联合各部族统一中原,建立了岐虞王朝,但立国没有多久,岐虞王就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死了,而岐虞国本来就有拜鬼王的传统。”
夜漓想,岐虞国信奉鬼王当然不奇怪,毕竟鬼王的本尊就是他们的先君主。
“当时岐虞联合的众部族当中,最大的一个部落叫九黎,岐虞王去世之后,九黎部便接替他执掌中原,后来的黎国和后黎国虽然与当初的九黎部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了,但确实是据此演变而来,黎国建立之初,民风开化,百家争鸣,信仰也是各式各样的,但岐虞旧民一直信奉的是鬼王,中元节也是他们最重要的节日之一,简直就跟中原的上巳、中秋、元旦一样重要。”
“后来后黎国国运日下,被中原崛起的其他势力驱赶到了西域,西域虽然地域广阔,但土地贫瘠,气候恶劣,后黎国子民深受风沙侵袭之苦,慢慢地他们发现只要虔心拜鬼王,这一年的沙害就会减轻不少,粮食收成也会提高很多,所以后黎国的中后期,信奉鬼王的百姓也就越来越多了。”
夜漓眯眼惊奇,还有这事?鬼王渡冤魂、镇恶鬼都来不及,还管治沙呢?那洛梓奕也真是挺忙的。
走到这里,距他们离开皇宫,已经行了有很长一段路了,目及之处皆是荒凉破败,与宫殿的奢靡形成鲜明对比,看来这后黎国的末代君王兵败倒台不是没有原因的。
此时,面前忽然传来一阵阴风,地下原本就气息阻塞,流通不畅,积攒了不少腐糜之气,但这股风中还是夹杂着明显的,更为浓烈的臭味。
这是一种尸体腐烂所散发出的特有的味道,而且数量还不在少数。
前面不是墓地乱葬岗,就是一个尸坑。
万人尸坑的那种。
继续往前,地势开始慢慢呈下坡路,路面倒是越来越开阔,尸臭也更重了。
一座七层宝塔出现在眼前,宝塔的样子有些眼熟,看着和锁妖塔很有几分相似。
塔左侧的石壁被人工凿成一个石室,装着铁栅栏,石室里有几副拷着锁链的白骨,看上去应该是后黎国囚禁犯人的监狱,左侧两边凸起的石壁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石像,石像足有七八人高,石像上那张比女人还精致的脸,不是洛梓奕又是谁?
鬼王像前,有一个巨大的土坑,尸臭就是从这个坑里散发出来的。
夜漓瞬间就明白了。
天哪,这个后黎国的亡国皇帝还真是荒唐到了极致,他可能是觉得既然是恶鬼之主,就必然是喜欢死人的,居然想以此献祭鬼王,为了不浪费,甚至将监狱建在鬼王像附近。
但尸坑里的腐味这样重,经年不散,应该不单单只是将死囚犯投到了里面,恐怕还虐杀了不少无辜之人。
甚至就连这昏君兵败城破,走投无路之际,杀人抛尸,跪在鬼王像面前日夜叩拜的情景都能想象到。
他可能不知道神憎鬼厌这个词,倒行逆施,命数已尽,是求谁都没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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