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想不到大宛是这样的地方，”燕衡喝着热热的油茶感叹道。若是在京城和中原，恐怕难以见识这般广袤奇诡的风光。
他和萧定远一路往南，穿过宽阔的山谷，跨过溪流。因为是冬季尚未开春，溪流没有涨水，泉水清冽犹如碎玉。
山谷里有泉水有森林，到了高地石坡，只有长满了苔藓的石头，牧民居无定所，他们畜养的牦牛在冬天靠用舌头刮舔这些苔藓充饥。
在山谷湿润的地方，牧民还能养牛和绵羊。越往南走到崎岖多石的穷山谷地，他们遇见一家牧民四口，带着几十只山羊在荒原上放牧。山地人烟稀少，山羊在这寒冷的冬季也总能四处游荡，吃到足够的草根和苔藓。
牧民一家客气地款待这两个陌生人，全然不知他们是为了刺探军情来的。两人喝了酥油茶，吃了烤羊腿。
“大哥，您怎么不养马养骆驼呢？”燕衡东拉西扯地搭话。
“马要吃很多草呐，”满脸皱纹的男主人喃喃地说，“还是羊好，羊不会得病，下崽也多。”
“马呀，也养过，”女主人听到这忧愁地说，“被抢走了，只好养羊咧。养骆驼就更难了，吃得多，小骆驼要养三年呢。马呀骆驼呀还是要大户人家才养得起呐。”
燕衡又问，“大叔，你们是从南边过来？我们要往南去，怎么才好走啊？”
“往南去现在麻烦喽，现在在采矿，都不让走呢，”男主人热心地指点。
“哦？全都不让走吗？那要从哪里绕呢？”
“现在啊，可不让走，离老远就有兵把守呢。”
燕衡和萧定远互相看了一眼。
几个月前，大夏的将领趁着太子不在大宛国中，大胆越过边境，被左将军带兵击退没有得逞。要说大夏人为什么盯上南方那片河谷，还不是为了那铁矿。
牧民对这两个乔装打扮的马贩子没什么戒备心，告诉他们矿场就在往南方一个山谷里。
“从这再往南走两三百里，就能看见那一片山头。里面整个山谷都是赤红色的嚯。”
“都是些奴隶在那里里头开矿！”牧民的妻子抢着说，“听说是老远的地方抓来的奴隶，没日没夜的，也是可怜人。。。那山啊我们小时候都知道，土都是红的！听说都是什么顶好的铁矿。挖出来能烧出最好的铁汁。现在山谷里头没日没夜地点着火烧铁汁，那些开矿的奴隶听说一不下心掉下去连骨头都化了，老天可怜见。”
萧定远和燕衡听了面露忧色。他们早就听说过西州如大夏和大宛这几国，专门好战就是为了靠战争劫掠周边部族，打胜后把女人抢去充作后宫女奴，俘虏的男人则拘役为奴隶挖矿修建水渠、建造城池。
这么一听果不其然。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宛比大夏先掌握了更高明的炼铁技术。有了新的炼铁技术，军队士兵的刀剑和长矛既锋利又不容易断裂，能够以一敌数人，怪不得大宛王军如此信心十足。
牧民夫妻难得见到客人，畅谈起来，从今年冬天的天气聊到铁矿，又从铁矿聊到王城。听说二人从贵山城来，更是好奇地问起太子和王城的事。
牧民当中流传不少关于太子征战的夸张传闻，其中当地人最神神叨叨的说法是太子殿下手下有一支不死军卫队。据说这支不死军乃是天神给太子殿下的军队，身穿黑甲，手持利剑。在战场上不论敌人杀死了多少个不死军士兵，过了一夜那些士兵就会活转过来，重新出现在战场上挥动利剑和长矛。
太子很了解这民族的人信奉神灵，故意散布王军得神灵相助，战无不胜的传说。这一来能帮王军征召士兵，二来也壮了士气军心。
这种传闻在同大夏打仗的时候十分管用，大夏军队里的不少士兵对太子的传闻深信不疑，十分惧怕同王军中的“不死军”遇上。
萧定远不以为然地想，这几年大宛的王军突然实力大增，不知道是否除了炼铁技术之外，还因为王军改用了新的战术。可惜这些牧民间的传说只知道煽情，说到详细的缘故就语焉不详了。
他回想起西刹帝国的轻甲骑兵和军团战术，心里痒痒的，想找机会在西军里试验一番。他想搞清楚苏莱曼王军作战的风格和战术，可惜听下来净是些神神叨叨的传闻。
西刹帝国当时就是靠训练有素的军团、阵法和更先进的剑锋兵器无往不胜，萧定远心想。那西刹帝国的战术和匈奴完全不同，匈奴善于奔袭突袭，骑兵都轻甲善射。西刹帝国则擅长整整齐齐的军团按阵法前进大兵压境。到底什么样的战术是最适合西军的呢？苏莱曼的王军又是什么风格？
“你说，那苏莱曼能驭妖兽、呼风唤雨的传言，你信吗？”离开了牧民的毡房，骑在马上的燕衡好奇地问萧定远。
“苏莱曼宣称自己是神灵之子，在大宛民间颇多相信的人，”燕衡嘲讽地说。
明明这雪山大河之间，天高云淡，容得下成千上万的牧民和遍野的牛羊。
“这草原能喂饱牛羊和骆驼，却填不饱一代枭雄的野心啊！”燕衡感叹道。
几十年前，这片高原上还是由许多散落的小部落各自为政，牧民追逐水草而居，如同散沙一盘。偶尔发生些争斗也是因为水源和冬天的草场发生争执，这种牧民和羌人部落一样，很难捏到一处。王庭一旦按牛羊头数收税，牧民就赶着牛羊跑了。这也逼得王族非得靠扩张掠地去聚敛金银，四处征战劫掠来得奴隶和金银可比从牧民那里收税多得多，且不说还有军功和王位。
这么一来，不过短短数十年，在贵山城的王朝就敢于把目光抛向遥远的东方了。萧定远放眼望着蔚蓝的天边极远处的雪山，对这正在发生的风起云涌竟有一种茫然。
相比之下，中原的汉人大多一生从不涉足西疆，在京城的朝臣和世家心目中，西州三十六国只是遥远的蛮夷小国，无君无父的蛮人，根本不值得去了解。
自古夷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也对也不对。可是这些中原人心目中的夷狄，生活在自己的大陆数千年，在他们眼中自己的这片土地方才是神选的大陆。
萧定远也是第一次真正踏足异域高原，他如今多少能听懂了当地人的话，这些天同这里的牧民分食过烤羊，一起喝过马奶酒，在火堆旁聊过天。天下的百姓都是一样的心思简单，无非想过得太平，能穿上暖和的冬袄，有食物养大娃娃。
“这杀来杀去地去灭人家的国抢人家的土地，究竟有什么意思？”燕衡感慨地说。
萧定远把目光投向荒原，淡淡地说，“太子想要得到王位，最可靠的就是靠军功和王军得支持。换了谁在他那个位置也会想到这个道理。何况是在这高原，不往外扩张，哪来的财富和劳动力。不善战的国度只能支撑有限的人口，也养不起更多的兵马。”
燕衡点点头认同道，“要说打仗，确实是这些地方出来的军队更为善战。你看龟兹人便没有这般骁勇。”
“有挑起战争的，便有反抗的，”萧定远淡淡地说，“倘若你是龟兹国人，别国的王军要杀进你的城池，奴役你的子民，那也只好反抗了。”
这片大陆千百年来强者辈出，搅动风云。王位更替，边界重划，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燕衡只是在书简上读到这些故事，如今二人身临其境，这么一想倒是十分幸庆自己生在中原大国。
大梁自从几十年前统一了中原立国后，中原人总算是过上了太平的日子。如今赵渊又是个励精图治的皇帝，一代代大梁人至少不用像这些西州小国一样担心存亡。
“你到底想好了没有？”燕衡漫不经心地问。
他同萧定远暗访大宛多日，渐渐知道了些事情。大宛王看重苏莱曼善战，二王子和三王子虽然嫉恨这位兄长，但都不如苏莱曼好战，根本挑拨不动父王对兄长的信赖。而大宛最凶狠的王军又是一支极为特别的军队。
这支王军按说只效忠于王，但其实又并非那么简单。禁卫军从士兵到最高将领都不是大宛国儿郎，反而是四处掠夺来的奴隶。萧定远和燕衡打听下来啧啧称奇，也不怪他们之前只略微听说过大宛和大夏的事。
“我大梁前些年被匈奴人压制，这几年一心都在击退匈奴上，”萧定远叹道，“没想到同为西州三十六国，大宛和匈奴那么不同。”
“是啊，”燕衡不无忧虑地说道，“大宛的王军从上到下都是些外族奴隶出身，全倚仗军功出人头地，又没有任何世家大族的利益牵扯，历来都会支持劫掠成性的君主和太子。”
萧定远点点头，深以为然，“所以二王子和三王子无法撬动苏莱曼的势力。”
“只有出征扩张，抢到了金银和土地，禁卫军的将领才有机会立功分封到领地，”燕衡道，“不然这些没有世家依靠的外族将领全无晋升机会啊。”
大梁的武官将领虽然也有平民出身，但历来位高权重的大多是世家豪族子弟。谁能想到西州的大宛国竟用自小俘虏来异族孤儿训练成这样一支王军？这样的王军自然拥护野心勃勃能征善战的苏莱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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