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瘦的身影单薄的厉害，站在那，像是风丝一浩大起来，整个人连带着素色裙裳就能一齐与满天大张的弓云飞去蓬莱一般。
“你记不记得，你欢喜过的少年郎是何种模样？”
苏念烟淡淡的开口，我却是一时怔住，犯了难。
这原本是前些年时的一桩事。地冥有怨女出嫁，她生前的亲父亲母为她寻了一桩吸金的好婚事，对方是个半只青白长脚入棺材门的侍郎之子，二人亲父母约定的便是当年的一个吉祥日子结冥婚。
她静静的望着我，眼仁冰凉黝黑，似是有层淡薄的水波。
她轻轻的笑起来，像极了当日怨女出嫁时地冥满天的猩艳明珠，满街的水花齐绽。
“你曾经欢喜过的少年郎是何种风姿、皮囊，玉山神就是何种的皮骨。人人夸他是仙山佛水的好皮相，人人都想嫁与他为妻，可人人皆不得愿。”
那日萧宜笑着问我，是不是日后不做鬼差了，我就要投胎做人当旁人的妻了？
我只说不清楚。在地府太久，快要忘却一颗平凡心了，又因为前世什么也不记得，反而是孤身一人的轻松。
他一直问我，我想了很久，才在太阳落山之前跟他说，我欢喜的少年郎一定是当世的明珠、佛前的极乐莲，旁人都不能小瞧他一分一毫的神光，他若是笑开了必定是比人间春天还要粲然的一捧，眉眼只愿为我舒展，欢喜他的姑娘纵然能多到排满整个大俶，他还是乐意、也只愿意牵着我的手。
萧宜说我想太多。他说他看了那么多男人，光是笑起来比春天还好看的就是稀缺货了，更何况一心一意喜欢一个人的，他劝我多喝热水少睡些觉，还怕我做的梦太多，将本就不怎么聪明的脑子烧坏了。
我犹豫了一下，困惑地张唇：“我是那个人人啊？”
……那这确实不该记住。
苏念烟转身，将仍然在挣扎不停的程晏觉拎起，“是。”
霞色渐颓，不知何处的一声悲乐猝然高起，似是满街的长风也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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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姐儿代萧宜去处理事物了。
我就知道，真的。
彼时我手擒一把通透冷玉勺子，从烧开滚烫了的汤里舀出一勺来，递给前来求汤过桥的鬼魂。
那鬼魂生前是个簪花的娇娘，娇颜肿涨成灰白，泡的见骨的皱白手指抓着碗底，一双多情眼飞到了一旁唤名的萧宜身上。
像是察觉到什么，萧宜疑惑回头，“你骂我了七七？”
我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手指间抓着的玉杆恨不得扬他脑门上，“你念名册。”
萧宜劲瘦冷白的手指抓着一页纸的边缘，向上一折，舒缓眉眼，轻声淡道：“见心。”
那女子头鬓的花都歪到了一旁，被雨水泡的胀发的厉害，直向下坠污液星星。她听见萧宜一唤本名，惨白的唇肉翘起，我正欲将勺提起，将汤给她，她却是白骨素手一转，直溜溜地婉转给了萧宜。萧宜没听见声音，抬手将名册一提，正好对上下巴前一个木碗，茫然片刻后道：“你谁？”
我沉默舔唇，将玉勺伸长了一勾，那碗便挪到了我的眼前。
“我舀汤。”
那女子又将碗转了回去，却是淡淡放低了早已皱肿的眉眼，娇声低回：“劳烦这位公子了。”
萧宜含笑翻阅着名册，闻言从雪册之中抬首，望着我：“她谁？”
我道：“鬼。”
言罢，勺再一勾回，她这回却是不知为何，黛山倒数的薄怒瞧我，见骨的素手直欲抓向滚烫的玉勺。我急忙将勺向后提，她一时抓了个空，死人的脸上泛起一抹气极了的潮红：“你这小鬼为何这般不动眼色？我在向鬼差大人求汤，一次倒也罢，两次阻拦我，你是不是存了心的戏弄本小姐，好教本小姐不能去记忆？”
我茫然的向下一瞥，是舀汤穿的素色云鹤裙裳没错。地府各式的鬼差都有各自的衣色绣花儿图样，我没穿错啊。
我望着她，手中玉勺柄冰凉：“你是瞧不见这柄大勺么？”
她却并不搭理这一遭，反而是讥弄地冰凉一笑，鬓边半朵掺水的素花重的直欲向下坠，将碗重重地一掷，刹那裂开几道玄妙木纹来。
纵然我脾性再好，此刻也是气大了，咬着冷硬牙后跟，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我的汤，你喝不喝？”
她身后的鬼有些已经开始向后退。
萧宜收了名册，面上的微微温笑也敛了回去。他撸了撸宽大青竹色的袖，露出一截有力鼓鼓的玉管似的胳膊，我将勺子在他眼前一横，面无表情道：“我来。”
我将勺放置一旁，出了舀汤的摊位，回头喊萧宜：“你先替我一阵儿。”
她比我略微高一头，满头酸水污泥纠结成缕，唯有鬓边一朵素色海棠还有些模样。我微微抬手，食指微起，瞬间将她弹至一旁空地处，她一时惊呼，骨脊撞向一旁晶润的白玉桥头，狼狈混沌了许久，方反应过来，支手就要起身。
我淡淡望着她。“他手中捏着的是一卷名册，你瞧不见？”
她挣扎着起身，扶正鬓边歪倒的素海棠，顶着一张被泡烂了的娇娘颜冷声道：“你这鬼差怎生的如此娇扈？分明是你不愿给我舀汤，我才求得那公子鬼差！你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是不是见我生的比你娇艳几分，便嫉妒上了想要陷害我？”
我细长眉头一拧，满是困惑：“我与你说教了两次是我舀汤，何曾说过不愿为你舀汤了？”
孟姐儿脾气想必就是这么锻出来的。
今日地府的天好，雾气不大，从鬼门关来的鬼辨清了晴日的路来过奈何桥饮汤。今日的鬼一多，街上就熙熙攘攘了起来，桥下已经有好些个人向这边探望了。
我一只雪白的素手捏成个粉面小包子拳，无比渴望的想要对着她那张被水冲浮囊了的破脸打上几拳，但碍于秦广王定的几条鬼差守则，还是耐了好大的火气下来。
她冷笑一声，骨头架子倚在玉桥旁，声音锐尖拔高了起来：“堂堂鬼差，竟然公报私仇！仗着自己是个鬼差的头儿，便使坏不让人为我舀汤送我入轮回，这就是你们地府所谓的公正么？”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刺磨到双耳暂时失鸣，表情也变得呆滞了起来，头痛的掐着眼窝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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