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眉宇颇为困惑地拧皱起，定睛愣愣的望着她，便像是嚼不懂、辨不明她话里那一层隐晦的深意一样，她却是忽而放柔了眼色，垂睫掩去一方水色清波天地，连攥着我的手也松开，缓缓起身。
我哆嗦着唇关半晌，竟似控制不住般猛然站起，想捞住她那一双纤细嶙峋的手，好好的问问，问问，她话里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那暧昧不清的前世，与玉山神有关？
“该来的，总会来，心急这一会子，也赶不上什么的。”
苏念烟缓缓向后退，扬掌助风，将我向桥下弹去——
塘上那一枚细小新生的清荷，此刻泛着妖娆碧翠光芒，清瘦如指的身脊却刹那粗壮起来，猛然卷起千层涟漪，抽打着晚风裂出两片肥圆可怖的荷叶，一片袭向身着淡薄衣衫的苏念烟，却被她刹那足点桥头飞转上檐避开；另一片，则是对准了我。
我顾不得再详细追问什么，一只雪白掌心登的爆开一簇明媚火焰，疾速朝着那卷向我腰身的一脉大力擒去，回身直向后退。
说来也是奇怪，那叶片见了火，却也不畏惧，被火烧了一点便补回一点来，猛然松开又猛然扑向了我。
我足下点清风上墙头，扒住一番前门墙头，拼了老命的喘着气弓着腰身，刚松了一口气，见到此情景不免又是牙恨得痒痒——
手边是前门上积草多年的一块儿老瓦，边缘被磨利了，弧度掐在手中正正好。我瞧准了那朝我扑来的一张圆润荷片，飞出去一片利瓦便松力向后一坠。
我并未退至院外。院里可还有个与我交好的鬼差苏念烟。
只是险些落地的刹那，我足下蓄力腾起，两手抓着方才薅的一把艾草便扬了过去。
苏念烟清瘦身姿立于檐角处，清秀轻然的好似一番自然天地。那张清绝面孔面无神情，却是隔空的遥遥望了我一眼。
只是刹那而已。那触及艾草的片身猛然蜷缩，如临火触冰，腾地少了好大一块儿来，蔫了不少。我正松了口气，缓缓落地，余光却瞥见那慢慢回缩的叶片里好像藏了什么，白皙的、精巧的一个，被重重碧绿掩盖住，极其流畅的弧度——
我惊悚的抽气，眼见着那东西要即将退回荷苞间了，却猛然又抽了出来。不是对着别人，是对着我。
我一时无措，被它吓个正着，掌中火焰微弱了起来。
那原是一张面孔。
青绿眉山，一双聚水处含薄威，是受了多年皇家礼仪的缘故。修长秀鼻之下，唇肉饱满明艳，却在此刻弯起，展露一线雪白贝牙，颊边两弯春水翠钿不灭的光辉随夕阳而耀，那张秀美的面孔却是从重重荷片之间探出，唇齿开合，瞳神诡异明媚：“你的脸，好香……”
我面上大为震撼，望着她如游丝一般乱动的发丝说不出话来，掌中贴着的火焰因为法力消损，逐渐熄灭了下去。
程晏觉，程晏觉，她如今不在地府受判官审判，怎么会在这处废弃许久的宅子里出现！
她似是极其欢愉地阖眼，猩艳唇肉湿润，探出一截柔软檀舌来。支撑着她这张面孔漂浮着的荷片与茎微微垂悬，助她慢慢到我的眼前来。
那样的一双瞳神，杀了多少人，此刻仍然是薄凉寡淡的，黝黑冰凉至极。她饶有兴致地望着我的眼，衔起一抹微笑来：“这样香嫩、清艳的面孔，想必他一定爱惨了罢？难怪，难怪……连你自己的亲阿姊都比不上你，他又怎么逃得开呢……不如，将这张脸割下来让我换上好了！”
言罢，她檀口大开，露出渊底似的深洞，却在袭来的刹那之间被一只劲瘦素手截断。
我喘了口气，手心冰凉。方才一时像是被她蛊惑住般，腿脚酸软动弹不得半分。
苏念烟冷颜掐断她身后荷片，单手拎着她发丝，冷笑一声：“果然宫里那个是障眼法——胃口也是够大的，杀了人不够，如今倒是惦记上宝贝了！”
苏念烟拧拽着她满头发丝，恍若拎起一个西瓜般，程晏觉闻言咯咯的娇笑一声，眸神却是转向了我，满眼讥嘲：“宝贝？若真是怜惜她是个当被人爱护爱戴的宝贝，怎么舍得千年之前就让她惨死呢？如今欺瞒她的功夫倒是做的不错，只可惜——”
苏念烟一拳极其暴躁的碾上她唇口，刹那程晏觉闭了嘴。
她满眼冷薄，满目戾气，“可惜你妈，有这功夫挑拨离间，不如想想下了地狱怎么诡辩减刑受罪。她的事情，轮不到你这种知道只言片语就胡乱扯谎的小人来说，她是珍宝，生来就是——”
嘴里塞着苏念烟一只拳头的程晏觉极其痛苦的呜呜咽咽，苏念烟却连拎出来的兴趣也没有，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舒缓了俊秀眉眼，对我淡淡道：“七七，去通知孟姐儿罢。就说真正的程晏觉已经被抓了，让她速来。”
我点了点头，随后烧了张符咒。瞧着她半晌，欲言又止半晌，话语流到唇边儿，缓缓去了门外，薅了更大一把的艾草来，默默递给苏念烟。
苏念烟知会了意，拿艾草将程晏觉束缚个七七八八，又团了一团塞入她嘴里，许久才抬首望我。
“她的话，你却也不用放入心底的。”
我张唇，一时话语好似重的像一枚铁球，压在我舌上，艰难吐出：“你们是不是……是不是知道我的的前世了？所以才……”
我记不清我的前世。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苏念烟只是娴静的凝望我，很平静的问我：“你想知道么？不，应该说，你想好怎么面对了么？”
那侧被弃置在地的程晏觉头颅咕噜咕噜的，乌鲁乌鲁，像是急切说些什么似的，却被苏念烟一脚踩上，刹那声绝。
我只是有些呆，法术上不精，可却也并不全是傻。
原本被指派给我的任务被萧宜抢了，他反而让我去接触他的任务，事毕之后，他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让我对我的前世，真的害怕又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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