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路,平时温和的表情全然消失。
她轻轻地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挽住他的手臂,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他摇了摇头,“小熙,你不知道,即便是入了太学也未必就能在毕业的时候获得官职。学院分上舍、内舍、外舍三个等级,每年一次的外舍公试是唯一进入内舍的机会,内舍又有校考和两年一次的公试,只有二考皆优才能被直接释褐授官,不然还是要通过省试或者殿试……”
“你觉得考务繁杂?但是你一定能行的啊,来这里没多久,就能考入太学……”
“不!”他再度用力地摇了摇头,“最关键的是,如果按部就班,最短的时间也要三年……那太漫长了!所以我想试试捷径!俞国宝的事迹历史上记载得很模糊,只说是淳熙年间,断桥边的一家雅洁酒家。所以我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在一家可能的酒家屏风上写了,用的是反复练习过的瘦金体。其实也不晓得赵构何时会看到,只是试试运气,没想到……”
安雅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着欣喜也有着愧疚还有着些许厌恶。
顾苒苒看着他苍白清癯的脸,心里微微泛着疼痛,不禁握住了他冰凉的双手。
“小燊,你是要打算做什么吧。”她声音虽然轻微,语气却十分肯定。
他的手被骤来的温暖和她的话语惊得一颤,随即反握住她柔软的双手,许久才开口道:“是的。我不想骗你,小熙,但我现在不想说我要做的事情。”
“我很早以前就觉得,你似乎做足了准备才来到了这里……果然……”顾苒苒叹了口气,“只是,我们虽比这里多出了八百年的知识,但官场人心却是永远捉摸不定的东西,不管你要做些什么,自己一定要万分小心。”
安雅焱转过头紧紧盯着她的脸,终于笑了出来:“我会的。”他用力地捏了捏她的双手,似乎是贪恋她的温暖,最终却缓缓放开了。
他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走出了雅间,说:“因为有了官职,所以不能出面帮子晰管生意上的事情了,他最近有些焦头烂额的,还以为他会向你诉苦呢。”
“他倒是时常叫着忙不过来的,但我看他精神奕奕的样子,还有闲工夫往我这里跑,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的。”她无奈地耸耸肩。
“他为什么往这里跑,你不知道吗?”他调侃地回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
“哼,我现在可不考虑这些。”
“哦?”他笑着反问。
顾苒苒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摆弄着货台上的小兔子,眼神闪烁,没有回答。
“你不喜欢他?”他追问。
“啊呀!”她羞恼地把兔子扔向他,被他一把接住。
“小燊,他是和我相差八百岁的古人耶!虽然长得好又有钱,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青楼歌馆不说,家里养了一大群的小妾,还有个儿子!”她开始掰着手指数落,“即便这些统统都不是问题,你请我愿地也可以考虑谈个恋爱什么的,但古人的思想里有恋爱这一说吗?能要求恋爱平等吗?女人不都只是附属品吗?况且,他背后还有个什么明州的老家,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上次元宵我不小心被牵扯进去,回来就躺了十几天!你说……这是能列入考虑范围的人吗?”
安雅焱听了扶着一边的货柜笑得弯下了腰:“被你这么一说,确实困难重重。”
“所以啦!他是一直对我很好……可是我好怕他哪天会以此来向我索取回报……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把一切的事情都用金钱来结算?小熙,你太小看子晰了,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上前几步把兔子塞回她的手中,“而且……他后院的小妾,也已经都遣散出去了。”
顾苒苒微微张着小嘴看着他:“全部?”
他点了点头,又笑着说:“他大概是第一次花这么心思在女人身上……还真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你为何……不给他机会试试看呢?若是给他个综合评分,怕是全南宋也少有匹敌的。”
“是,是!安大人的建议我会考虑的。”她不愿再听他老王卖瓜似的吹捧,拿起了自己的请帖在他面前挥了挥,“你的帖子我收到了,我请客的那天,你也要来啊!”
“那是自然。”他接过帖子,低声说,“小熙,谢谢你。那些事情告诉你了以后,我感觉好多了。”
她灿烂一笑,露出深深的酒窝,对他举着手臂大叫:“加油!come on!頑張って!a za a za fighting!”
“你会说的语言可真多。”他笑着对她挥了挥手,转身迈出了店门。
顾苒苒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暗淡下来,手臂缓缓放下,追上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耷拉下了肩膀。
小燊,你怎么忘了自己?你的综合评分,也不低啊……
注释:
关于历史上俞国宝解褐授官其事,记载于南宋周密所著的《武林旧事》卷三,摘录如下:
一日,御舟经断桥,桥旁有小酒肆,颇雅洁,中饰素屏,书《风入松》一词于上,光尧驻目称赏久之,宣问何人所作,及太学生俞国宝醉笔也。其词云:“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泠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东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在,湖水湖烟。明日再携残酒,(“再”宋刻“重”)来寻陌上花钿。”上笑曰:“此词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为改定云:“明日重扶残醉”,则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云。
第三十二章 盛唐夜唱
顾苒苒在丰乐楼的宴请,安雅焱只是坐了一会儿,喝了些茶就走了。苏晗之本是答应要来的,临了却打发熹儿来告罪,说是什么茶引出了问题,定是要即刻处理的。
虽然心里感觉有些悻悻,但没了这两尊临安商行人士都熟悉的大佛,和街坊说笑也没了顾忌,这顿饭倒是吃的其乐融融,十分尽兴的。
吃罢了自己这一顿,没过几日便是安雅焱在山涛园的宴请。他的宴请比较正式,除了交往密切的朋友,许多同窗的太学生、老师以及上司、同僚都来了,因此女眷都有专门吃酒说话的地方,并不与大家一起。
顾苒苒百无聊赖地缩在角落,在一干女眷中搜索可能的“牌友”,但一圈看下来,十分失望。官宦士大夫家的正妻多是自小就教养地十分规矩有礼的,与她之前看到的歌姬之流自是天差地别。
“娘子,你不去与她们说说话吗?她们不晓得在谈什么,看上去都像是我们店铺的那个什么‘消费群’呢。”蔷儿吃饱了,便蹭到她的身边与她耳语。
“蔷儿,你绝对是有商人潜质的。”顾苒苒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继续有些无聊地转动着手上的茶杯盖,“今天就给你个机会,你先上吧。”
蔷儿皱皱鼻子,从斜背的拼布小包里掏出几张写有店铺地址的卡片和几个布艺小品在她面前晃了晃道:“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娘子下命令呢!”说完就满脸笑容地走近了那群妇人,侧耳倾听了片刻,随后热烈地加入了话题。
顾苒苒看她眉飞色舞的表情和众人渐渐向她围聚的趋势,对自己这个员工满意地不得了,当下决定年底加薪。可转而一想,明年蔷儿就要十七岁了,家里人今年就来催过她嫁人的事,被她一张交子“买”了清静,明年……恐怕蔷儿定是要出嫁的了。
她又想到了在傅官人刷牙铺时往来十分热络的周兰兰,前些日子曾去看望过她,也算是她在临安不多的朋友之一。没想到两年不到的时间,她已经小腹微隆,怀里还抱着个大哭大闹的了。见到顾苒苒来访时,她自然是十分高兴的,但坐下来喝茶细聊,却又让人觉得言之无物。边哄着怀里的孩子,边抱怨着丈夫新买的小妾,说着柴米油盐的琐事,最后顾苒苒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当初愿意重回这里,除了安雅焱的因素外,最大的一点原因就是她的自我优越感。虽然已经尽量融入当地的生活,但心里的最深处却仍然把自己与这里隔绝,高高在上的。这种优越感是因为几百年的历史积累,不由自主地散发出来的。
但是,真的可以这样继续生活下去吗?
那日在丰乐楼,虽然没有挑明,左右街坊却都在打听她的背景身家,看着像是和临安的苏府有着牵扯,但又不像是苏府下的产业,直到她说明自己是安雅焱的远方亲戚,众人才住了口。一轮酒后,又开始旁敲侧击她的单身状况——若能娶回一个与苏府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会赚钱的夫人,怕是谁都会趋之若鹜的吧?
不嫁人的单身女子在这里,可以算是异类了吧?
——不,应该是肯定句才对啊。
想到这里,顾苒苒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一把团扇,走出了花厅。
花厅在园子的西楼,楼前便有一池塘,池塘里植着荷花,正值怒放。池塘西南面的鸣瑟楼里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与时而喧哗的人声随着晚风飘过了池塘,与西楼花厅的碎碎女声成了鲜明的对比。
半月挂在了夜空,星子闪烁,草丛里虫鸣不绝。七月的天,也只有在此时,才能体会到些许凉意。
她在池塘边绕了半圈儿,步入了西楼边的一个小亭,亭角挂着两盏小灯笼,亭里燃着袅袅的驱蚊香,石桌上放着一壶温热的茶和几个干净的茶杯,环顾四周却不见仆人的身影,不禁感叹安雅焱的细心和治家有度。
她趴在亭栏上伸出头去看看天上的月亮星子,又望望池塘对面热闹的楼群,和隐约可见的穿梭来去的下人身影。一句话突然浮现在脑海里: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娘子的生意正春风得意,怎么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苏晗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略略吃了一惊,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不过是一时感慨,胡乱说说罢了。”她站起来对他一笑,拿起茶壶又倒了杯茶,“你茶引的事情,解决了?”
苏晗之拿着茶杯走到她身边坐下,抿了一口,说:“算是吧。”
她借着月色灯光细细看了他两眼:“之前听说安先生辞去了你府里的事务,让你一下子忙碌起来,今天再看,你确是清减了些。”
他笑着摇摇头,道:“由奢入简难啊。伯文没来之前,也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倒也不觉得什么。这几年事务交给了他大半,再接收回来,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大概……是老了吧。”
顾苒苒呛了一下,边笑边咳道:“苏少爷别开玩笑了,你怎么能算老呢。”
他瞥了她一眼:“都快二十六了……再过几年,玮儿也要成家了……”
她的咳嗽更厉害了。从来不知道,苏晗之竟比她还小……而苏玮他……
“他还不到……九岁……咳咳咳……”
“在我朝,男子十五岁便可束发结婚了。娘子不晓得吗?”他体贴地递上一杯茶,袖口拂过一阵薄荷清香。
她无辜地摇摇头,道:“我只知道,被你这么一说,我这个老太婆可以去撞墙了。”
他笑了起来,双眼在月色的点缀下隐隐闪动着流光:“淳熙元年时,娘子曾和林大娘说自己二十六吧?那现在算来可是二十八了?但我看不像,你定是随口胡诌的。”
怎么和他解释她其实是二十七?顾苒苒很识相地闭起嘴巴,转着眼珠想转移话题,没想到身边这人锲而不舍地追问:“娘子到底芳龄几何?”
她对他璀璨一笑,站起身来:“苏少爷,年龄可是女人永远的秘密。”
自从再度回到临安,她便喜欢穿素色的衣服,而不像以往色彩多样。朦胧月色下的嫣然一笑,更显得有些缥缈,苏晗之看她起身走出亭外,不禁急忙伸出手拉住:“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的手虽然柔软,指尖却有些粗糙,是这一阵子忙着做东西所致吧?他有些心疼地紧了禁手,又道:“娘子在生意上也颇有天分,不如代替伯文来帮我如何?”
顾苒苒认真地支头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为什么?”他侧过头掩下了眼中的失望。
“虽说苏少爷开出的月俸可能比我店里的收入还要高,可是自己做掌柜的那份自由自在……”她嘻嘻一笑,“当然,我的店铺经营到现在也没遇上什么大麻烦,还要多谢少爷的各方照应。”自从她的铺子有了名气,坊间便流传出仿造的来,虽然自己当初也考虑到这点,所以货色都是只独一样还一一编了号,但贪图便宜的人总是有的。仿造品流传了一阵子,却始终不成气候,影响不到主体经营,这情况她看在眼里,心里也明了了七八分——自是有人在背后帮衬的。
苏晗之的用心被当面点破,竟一下子有些词穷,讷讷地不知说什么才好。鸣瑟楼里适时地爆发出一阵喧闹大笑,他便顺势道:“不如去看看伯文?今晚他被缠得不行,众人硬是要当场写出一首好词好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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