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大门。
“顾施主,你没事吧?”
“小师傅,我没事。”顾熙宁掠了掠头发,打开了房门。意外地看到那个把她从水中捞起来的男人换了件外套,倚在门廊的柱子上,正挑着眉梢看着她。
顾熙宁扭过脸,跟虚云又客气了几句,关上房门继续烘干她的衣服。
约摸一个时辰后,估摸着再不走就要摸黑下山了。她收拾好差不多干了的衣服和行李,打算去和虚云道个谢就出发。
推开房门,那个男子依然没骨头似的倚在柱子上,不过把站变成了坐,手里拿着把折扇玩耍。看到她出来,咧开嘴笑了笑。
顾熙宁蹙了蹙眉,决定无视。却在走过他身边时,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
“你想干嘛?”她恶狠狠地问道。光棍一条谁怕谁。
那男子挑了挑眉,眼里多了几分笑意,又把她拉近了几分。
“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他问道。
“……好吧,那我们谈谈。”顾熙宁索性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连珠炮似地说道:“虽然这位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但我身无长物,实在无以为报。公子不妨告知姓名,也让我以后为您立个长生排位,以感恩德。”
那男子听罢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顾娘子也知道大恩不言谢的道理,我又怎会把刚才的事情挂在心上?”他侧首看着顾熙宁挤出一脸的莫名奇妙,不由地再笑了几声才道,“方才与虚云聊了几句,才知道顾娘子最近常来此地,也知道……娘子原是白云别馆的人呢。”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与官人南下时走散,被林大娘收留,在别馆住了一阵子,不算是苏家的下人。”顾熙宁对他的形容有些反感,“不过也就到今天为止了,林大娘要回城里,我便没有再住下去的理由了。”
“哦?那你一个弱女子,打算接下来去哪里?”
“先……到处逛逛。”顾熙宁看着对方越挑越高的眉毛,不耐烦道,“好吧,其实我也没有想好,只是觉得在这样麻烦人家也不是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啊,我想起来了。”那男子用折扇“啪”地敲了一下手心,恍然大悟道,“你大概就是那个欺负玮儿的凶女人吧?近来别馆也就收留了这么一个不知规矩方圆的女子了。”
顾熙宁呆了呆,“噌”的一下站起来,后退了几步,再度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子,干笑道:“呵呵,原来是苏大少爷啊……呵呵……真是久仰大名啊……”要命,家长找上门了。
“小可正是苏府晗之,表字子晰。”苏晗之笑眯眯地在那里握扇一揖,“还没问娘子芳名?”
“呃……顾氏苒苒……”
“听说你会写字?”
“呃……字写得不好,认字还行。”
“那你可愿意到苏府里来陪着犬子读书?”
“……嘎?”
顾熙宁有些反应不过来:“您在开玩笑吧?”
苏晗之站起身来,一脸真诚道:“不瞒你说,犬子顽劣,除我之外,没人管束得了他。而我又事务繁多,不可能天天守着他。难得你又识字又能拿得住他……”
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可以随时走人啊,欺负一下又不用买单!
“不行不行,我四书五经都没看全,怎么管得了令公子……”顾熙宁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四书五经?你只需陪着他上课,督促他的功课即可。他学业的教授、生活起居有另外的人服侍。”
……好像不是很难的样子。
还是不行!失去母爱的聪明小孩最是刁钻!
“还是请大少爷另请高明……”
苏晗之显然不习惯一直被人拒绝,蹙着眉打量了她几眼,忽而一脸了悟地道:“月俸你不必担心,一个月五贯钱如何?或者你还有什么要求?”
听这口气五贯钱也算不错的收入了,顾熙宁咽了咽口水,动心地说道:“月俸我倒不介意……主要是想要个单人间……”她看到苏晗之脸上闪现出“金钱万能”的得意笑容。
“我还想每月都要几天休假,让我可以来这里……等我家官人。”谈完薪水谈休假。
“还有!我不签卖身契的。”以便随时走人。
苏晗之展开折扇扇了扇,双眼晶亮地笑道:“既然已经达成了协议,顾娘子不妨就随我回别馆小憩吧,我们明天回城。”
“等一下!”顾熙宁紧了紧胸前的包裹,怀疑地看着苏晗之,“没有天上掉下的馅饼,我怎么总觉太顺利了点?”
“哦?”苏晗之优雅地把扇子点在了唇边,瞟过黑玉似的眼珠,淡淡一笑道,“那顾娘子觉得怎样才好?”
“口说无凭,当然是要立个契约。”她利落地从客房的书桌内翻出纸笔,递给苏晗之,“我说,你写吧!”
半个时辰后,顾熙宁心满意足地背上包袱,跟着他走出了寺院。
随行的两个小厮,有些惊奇地看到主人僵硬着脸从寺院里领出了个女人来。
寂寂无声地走了半程路,苏晗之渐渐恢复了之前顾盼飞扬的神态,再度与顾熙宁搭起话来。
“还没请教,娘子是何方人氏?”
“上……呃,松江人氏。”
“松江?那是哪里?”
嘎?难道这个时代连松江都没有出现吗?
“就是……就是……在临安的东面偏北处,是长江的入海口……”汗,不要问她长江是什么。
“哦,那是华亭吧。”
她只知道华亭宾馆……不管了,顾熙宁大力地点头:“对对,就是华亭,松江是我们家族里的别称。”
“我只听说过华亭的别称是云间。”他想了想,又低头对着她一笑,“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呵呵……呵呵……”
没来由地一阵寒意袭来,顾熙宁缩了缩肩膀,很没形象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娘子大概是受了风寒,一会儿问厨房要些姜茶吧。”
“不劳大少爷费心了……我自己理会得。”
她低头下头无视这位随时随地能放射桃花笑容的主子,向前走了几步,忽觉苏晗之脚步一滞。
“伯文?这么快便从棋盘山回来了?”苏晗之欣喜道。
“子晰,我正打算去找你。龙井茶叶的生意很难搞吗?”小径上出现一个略略消瘦的男子身影,声音清朗圆润,让顾熙宁不由得朝他多看了两眼。
“生意早就谈妥了,顺便帮玮儿找了个伴儿。”苏晗之侧首示意。
安雅焱随意扫了他身后一眼,转而向苏晗之认真道:“我刚才在到棋盘山看了看,那里确实是上佳的种茶之处,可先安排经验丰富的茶农试种一二,如果有所小成,就不必一直看着广福院的脸色了。”
“这些事情交给你办就好。”苏晗之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对了,这位顾娘子可巧和你是同乡。”
安雅焱再度回首看了一眼,却只看到顾熙宁的满头秀发。
“玮儿的伴儿?”他笑着低声揶揄道,“恐怕是你要找的伴儿吧。”
“伯文……你看事情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犀利?”苏晗之打开扇子,掩着嘴低低笑道,“你没见她和我讨价还价的样子,与你还真有几分相像。”
顾熙宁没有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
头发遮掩下的脸颊已经一片绯红。
天哪,子晰……伯文……
那不是今天早上桃色壁角的主角吗?……
原来,就是她的顶头上司……
第五章 再入苏府
摇摇晃晃的马车在颠簸到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到达了临安城的钱塘门。顾熙宁在城门外下车缓行,仰头欣赏着这座在八百多年后消失得几乎无影无踪的都城。
城门的另一侧便是声名远播的西湖了,放眼望去波水如镜,际山为岸,竟比印象中的大得多,西湖周围各色的亭台楼阁数不胜数,城门外街边的商铺、酒楼一家挨着一家,叫卖声与喧闹的人声、隐约的歌舞声混杂在一起,让她一瞬间觉得十分恍惚,仿佛眼前的只是一个随时会终止的电影片断。
如果祁均在这里,一定会捧着他的照相机四处乱窜,大呼过瘾吧。顾熙宁红了红眼圈,低头笑着。
“苒苒,你怎么了?”身边的林大娘并没有因为她身份的变化而刻意什么。
“大娘,我想到父母一生都想见而没有见到的大宋都城就在我的面前,就觉得有些感慨,也想到了……我的官人。”
林大娘执起了她的手拍了拍,安慰道:“你就安心在苏府住着吧,广福院和别馆那边都关照过,一有消息就会传过来的。”
“……嗯,大娘,你对我这么好,真是让我有些过意不去呢。”顾熙宁偷偷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说什么傻话,我也是有闺女的人呀,你没比她大多少,却比她经历了太多的苦了……”
说话间,众人穿过了钱塘门,走过两条街道后左拐行了几步,便来到了苏府的大门前。虽然苏家操控着江南一带近乎三分之一的米粮、织物、茶叶、药材生意,拥有众多酒楼、茶坊、勾栏瓦子和印刷作坊,甚至商通海外,他们在临安城里的府第却一点都不张扬。简单的门庭只是象征性的植了些花草,亭台楼阁虽然样样都有,但却都不是现今时兴的款式。
众仆人们在总管林正的带领下在门前迎接主人的回府,顾熙宁尚没有在这般排场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大厅内的女眷们又让她着实花了一回眼。在莺莺艳艳热切的娇语中,苏晗之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拉过林正低低吩咐了几句,他身边的几位佳人眼睛便齐刷刷向顾熙宁看来。
顾熙宁此时正激动地抚摸着插着几枝梨花的薄瓷青釉大花瓶,脑海中不停地跳跃着数字,估算着它的价值,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土样,也没有听到背后低低的议论与不时的嗤笑声。
“顾娘子。”林总管走到她的面前恭敬地和她打招呼,“一路奔波也累了,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请随我先去安顿吧。”
顾熙宁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中的红木花架,随着林正穿过了大厅走过了一片竹林,到了东院。林正打开一扇房门道:“这间房的隔壁就是书房,平时除了打扫的下人是不会有闲人来这里的,很是清静。少爷说这里以后就给娘子住。”
本以为只是间小小的卧室,没想到客厅书房一应俱全,朝南的窗子正对着一片池塘,北面是重重的竹影,顾熙宁咽了咽口水,呵呵笑道:“苏少爷真是抬爱了,这房子给我住是不是有些奢侈了?”
林正的脸上波澜不惊:“以后小少爷的学业就拜托娘子了,少爷自然不会亏待娘子。”随后他退出房间,在合上门之前说,“顾娘子先歇歇吧,晚膳自会有丫环送来。明天辰时小少爷会在书房听课,还请娘子准时前去陪伴。如果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就和我或者林大娘说吧。先告退了。”
宋时民间流传着一句养生口诀说 “稍饮卯前酒,莫吃申后饭。”因此在太阳还斜斜挂在天边的时候,便由一位名叫蔷儿的丫环乖巧地端了晚膳进屋。她把晚膳放在了客厅的圆桌上,向着顾熙宁福了福:“婢子蔷儿,一直在书房伺候的,总管说以后就由婢子来伺候娘子了。娘子先用膳吧。”
顾熙宁本不觉得饿,却在闻到了菜香后食指大动起来。蔷儿边取出碗箸边道:“厨房还不知道娘子的口味,因此选了几个时鲜的菜做了,娘子若想吃什么,跟我说便是。今天端上来的是鸡脆丝、酒蒸羊、米薄皮春茧和杂菜羹。”
顾熙宁虽然曾在别馆的厨房打杂了一个月,却从来没有吃过如此精致的膳食,加上中午晕车只喝了些薄粥,竟把几个菜吃了个底儿朝天。边吃边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不知是在赞叹厨师的手艺呢还是在赞叹盛着饭菜的青花瓷碗。
蔷儿大概是从没看到过这样吃相的主子,站在一旁掩嘴儿笑。转眼看到里屋的床被翻乱,便走过去道:“我来帮娘子铺个床吧。”
顾熙宁急忙放下手中的碗筷,跑到她的面前笑嘻嘻地说:“这就不劳烦蔷儿妹妹了。”
“可是……”
“妹妹不知道,我自小有个怪脾气,喜欢胡乱放置东西还不准别人收拾,家里人不晓得说过几回了,就是改不了。以后收拾的事情就不劳烦了,只需简单的打扫一下就好。”
蔷儿掩下带着几分惊奇的眼神,转身收拾起了桌上的碗筷,又问:“那娘子今晚需要洗浴吗?我让下面去准备。”
顾熙宁的双眼顿时闪闪发亮:“是那种大木桶吗?我要多点热水。”
“那婢子先告退了,酉时来伺候娘子洗浴。”
顾熙宁在关上大门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蹦蹦跳跳地走到床前,抱起床内侧的小白虎一骨碌就滚在了床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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