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是我已经说不下去了,后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因为那张脸忽然出现在我头顶,满脸醋意,黑腾腾的。他的双臂撑开在我的头两侧,脸差不多只有两厘米的距离,几乎都碰到我的鼻尖儿了。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太诱惑了。
他的眼睛明亮如同星光,带着小小的酸涩、邪气和狡黠,几屡柔软的发丝垂落在我脸上,我几乎可以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卷曲出好看的弧度。微扬的嘴角边,笑容是那么的魅惑众生。
脑袋里就像捣了浆糊,一团糟。
他微微笑,呵气如兰:“你是故意想让我吃醋么?”
无法回应,因为心似顽皮的小鹿赛跑,仿佛就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好似一丝一丝透明的涟漪在晕开荡漾……
忽然,外面一声尖细的嗓音响起:“郡罗王爷到--”
猛地一惊,我赶紧一把推开易倾瞳,呼拉爬起来,兴奋却要卡起嗓子说:“大鱼上勾了!”
转头看,易倾瞳单手撑起斜躺着,一脸的纠结无奈。
糟糕!刚刚推得太用力了,向他讪讪笑。
只听一个脚步声蹭蹭地跑进来,我忙蹑手蹑脚下床去。是守门的通报太监,神色惊慌地碎步跑上来轻声说:“易将军,人来了。”
“好,让他进来。”易倾瞳表情凝重低低地说,“别忘了说那段话。”
“小的明白。”太监一作揖,出去了。
“快藏好!”他向我挑眉示意。
“好!”我趴下,一骨碌爬进了床底,罢了罢了,跟这些缝缝结缘了。
努力屏气听,是太监的软声细语:“王爷,太医说皇上身受重伤,不便言语,需要清静,不可让人长时探扰,望王爷……”
“本王知道了!”不耐烦的声音果然是梵非涟,他停了停,忽然又问,却似是小心翼翼,“皇上伤势如何?”
正好!是他自己往坑里跳!
果然,是那太监刻意装小心的声音:“太医不敢对外说,其实皇上中了很烈的毒,还受了刀伤,伤了心肺,很悬……能不能度过这个难关,全靠天意了。”
真是个机灵的小太监,果然是让总管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些台词都没忘记,还借机发挥到最大的价值了。
然后,门开了,从床底缝缝下,我看到长长的紫色镶金衣摆下是黑面纹金的华丽官靴,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立在床前不远处,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皇上。”
没有应答。
他走近一些,又似试探地叫了声:“皇上。”
一声轻微的“嗯……”
声音很微弱,单凭这一声,绝对区别不出有什么异样。况且灯盏昏暗,又隔着床幔,床外的人不撩起幔子,是看不清楚里面人的脸的。
如果,他够狡猾,就不要有任何冒险的举动。尽管他真的城府极深,能如此深藏不露,可是,人只要面对着唾手可得的猎物,就像会如同饥渴的虎狼,就算是铤而走险,也会放手一搏。
而我,我们,也只能,放手一搏。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地不出一丝声响,身形忽然间又走近了,这会儿,已经是在床沿边上,果真,他还是经不起好奇心的驱使,和泱泱皇权的诱惑。
忽然,只听一声:“是你!”口吻满是惊骇与愕然。
然后钝物撞击的闷声响,眼前的紫金衣衫一个踉跄,“砰”的跌倒在地上,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我看到一把精致狭长的匕首掉在了地上。一旁的一个花瓶被撞倒,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猛然间,门哗地一声被撞开,很多很多的脚冲了进来。那是在他踏入这房内的时刻起,就已经潜伏在门外的侍卫。若梵非涟无所举动,他们便不动声色地撤退,而我们等的就是现在这样的时刻。
再接着,又有踢踏的脚步声传来,那些侍卫的脚让开了一条道,又见几双脚走了进来,其中一双的鞋子上,纹有龙的图腾。
我面前的床边挂下来一双脚,我知道那是易倾瞳的,然后,床底的帘幔被撩开了,我看到易倾瞳蹲下来,低头望进来轻声说:“出来吧。”
又是黑咻嘿咻地爬出来,床底的灰尘扬起来,呛得我不住咳嗽。睁眼看,倒地的梵非涟犹如待宰的猎物,被寒光的兵刃层层围住了退路。他眼睛圆睁,表情是难以名状的惊恐仓皇。他大概还在迷茫,前一秒,还是他手刃霸途桎梏,而现在反而成为对方的刀下囚徒。
他输在他太过自信与自负,难道就不曾怀疑逃脱的我会先行一步到达浮缡,难道就不曾怀疑这一切如此顺利,仅差区区一步之中暗藏玄机么?
他输在他太过急躁,如此想尽快的亲手解决麻烦,他怎么就一点也不怜惜这么些年来的手足情宜。
总之,如今的他,怒目圆瞪,也是为时已晚了。
[离乱凤殇:第十章 荷色天涯]
“你……你……不可能,怎么会是你!”梵非涟不顾周身层层利刃,愕然地看着我,像是见到怪物般,表情几近扭曲。
他看到我会吃惊是理所当然,可是如此的恐慌,有些不可思议。
我看着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带着凌然傲气说:“没错,是我,你难道会没想到?”
“你……你……”梵非涟惊慌地结结巴巴,最后吐出一句,“是人还是鬼?”
我一下子被懵住,然后立马火大:“本姑娘当然是人!你才是鬼!”
他脸色僵硬,似在竭力回忆什么,惊恐的神情忽然一点一点消散开来,然后,他笑了,肆无忌惮地纵情放声大笑。
我们全部人面面相觑,看着他近乎癫狂地笑得邪肆张狂。
他的眼睛里是绝望到狰狞的凶光,又似有无尽的苦涩,笑容凄恻道:“好一个调包计,居然耍了本王两次,我堂堂郡罗王居然败在一个臭丫头手上!难道是天要亡我?!”
“并不是天要亡你,”一直静静伫立在一旁的梵非宇开口了,“是你的野心害了你。”
他的表情溢满了哀伤。他说过,兄弟之中,就属梵非涟最能与他交心。被兄弟谋害,无疑像是在胸口狠捅一刀,肉体无恙,心已滴血,斑驳流离。
“天下之人敢问谁不对皇位虎视眈眈!我只是做了天下人都想做的事情!”梵非涟苦笑,“古云成王败寇,如今,我无话可说!”
“皇兄,为何你还执迷不悟!”梵非宇痛心疾首。
“我清醒的很!”梵非涟大嚷,看向我,眼睛里满是怨毒的幽光,狠狠地说,“我就是不甘心让一个臭丫头给打败!不过……”他的口气忽然莞尔一降,目光流转,落在我身旁。
我的身旁,是易倾瞳。
我看到梵非涟的眼睛里骤显迷蒙的忧伤,眼波如同悱恻的海洋,那样的目光,宛若深闺女子倚栏远望恋人的方向,那般的深情,与负伤。
我看着,身体猛然一震,难道……
他说:“可是能败在你手上,我死而无憾。”
他说“你”的时候,目光丝毫未偏离它的轨迹。
心中似波涛翻涌,若非真的是如我所想?
仓皇地看向易倾瞳,他似愣愣怔住,然后一下子调开了视线,脸上表情依然是那么淡漠凛冽。
暗暗的,我已将这一切了然于心。
梵非涟被关押在了天牢,等候审判以后发落。其实弑君篡位的罪名足以把他即刻斩首示众。可是,就如易重川所说的,梵非宇太过善良,他还是对昔日兄弟情谊念念不忘,希望能给梵非涟一条生路,奈何众人的极力劝说,留他生路就等于放虎归山!于是只好先行关押,再做判决。
其实我最不明白的,还是他初见我时的那种惊恐,还有他问的那句“你是人还是鬼?”到底发生过什么,让他以为我已经死去,而他这么无所顾忌地实行着他的弑君阴谋?他说的调包计,两次耍了他,一次是这次,还有一次难道是指行刺那天?可他并不知晓那天也是易倾瞳扮作的梵非宇。那,还会有哪一次?我终究百思不得其解。
梵非宇说,我是救驾和锄奸的大功臣,于是要赐我一座府邸,被我婉言拒绝了。府邸,予我何用?要是多了那么一座有形的牵引,那不就是要将我羁绊在这里,而这里,是我所有挂念与忧伤的源头。
这些天,我似乎已经挥霍了他能给我的所有的温柔。暴风骤雨一过去,我们的生活还是要回归各自的轨迹。心痛,哀伤,一切的忧愁,我们终究会慢慢习惯。
岁月,她是一堵风雨剥蚀不倒的墙,任谁也无法将她抵抗,碧浪黄沙之中,有些人有些事终究会成为细小的背影,不管她曾经对你有多伤。
我和他,是命运戏弄下的两颗棋子。而我今后所有的记忆,注定只有他灿烂的,忧伤的,魅惑的,温柔如水的笑容。
平定风波之后,我在付府小住了两天。付冲将军的女儿付晚晴比我大一些,已经出嫁了,这段时间刚好回娘家探亲。她果真就如易重川所说的温柔贤良,端庄大方,就像大姐姐那般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说,很羡慕我的生活,大千世界多姿多彩,可以经历那么多。
而我,却恰恰憧憬着她的安祥时光,一壶茶,一杯酒,在暖暖日光下,品茗赏花,面前是爱在心底的,他的微笑容颜。
是梦想?是奢望……
黄昏,残阳似血,天空晕开一道道潋滟的红霞,煞是好看。
我和付晚晴坐在付府荷花池中央的湖心亭闲谈。湖中的荷叶密密层层,朵朵纤尘似雪的白荷翩跹透出来,在余晖下染上一层薄薄的金纱。
晚晴微笑盈盈的眼眸忽然定定地看向远方,然后向我眨了眨眼。我甚是奇怪,顺望过去,只见曲曲折折的湖中小石桥上慢慢走来一个身影,衣衫洁白,修长美好得像是碧荷清水中忽现的仙,宛若梦境的画面。
我微怔。
易倾瞳已经走过来了,轻轻颔首道:“付小姐。”
晚晴莞尔一笑,然后站起来说:“你们慢聊,我下去让丫环准备些点心来。”说着就走。
“晚晴姐,不必了。”我轻声叫,她回头笑笑,仍是走远。
“你怎么来了?”我笑,努力装得自然。
却依然逃不出他深似苍茫夜空的瞳仁,他俊眉微皱,神色担忧:“怎么了?”
“没怎么啊。”我露一个笑,手指在面前的杯盏上婆娑。
“嗯。”他轻应一声,伸过手来,接走我手中的茶杯,搁至唇边,微咂清茶。放下,目光看过来:“为什么拒绝皇上赐的府邸?”
他的表情温情漫卷,我看得心里仓皇。我怎么能说出真正的原因,是因为离他,离她,太近。只好胡诌道:“因为我不喜欢住在大城市里,太繁杂太吵。”
“那你喜欢住哪?”他脸上期盼淡淡。
“我?我啊……”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入荷叶间,我轻念,“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默念。
我微笑,眼前慢慢铺呈开一幅画卷:“我希望我有一所房子,建在海边,早上起来打开窗户,是温暖的海风,蔚蓝的大海和金黄色的沙滩。房子边种满了我喜欢的花儿,可以是玫瑰,百合,或者郁金香,也可以开个小小的湖,里面种满了白莲。住在那里,没有世俗的繁芜与喧闹,我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那种平和与安详。”
其实,我没有说出来的,是和我爱的人一起,住在那所房子里,同看云卷云舒,潮落潮涨。我知道,我办不到。他,也办不到。
他爱我,逃不过宿命;我爱他,扳不倒造化。
“真的只有你的心思如此特别。”他带笑的眼眸里好似烟波浩淼,有一种沉甸甸的忧伤。
我看得心乱如麻,于是站起来,避开错乱的心跳。
走到曲折的石桥上,看着满池花荷,有一丝清释的感觉:“还记得那次在皇宫欣赏的白莲,真的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莲花。”
微微向前探出身去,手伸向最近的白荷,却是发现仍然无法够到,无奈叹气作罢。刚想放弃,却不料过于俯身向前,身体霎那失去了重心,一下子向前倒去。
“呀!”我惊呼出声。
身体已经碰到了高耸的荷叶,扑鼻是满池的清荷水香,可是一瞬间,手臂被一拉,眼前的绿荷与墨绿荡漾的湖水远离了我的面前。然后一股力道加在腰间,身体背搂转过去,迎面撞入一个结实的胸膛,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心魂未定,心脏突突直跳,抬起眼来看,面前也是一张慌乱的脸庞。
忽然间,我的眼前呈现出满天火红的霞光,看得我有些晕眩。其实真正让我迷离的,是唇上温润的触感和脸颊上炙热的呼吸。
他的唇柔软温暖,带着淡淡的清香,我看到他轻闭的眼睛上微微触动的睫毛。
除了不知所措,还是,不知所措。
身体一阵颤栗,因为唇间传来温热的触感,我一惊,轻推躲避,却被他抱得更紧。
由刚开始的轻柔试探,渐渐变得霸气深长,他灵巧的舌带着清茶的甜香,在我唇齿间游走。他的吻像是吞噬一切的海洋,把我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与迷茫。
意乱情迷。无法呼吸。
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般漫长,我已伏在他胸口,气喘吁吁。
唇舌间微微发麻。然后脸被抬起来,对上他一双晶亮似星辰的眼眸,只见他眼角的笑意像是晕动的涟漪,又像是轻软的网,铺天盖地地把我罩在里面,没有一丝空隙。
气若幽兰,语如簧。他说:“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去往海角天涯么?”
[离乱凤殇:第十一章 迷失火海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55_55003/805797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