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鬼_分节阅读 4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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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这个晚上留给琴白独自面对,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对于为什么竹七叶要舍弃自身修为,或是通过怎样的手段用自身精气为本该早早夭折的杜青续命,他也不是太过关心。说他薄情也好,无情也罢,对他而言,既然彼此因缘了结,竹七叶做出怎样的选择,这样的选择会造成怎样的后果,那是属于竹七叶的因果轮回,他不会过多干涉。

    天道有序。

    就像他明知花芜已死,却也不去揭穿,更不会为了伸张正义而替她报仇。对生命漫长的妖而言,凡间的仇恨也好,情爱也好,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湮灭;凡间生命的轮回是短暂而有序的,如同沧海中一粒砂砾,原本不起波澜,他不会做些什么来干涉这种秩序,因为他一旦过多涉入一段因果,便会彻底打乱或是打断那短短的一段轮回。

    似乎唯一的特例,便是琴白。她的成灵、化形,均是他无意中造成的结果,这就注定了他与琴白之间无法逃避的因缘;是他介入琴白的生命,又不知不觉地将琴白融入自己的世界,所以,琴白对他的感情,如果无法劝消,他也只有负责。

    他也并非对琴白毫无感情。相反,他很喜欢琴白,喜欢她的乖巧顺从,喜欢她的活泼灵动,喜欢她偶尔呆萌,或是炸毛傲娇,他喜欢和她在一起时的甜蜜感受。而当他发觉自己心中的爱慕,又不想错过时,也便顺理成章地答应了多年前琴白的表白。可是,或许是因为琴白自小便与他在一起生活,他们之间从开始到现在,太过顺其自然,又或者他习惯了享受琴白对他的孺慕与爱恋追逐,并未在这段感情中有太多投入,他有时候也说不清这种喜欢,是情侣之间的爱情,还是,只是习惯?

    二十年间的寻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或者是他下意识的逃避着这些问题,仿佛若是追究出答案,就有什么再也不能够放下,再不能够淡然如水地平静对待,那个变换莫测无法预料的不详未来。

    就像有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避开,那双忽然变得甜蜜又哀伤的目光。

    只是,尚不识得情爱的他不知道,有时候,逃避也是一种伤害。

    不知不觉,夜□□临山下小城,新月初升,零星的河灯顺着流水,渐渐飘远。

    出神已久的郦秋轻记起和琴白的约定,抬头看看寥落的几点星子,整了整衣裳,提着两盏竹灯,含着笑赴约。

    琴白并未在河畔等待。郦秋轻并不着急,静静地伫立在柳岸阴影处,手中竹灯荧光明灭,幽幽明明。

    直到月上中天,面色苍白的琴白才拂开柳枝,踉跄扑入他的怀中,许久无语。

    只是月下一眼,郦秋轻依然被这一眼揪得心疼,一张活泼的小脸儿如今惨白如纸,泪痕交错,两眼红肿,以往明澈如水的墨玉杏眸失了往日神采,如将一切情绪沉淀在眼底,却含着无数泪光,哀哀切切,直到看到他不想令他担心,才挤出一丝欢笑,却令他愈加揪痛。

    他抱紧怀中柔若无骨的身躯,感受着一向倔强坚强的人儿正低声抽噎,似是无比脆弱,无限的疼惜从心底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占据了他的所有情绪。

    “别哭,”他抚平着她鬓角沾着泪水的长发,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笨拙地安慰着,“别哭。”

    “嗯,”琴白低低的应着,目光深深的望进那双向来温柔而宠溺的暗金色眸中,贪恋的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那张屡屡入梦的脸庞,那英挺的入鬓长眉,每当心绪波动时便会微微蹙起,那眼角微挑的深邃凤眸,总是温柔的让她沉溺,那挺直如刀削的鼻,月光投下冷冷淡淡的阴影,那薄如蝉翼常常勾着一抹温雅笑容的唇线,或是赞叹、或是担忧、或是宠溺、或是心疼、或是微责、或是抱歉地,吐出清清朗朗的一句,“琴白……”

    “琴白?”郦秋轻稍稍提高了声音,才将呆怔的琴白唤回了神。

    “啊,嗯,”琴白慌乱的侧过头,纤细浓密的长睫下,一双黑眸中明明灭灭。她双手接过郦秋轻手中的河灯,俯身一盏一盏地放在河水中,静默地看着河灯远去。

    万盏河灯渐渐飘远,浓重的哀伤不知何时弥漫着、笼罩着、无孔不入地侵袭着。

    黑暗中,琴白紧紧拥着郦秋轻,纤细的手臂都有些疼痛,她却仿若无觉,似乎要将自己嵌入他的身体中才肯罢休。

    郦秋轻仿佛觉察到琴白莫名的不安,试探地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琴白将头贴在他的背上,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郦秋轻也就任她紧紧拥着,闭上眼睛。

    格外静谧的夜晚中,微风轻拂,细细虫鸣,温热的泪水濡湿长衫。

    他默然片刻,面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担忧,轻轻道,“要去买些玫瑰糕么?”

    琴白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许久才带着浓重的鼻音,晚风中沙哑的嗓音微微颤抖,“不。就这样静静的,再多待一会儿。”

    郦秋轻也便安静的,静静的陪伴着,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一片一片蔓延全身——是丹田中结界的阻滞,还是对未来的不安揣测,或是压抑不住的情愫,他不知道。

    只是,他在心中忽然升起明悟,是某次对琴白未能完成的回答……

    “嘭!”一蓬盛大的烟花,在此夜格外寥落寒冷的天空中绽开,无数星雨阑干纵横,如火树银花璀璨燃烧,如另一番繁华喧嚣,只片刻,花落如雨,繁华落尽,一地残烟。

    “嘭!嘭!嘭!嘭!”不知是谁家的烟花,连续不断地升起、绽开,又迅速陨落,一遍又一遍地轮回,徒劳地想要留住那刹那的繁华如梦!

    繁乱烟火中,她在他的背后,一笔一画,勾出那一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粲然花火下,她静静的看着,那件绣着墨竹的长袍上,纤细指痕滑过又消失,心头竟是一片平静。

    她知道,那就是爱了。就如十七对她说的,若有一人,你愿为他放弃生死,那便是爱了……

    她想说,那下一句刻在她心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她知道她做不到了。

    他想说,待将来的某一天,她是否愿听他说下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现在的他还不敢说出口。

    烟花炸裂声中,他的唇形一开一合,那句“爱过”已听不见。

    尘烟散尽,身后的人儿竟不知所踪,他茫然四顾,心头忽然漫上无尽哀伤,心脏不安的激烈跳动。

    她的气息竟在某个瞬间消失,慌乱袭上心头。

    她在哪儿?

    他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凭着直觉,他追到了那个寂静无人的深巷,紧皱着眉,推开那扇紧闭的门扉。

    墨色的天空中,一道熟悉的碧色身影,一盏静静旋转的墨焰琉璃灯,洒落一地绚烂热烈的烟火!

    “不要!”他听到有一道声音在他的心底呼喊,震破胸腔,要将肺腑都震破开来!

    他的身躯却被禁锢,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底的血也似这烟火,灼烧地汹涌激烈!

    那盛开到荼靡的火焰中,琴白仿佛听到他心底的呼喊,轻轻回眸,灼灼焰火将一身碧色染成艳红,那明净的笑容终于清晰。

    他看到她在笑,笑的明艳无比,眼中的泪水映着火焰,如乍然绽放的金色烟火!

    那释然的、带着泪的微笑,比火光更灼伤他的双眼!

    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火焰中。

    骤然,心痛!

    “不要!”他听到心底的猛兽狂怒的碰撞嘶吼,直到撞得遍体鳞伤,溃不成军。

    赤衣、金瞳!那梦中的女子、那熟悉的杏眸、那无法触摸的伤痛,是她,是琴白,是他之所爱!

    雪女的诅咒,终于成真了么?!

    爱而不得!

    暗金色眸子仿佛在燃烧,全身的血液似在沸腾,滚烫如岩浆在血管中奔涌,灼烫着每一寸肌肤,疼痛在肌肤、血肉和骨髓中蔓延,五脏如焚。

    “啊!!!”他的心在嘶吼,在呐喊,如失去雌兽的雄兽,在愤怒放肆的发泄着心中不堪忍受的痛苦,想要呼唤着,呼唤着那永不归还的爱人!

    大团大团浓重的乌云遮住明月,如黑云压城,紫色的闪电在阴沉的天空中蠢蠢欲动,霹雳声动,一道接一道粗壮的紫雷,在半空中扭曲着,叫嚣着摧毁一切,终以无可阻挡的威势,势如破竹地断然劈下!

    仿佛心中有什么随着这道声音而寸寸断裂,又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却被心上燃起的大火而炙烤,似是通红滚热的铁钳烙上魂魄--那是他的情障。

    情障破,天劫渡。

    作者有话要说:  嗯,锁心诀就此破了,天劫也可以渡过了,好像就在这里结局就好了~~

    【存稿箱:喂,开什么玩笑?】

    这一段再写好像就有点儿累赘了,不如下一章就跳到一千年以后吧~喵~

    ☆、第五十一章 千年后·结局

    “无根而生涅莲花,三百年得涅莲子,聚魂引魄。在三十三重离恨天外,须经九万九千丈步天阶,汝,可惧?”

    “不惧。”

    “六十四朵聚魂焰,每朵都在极苦极寒之地,有上古凶兽镇守,汝,可畏?”

    “不畏。”

    “纵能聚魂而生,她亦可能前尘尽忘,亦可能不愿归来,汝,可悔?”

    “不悔。她若一日不曾想起,我便陪她一日;一世不曾想起,我便陪她一世。她若一日不愿归来,我便等她一日;一世不愿归来,我便等她一世。”

    “千年寻觅,其中艰苦莫名难测,汝可能三千年修为尽失,可是值得?”

    “她,早已是我的劫。”

    “若未得遇她,这三千年修为或还可渡了天劫,得无尽元寿。”

    “如今既遇到她,她若不得生,我便度不得劫去,这一身修为又有何用?”

    “她一日未还,我心已思念煎熬;若是无她,那漫漫岁月不过痛苦折磨,抵不过与她温柔一刻。”

    “是以,莫再问值得与否。我愿为她不惧不畏不悔。”

    那一年,琴白投身锁魂灯,他几乎心神俱碎,破了锁心诀为他设下的情障,提前引动天劫。破障渡过天劫的他,失却心中爱人,目眦尽裂,欲毁锁魂灯,却为那个名为十七、修为高深莫测的神秘女子所阻止。

    十七说,这是琴白与她的一场交易。如今,琴白魂魄散在锁魂灯中,若毁掉锁魂灯,其中魂魄只有灰飞烟灭。幸而,琴白佩有定魂珠,勉强保住元神不灭。需将元神置于极地冰族至宝筑魂玉中心,并以魂魄碎片温养千年,方可重塑魂魄。只是这天地间唯二的筑魂玉,一块已被冰族少族长琅玄用于温养雪女魂魄,另一块,便在这锁魂灯中。然而,她的本体已在锁魂灯焰中烧成灰烬,因此,除了魂魄重塑之外,还须得重修灵体。故而,尚需三颗三十三重离恨天外涅莲子,极苦极寒六十四洞聚魂焰,在这锁魂灯聚魂阵中炼上数年或数十年抑或是数百年——如此一来,便有如轮回,不仅本体已变,更会前尘尽忘。

    她问他:即便她将过往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不愿归来,他还愿否?

    于是,这一千年,他步天阶、涉广川、入极北、登焰山,只为完成与十七的这一番交易。

    只是无论身处再远、伤的再重,哪怕是遍体鳞伤,在每个百年竹花开的中元节,他都要赶回琴筑,只在院中石桌旁,痴然望着竹花如雪,烟落如雨,枯坐一夜。

    一次又一次,那阶前的苔痕依旧,麻木地告诉他,她没有回来。

    漫长的岁月,永不停息的步伐,早已渐渐模糊了他的记忆;而关于那个女子的记忆,却愈加清晰的割裂着心中的痛。

    他唯有抱着满腔痴心,一心等待轮回,等待那个女子的归来,花开又花落。

    他等来了红衣的绯鲤,挺着五月怀胎,哀怒又悲恸的质问,等来了紫衣的琅玄,牵着奶糯糯的银发懵懂女童,同情的叹息,等来了司幽与落潇,抱着襁褓中流着口水的男婴,温柔的劝慰,等来了秋婵与郁离,引着一双无忧儿女,担忧的邀住,等来了一身嫁衣的灼姝,牵着木愣愣的木羽,真诚的祝福,甚至等到那年他留住的雪儿一魄也修成了灵体,无知无觉的在墓前,不吠不动的等待着,不知是谁的归来。

    只是没有她,没有他要等的她……

    千年中,三颗涅莲子,六十四朵聚魂焰,十七却从此消失不见。

    十七带走了锁魂灯,带走了她的所有魂魄碎片,不为他留一分一毫。

    昔日俱碎的心神,仿佛又碎了一遍。

    他曾踏遍雪族禁地,却再寻不到那个神秘莫测的黑衣女子,连带他们之间交易的消息。于是剩下的时日,也便是等待,还是等待,只能等待。

    他又回到了琴筑。

    缓缓推开那扇他从未如此小心翼翼对待的门,“吱呀”声宛如当年那般清脆,在一片过分沉寂中,竟让人有种那千年时光从未存在的错觉。

    临窗的木桌上放着刚刚阖上的书本,微风从窗棂间偷偷来访,亲密的读着薄薄的纸张缝隙间,那些千年前未曾读完的诗句。他静静地站在洁净无尘的书桌前,翻开书页,不经意间翻出一张临的不是很好的字帖,微有泛黄的纸页上的墨迹有些重,仿似他惯用的字体,边缘处却还有些笨拙,勾画间圆圆润润,流露着一种不修边幅的拙直烂漫——琴白性格天真自然,字体也十分天然,不管临多少张字帖都是一贯孩童字体,在她还未曾长成心思细腻的少女时,他无奈之余,也曾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的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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