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秋轻商讨,便像往日一般毫不顾忌地坐在了郦秋轻所在的榻上,两人认真探讨起来。
书房内的讨论已进入正题,而书房外,琴白却等的焦心。
纵然慕荣告诉她,来人似乎是与郦秋轻相熟之人,纵然她十分清楚先生的强大,她仍然不能放心。
来人是谁?与先生关系如何?来找先生所何事?她统统不知道!
她厌恶这种感觉,就如同被禁制隔开的书房,她感觉到自己仿佛被隔绝在先生的世界外,先生的身份,先生的过去,她都不了解——她似乎也没有资格去了解。
这个认知让她从心底变得酸涩起来。
她不想要这种疏离的关系,她想要更近一些,她想为先生做点儿什么,能够帮助先生的,而不是只能这样傻傻站在外头,什么都不知道,发生什么都束手无策!
她想要的是能够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位置,是任何时候都不必将关怀藏在心底,是可以相互坦诚,而不是,只能作为一个局外人,看着他与其他人分享,她无从得知的事。
这,大约真的不仅仅是孺慕了吧?
那么,这就是慕荣所说的,爱情么?
琴白疑惑地看看慕荣,慕荣微微一笑,转头握上刚刚赶过来头发还有些凌乱的绯鲤的手,绯鲤轻轻挣扎一下,没有挣脱,便尴尬地浮上红晕,转过了脸。
琴白看着,便莫名觉得美好。
慕荣抬起空闲的右手,抬手对着禁制掐了个诀,空中随之腾起一阵水雾。朦胧的水雾渐渐平滑,竟化成一面水镜,清晰地将书房内的光景映射出来。
看到那美貌的紫衣女子和白衣男子亲密地同榻而坐时,琴白蓦地怔住,霎时心便是狠狠抽疼。
司幽却已和郦秋轻谈罢正事,正在闲谈八卦。
“哎,郁离那个臭小子什么时候能把你姐拿下啊?我可盼着喝喜酒呢~”司幽收回仿佛不经意间瞟向门外的余光,径自在榻上拿了个抱枕,像是在自个儿家里一般毫不客气地垫在腰下。
郦秋轻失笑,“郁离估计比你还盼着呢……不过要是让他知道你回来了,怕是又要脸黑了。”
“切——”司幽拄着腮试想了下郁离见到她的场景,也不由笑了,说起来有些怀念又有些好笑,“明明我就是他嫡亲的小姨,叫他几句‘臭小子’怎么了,不喜成那个样子……躲了我这些年,这次我看他得意不了多久了!”说完,打了个哈欠,面上显出几分疲惫来。
郦秋轻上下打量着她,停留在她丰满的小腹前,忽的一笑,“倒是我疏忽了。一路行来,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郁司幽面上带了几分讪讪,尴尬的避开郦秋轻的目光,像是做错事情的小孩子般低下头,小声认错,“好吧,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孩子四个月大了,他父亲是、是我去了西荒之后认识的……”
郦秋轻面无表情。
郁司幽头低的更厉害,声音也越压越低,“咳,我不该怀着孩子还到处跑,也不该第一时间没有休息……”
郦秋轻依然面无表情。
郁司幽只好长叹一声,可怜巴巴地抬头,哭丧着脸,“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什么都没说就带着孩子离家出走……可是这次绝对是那个混蛋的错,我看的真真切切,他绝对是跟那个妖妖娆娆的小女妖抱在一起,他俩的关系肯定不纯洁!”
郦秋轻也跟着长叹一口气,揽过司幽拍拍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嘴角却含着一丝戏谑的微笑。
书房的门突地被破开,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空气似乎被凝注。
琴白漫无目的地在山中走,不知不觉泪水一串串地落下。
她知道,和慕荣的这场赌约,她彻底地输了。
的确,看到先生言笑晏晏地和那个陌生女子谈笑,她的心中,绝不是祝福,而是□□裸的嫉妒。
就像慕荣说的,她不会希望先生在其他女子身边得到幸福,她会嫉妒那个女子,她会希望,能够给他幸福的人是自己,不是别人。
她会因他与其他人在一起而难过,他愈是开心,她愈是难过。而绝不是所谓的为他开心。
她有些害怕这种不好的情绪,可这种情绪却如烈火般在她的心中汹涌、蔓延、炙烤,让她的心无法平静,再不安宁。
她嫉妒那个女子,嫉妒她了解先生的过去,嫉妒她能与先生靠的那般近,嫉妒她与先生侃侃而谈,嫉妒她与先生相视而笑。
而她却不能。
心又疼痛起来,像是吃了小时候误摘的还不成熟的青梅般,酸涩从心底一路蔓延,到四肢骨骼,化为指尖的颤抖,化为咸湿的泪水,落在唇齿间,涩涩的,像是被风迷了眼睛的那次。
她输了,承认了,她确实,喜欢着、爱着,郦秋轻。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琴白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感情了。。。
最迟下下章就要进入第三卷了~~
说实在的,我最初只想写第三卷来着……
☆、第三十八章 廿年
山中无岁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青阳山中已是换了二十春秋。
当年还跌跌撞撞挑水的小和尚,转眼曾经青涩清秀的眉目间已添了不尽岁月雕刻的禅意,就连那手边的佛珠串也已被磨得光亮可鉴,映出一张饱含宽容与慈悲的面容。
南城镇的中元节依旧热闹,只是街上又有几张面孔消失,又增添了几张陌生的面孔。
七叶巷口仍旧摆着点心摊子,甚至那荷叶绿豆糕的芬芳清香,一如廿年前甘甜入心。只是当年乌发碧裙风姿绰约的点心娘子,如今也被鱼尾纹爬上了眼角,风霜侵染了云鬟,只有那一支碧色步摇声音不改,眸色中的清润不减.
或许,正因为岁月流逝而更沉淀了温纯,如同被时光打磨、被肌肤温养的璞玉,愈加纯粹珍贵。
而她此时安然坐在溶溶冷月下的街角,和身边的一个面容气质有两分相似的绿衣少女小声谈论着什么,嘴角一直噙着温柔的笑;也不知谈到什么,眉目间的温柔都似化成了水,好似初恋爱的二八少女,弯弯的黑眸溢出满满的幸福。
“他啊……”竹娘嘴角不自禁地弯起,大约回忆起美好的往事,就连声音也似粘了几分甜蜜,“他说我总是站着太累,就偷偷地做了这个杌子,在我生辰那天送给我。难怪我那天一整天都没见着他,结果他窝在后院的小屋里把这小杌子上的棱角都打磨得平整圆滑……这么些年,我们从来都没说过什么情话,我只知道他从年轻时就喜欢我,而我,当然也喜欢他,是那种一辈子的喜欢。”
“可是那一天,我从未如比那天更真切地感受到,我爱着他,如他爱我一般地爱着他。”
“他不会说情话,他只是给了我唯一全部的心。”
“可那也是我听过的最好听、也最令我心动的情话。”
少女听的入了迷,双手支腮,一双清澈柔润的眸中半是羡慕半是迷茫,“竹姨,如果喜欢的人也恰好能喜欢着自己该多好,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幸福不会伤心?”
竹娘扑哧笑了,摸了摸琴白的头,笑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这世间的感情哪里会是一对一恰好成对的?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她又爱着他,世间爱情大多如是,环套着环,圈套着圈。纵然巧合成全了一对,却也可能造就了更多其他人的遗憾;可若是不去成全,却又是所有人的痛苦了。大约,爱情不可强求,却又不能全无所求吧。我们总不能奢求每个人都幸福,那么要么自己幸福,要么自己爱的人幸福吧!若是有幸,在漫漫人海中遇到喜欢的人,倘若他也恰恰喜欢着你,就好好珍惜吧。”
琴白似懂非懂点点头,凝着眉问,“可是为什么两个人不能一开始就能彼此相爱呢?”
竹娘包容地含笑道,“相爱哪儿会那么容易,即便是一见钟情,如果没有相互的磨合,又有多少一起走到最后的呢?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棱角,互相挨得太近难免会彼此伤害,在跌跌撞撞的前行中慢慢磨平自己。在这一路上,或许会有人离开,或许会有人再来,又或许当你把自己打磨圆满时,陪你到最后的早已不是一开始的那个人。一生一次且得圆满的爱恋,有几人能有如此幸运呢?可是啊,如果你不去经历,你又怎能等到那个会陪你走到最后的人呢?”
“可是,竹姨,我会害怕,害怕他真的不是那个人……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痛苦的坚持,有什么意义……”
竹娘温柔的笑笑,没有回答,却又反问她,“你感受到的,只有痛苦么?”
琴白怔了下,思索良久,才慎重地摇摇头,“有时候是很痛苦,仿佛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荆棘路上,受伤的时候会很痛;可是,当我看到他的时候,只要他对我笑笑,那些痛苦就不算什么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是快乐而满足的;只要想到他,我的心就暖洋洋的,想要永远地沉醉其中。纵然现在也有痛苦,可若是因为这痛苦而放弃而错过,我一定会后悔。”
竹娘了然一笑,道,“这就是了。孩子,犹豫不决的时候,问问你自己的心。它会告诉你,你想要什么。”
琴白点点头,沉默地望着月下往来匆匆的人群,望着远处寥落的星火,许久,许久。
竹娘陪着她一起沉默。就在她以为这沉默就是这一夜的结束的时候,她看到少女眼底闪烁着皎洁的月光,明亮、温暖,却又坚定。
“我想要爱他。”她说。“竹姨,我想要爱他。”
正如琴白对竹娘所说,她想要爱他,所以,她就去爱了。
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月色晶莹,水光潋滟。
琴白坐在冷泉边上的青石上,双手托腮,望着水中的倒影,陷入了回忆。
在那场与慕荣的赌注中,尽管最后知道郁司幽只是郦秋轻的少时玩伴,虽惯于亲密却并无暧昧,她也并不开心。
那一天,西荒赤水之神落潇携妹虹水神女落湘来访,并劝回因误会离家出走的司幽女君。
那一天,她流着泪问竹娘,“这就是爱吗?为什么她的爱不是甜的,而是咸的?”
那一天,竹娘怜爱地为她拭去泪,告诉她,亦酸亦涩,亦甜亦苦,那就是爱情的滋味。
而那一天,没有人发现,郦秋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立了很久很久。
这二十年来,即便是无忧无虑的小竹妖也开始有了心事。
她开始期待每周一次的教学,她开始不那么用心的学习,希望可以将学习的时间延长一点,再延长一些。
她喜欢在他讲解时偷偷的瞄,看他浓密的睫毛如扇子般扇动她的心跳,看他琥珀金的眸子中倒映出她的影子,听他悠长缓慢的呼吸,仿佛打在她的耳边,让她脸红发烫,听他清澈的声音如流水,一直流到她的心里,又流到她的血液中去。
她忽然就有好多问题要问,有很多其他的想学。
她喜欢执笔时故意拿错姿势,他会宽容淡笑,温暖干燥的手掌覆在她的手上,帮她矫正执笔姿势,再在宣纸上落下流水行云。她喜欢坐在他送她的琴前,指尖抚着琴弦,而他就坐在她身边,纤长清瘦的指节与葱白柔软的手指交错,那洒落阳光的琴声中、衣袖上,浸满极淡极淡而又清冽的酒香。
她开始格外喜欢各种凡间的节日,上元节、中元节、中秋节,还有她最最喜欢的七夕。
她喜欢央着他陪她,像小时候一般挽着他的手臂,却又多了几分只有她知道的窃喜。在熙攘的人群中结伴穿梭,如人间的有情人般,在她喜欢的摊前停留,或许会应了她的央求买上一点小挂饰,或是在河岸静静坐着看烟火,烟花绚烂中,她会笑着去看他眼中的自己,心中已是满足。
她尤其喜欢人间的烟火。
她最初见到他,也是在那一片烟火中。
那时,她的意识尚且朦胧,便见到那漫天碧色中,月光如玉,竹花如雪,他长发如墨,一身白衣,静坐在天地间,却似已夺了天地的神采。
她有时会想,或许就是注定的吧!注定让她在那一个烟花绚烂的夜晚遇到他,注定让他入了她的心,注定让她心醉心碎,万劫不复。
她有时想问,他那么聪明,一定猜得到她的心思。可他为何不接受又不拒绝,任她沉沦又痛苦挣扎却只能更深的沦陷?
她忍不住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犹豫,难以决断?这是不是因为,他对她也并非毫无感觉?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年夏天,她去问他,海市蜃楼是什么。他带她去云雾缭绕的山顶,她看到云海朦胧中有古朴厚重的楼宇矗立在云端,往来人烟与车马如行在云中,影影绰绰,宛如仙境。
他说,“琴白,你所看到的只是虚幻的蜃景,即便再美好,却也不真实。若轻易地去追逐,或许前方就是悬崖下的深渊。”
那个时候,她懵懵懂懂的没有回答,只隐约觉得莫名悲伤。
或许,那个时候,他比她更先明白她至今才明白的那种名为爱的情感,所以才借此劝解她。
可他不明白。
倘若让现在的她回答,她或许会说,“先生,如果我爱的是这蜃景中的楼宇,或许我会去寻找那个真实的地方;可是如果我爱的只是这片蜃景,哪怕那其中的楼宇就在眼前,也不是我想要的;而即便这蜃景再虚幻,对我而言却是真实的。若我只愿追逐这一片蜃景,即便坠落山谷,只要能与它相拥片刻,我也无悔。”
正如她想起去年的中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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