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妖神之梦  贰

    画面在二人的温婉中又陡然一转。

    栀子花前，上弦月下。月色潋滟，月儿转过朱红色的楼阁，低低的挂在雕花的窗户上。为月下的两人穿上一袭月白色华裳。风踯躅在树桠间，吹过窗棂摩挲二人的脸颊。

    笑容倒映二人的眼睑，十指相牵情意缱绻。酌酒共待月影孅，吟曲看茳芏沉湎。

    少司白俯身睊睊，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桌前的女子。将酒觚执于手中，缓缓一饮而尽，喉头是酒灼热的触感，他却笑着不理会。

    月神也扶着觯，嘴上喃喃呓语，嫣然一笑，身边灿花都失了颜色。

    你作诗我赋词，难分媸妍，好不惬意。这大概就是月神一直孜孜不倦追求的生活了，我的生活里，只要你一个，生活就会充实，做什么都是欣喜的。

    星斗焆焆，夏夜煊煊，迫使人将衣袖翻卷，褰了霓裳。

    少司白趁着月光舞剑，剑法犀利急促，舞出了一段白头韶华。

    月神起舞风雅，舞的越快，月色愈加白皙光亮。柔柔地撒在二人身上，穿透树叶斑驳酒角。好一幅动容的月下幽会图。

    少司白左手揽着月神纤纤细腰，右手攫取酒壶。永存此执念，大醉一场，梦见你我同枕共眠。

    顷刻之间月夜又变回了白昼。

    青山被云烟缭绕，仿佛蒙上面纱的神秘美人。点点兰亭幽水荡漾，亭中两人兰指摇着水中浪，轻浪溅起湿青衫，惹水上霓裳。

    少司白萧声飘扬，入耳宛转，久久不绝。月神琴弦轻牵，筝声荡漾，指尖一摇，悦耳千里。

    在亭子里，二人含笑相讌，饮茶对弈，笑话家常，以此消遣时光。

    少司白坐在船头划着桃花桨，月神撑着一把孟宗竹的油纸伞，含羞遮住了半边容颜。却掩不去含情脉脉，情意绵绵。

    他为她划楫泛舟，她用玉瓶在荷叶下承接新鲜露水，准备带回去泡茶。

    他爱喝荷露水泡的清茶，她总是无论在哪里都能为他找到新鲜的荷露。

    渐渐听闻舟子上耳语声声，翦眸微含，绛唇轻扬。动情的泼墨山水画。

    他牵着她漫步花丛，尽管不是象征爱情的佛铃花海，但百花争艳的芬芳馥郁，依旧沁人心脾，令人憧憬。

    他们骑着马在草原上飞奔，在红尘作伴，倒也洒脱。骑马步入山涧，看幽草独生，新笋破土；听百鸟啼鸣，蝉猿千啭。

    他为她折下一支夹竹桃，摇手一变，一支步摇已然在手。亲手为她带上，看着她倾城之貌，他也满心愉悦。

    在漫夜星空下观赏星象，对着流星许愿。在山林间采下野菇，听着潆潆流水的小溪，泉水叮咚。

    泥土常年受泉水的侵袭，变得松软泥泞，一踩上去便微微下陷。石上因为有了溪水滋润而长了不少青苔，滑脚得很。月神前脚刚刚一个不小心滑落，就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馨香入鼻，她立马辨别出了来人。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无论身处何处，只要他想，他总能找到她。这也是她从来相信身后有人支持她的原因。

    最让我安心的，莫过于你侵鼻的芳香和暖人的胸怀。

    ☆、◤31◥    妖神之梦  叁

    在笑颜中这一切都化作灰烬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画面。这次是在室内。

    他白皙纤长的玉指在她柔婉的黑发中穿梭，尽管似乎有些笨手笨脚，做出的发型也杂乱，二人却自得其乐。“月儿的长发就应该挽起来，我看人间的娘子都是由夫君为她们束发的。”

    她爽朗如银铃的笑声便悉数传来，“小白的手就是专门为我束发的。”

    他也温和地眯眼勾唇，“好的。这就算我们之间的约定了，你的发只能被我梳，我也只能为你束发。”

    “一言为定啦。”

    那时的月神还不成熟，就像小孩子一样，有自己的情绪而且毫不遮掩。就是因为有了少司白，这才令她长大，明白原来有很多时候她身不由己，很多情况她力不从心，也有很多事情她无能为力。

    她学着一个为人妻需要做的所有礼数，即使每天真的很累，她也不愿意用法术，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当她看见少司白很喜欢她做的菜时，突然有一种欣喜感让她觉得再累都值。她会变着法子换菜式。银耳莲子羹、龙井竹荪、翡翠玉扇、 龙衔海棠等都是他最爱吃的菜。也许不是真的爱吃，只是爱她为他倾注的味道。

    少司白爱喝酒，人间的酒与妖界的十分不同，他最爱喝新鲜的桃花酿。她从灼灼桃花中摘取新鲜桃花，加上初冬的雪水泡在一起，埋藏于湿润地底七七四十九天。等到深冬时拿出，飘香四溢，闻着都觉得满足。

    她会每天认真打扫屋子，只因他喜净。这些都是随便捏个诀就能办成的小事，如果是以前，月神肯定都是用法术办成的，但是现在，她却是一点点靠着自己的努力来完成。

    她甚至想过与他在人间厮守，哪怕没有法力也在所不惜。于她而言，又有什么是比他重要的？又有什么是比与他在一起更开心的？又有什么法力是能让他们二人一直在一起的？答案是都没有。

    她一针一线为他缝补的衣服，没有华丽的藻饰，却有她浓厚的情意。被针挑破的手指好了又伤，伤了又好，她也不在意。

    她的温存懂事都是因为有他，所以她难以想象如果有一天失去他是什么感受。

    现在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的月神可以告诉你，失去他，整个世界都黯淡了。或许她可以换个记忆活着，就像一开始不认识他一样，但心里却空落落的，人也变得冷漠。

    看待事物的眼光变得不同，不像以前一样被骗，把自己完好的交到他的手里，他却把她的心磨得粉碎送回来。被勉强补好的心再一次被残忍撕扯开，这样的疼痛，是少司白永远没有体会的。

    所以他自以为是不会体贴月神。所以月神才被一次次打碎。哪怕再坚强的女子，都躲不过情殇。古往今来，没有哪一个人敢藐视一个“情”字。

    少司白是妖，蒞歌是魔。这两种在人们眼里无心无泪的生物，却纷纷踏入情坑。被逼的吗？不，是自愿的。这才是情的可怕之处。

    而且哪怕毁灭也不会消失，即使有一方死了，另外一方还是要备受折磨。想不开的就跟了去了，想的开的，也不过就是含着痛苟活。

    月神心里的怨念是巨大的，只是她的善良生性掩盖住了而已。所以嘲风星神很难想象，如果有一天，月神的善良没有了……

    .

    ☆、◤32◥    妖神之梦  肆

    曾经的局中人，此刻就像看别人的故事一样看完了自己悲凉的上一生。月神嘴唇蠕动着，肩膀也瑟瑟发抖，想说什么却没出口。她扶着膝盖慢慢跌坐在地上，冰冷的地板带来的触感穿透全身。

    泪水终于嘀嗒嘀嗒地重重摔在地上，只一刹那，就全都碎开一地涟漪。月神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失声痛哭。九尾狐的身影逐渐变得虚无，它抬头用狐尾替月神抚去泪珠。

    因为少司白的梦境已经到头，所以九尾狐无法再保持它的形体，慢慢飘散了。它最后的声音顺着风缓缓飘入嚎啕大哭的月神耳中。“月神大人，妖神的梦已经到头了，你要抓紧时间，才能有救他的机会啊。”

    看着还在沉睡的少司白，月神止住哭泣。她已经没有法力能将二人瞬移了，只能想办法带着他走。“小白，我求求你了，醒过来好不好？”她的哀求只是徒劳，少司白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简易地用树枝和藤条做了一个担子，将少司白放在担子上，藤条绑着担子，搁置在自己肩上。藤条带有微细而尖锐的刺，拉扯之中破开月神的衣襟，在她白皙的肩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月神几天没有休息，已经精疲力尽，现在还要带上少司白，她走的十分缓慢，步履蹒跚，似乎风一吹她就会倒下。

    月神已经没有什么执念可言，她经过这几日的折腾已经飘飘然就要寂灭了，她现在只想把少司白带出去，把他送回罗浮山，一直都不要再回来了。对了，还得麻烦嘲风为他下一层封印封住他的记忆，千万不要再想起她。

    除了少司白，月神还牵挂着星神，不知道此刻他醒了没有，是不是还在为她担忧？她很想回去看看他，告诉他自己很牵挂他，叫他要赶快好起来。

    还有就是嘲风了，他有没有在月宫缅怀自己呢？作为她的师父，他从来都尽心尽力地辅佐自己，帮助自己。而自己，却总是为他带来麻烦。

    月神想到这些，原本模糊的头脑清醒了些许，笑笑，以后就好了，再没有人为他们惹麻烦，再没有人总是为她牵肠挂肚。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月神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就要倒下，快看不清前面的路了。身上已经变得很脏，衣裳上覆盖着层层泥土，还有跌倒磕磕碰碰的血迹斑斑。她闻到空气中没有泥土的清新，只有浓郁的血腥味。

    虽然不及苦涯那般浓烈，却也呛人。她很想作呕。大脑已成浆糊，晕晕乎乎。担子几次翻倒，她急急忙忙跌跌撞撞回头查看少司白的情况，似乎只有这种情况，才能让她有感觉，知道自己还活着。

    少司白依旧沉睡着，他的睡颜是多么好看。长而弯的睫毛夹着如水的眼眸，像一层透明的珠帘。月神却没有时间欣赏。

    她终于在这一次跌落后没有爬起来，身上的血染红了一地花草，这些花草迅速生长，居然都快成妖的境界。这可是神之血，饮用了它，当然能滋润万物。

    “神尊大人，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的？”一株宫人草开口问她。

    她微微一笑，“我在寻找，一个迷失自我的人。那个人他不认识路，走过来就忘记怎么回去了。”

    ☆、◤33◥    妖神之梦  伍

    “迷路？”宫人草看了看月神身后的少司白，又开口问:“神尊大人，那你找到他了吗？”

    月神抚摸着宫人草的叶子，这由她的血液灌溉出的精灵也真是可爱。她指了指身后的少司白，“喏，我找到他了，可是他好像不太愿意跟我回家。”

    宫人草渗透出的灵力似乎对月神有着恢复作用，她的目光变得澄澈，身上伤痕在愈合，精神也好了些许。

    她不知道，这是在少司白的梦里，感应到月神流血的少司白或许是触动了，这才有了这株宫人草。它自然不是普通花草能媲美的。

    宫人草凑过它的小叶子摸了摸少司白的脸，“又是一位神尊啊，他在沉睡。”不仅是一位神尊，而且宫人草能感觉到，他比月神厉害的多，那怎么会被小小梦魇所困？

    “神尊大人，他梦里全是你的样子。”宫人草本身就是少司白梦境里的灵物，自然感觉得到。

    “是啊，他也许是在忏悔。”她垂下头，宫人草看不到她的表情，却明显感受到了她流露出的感伤。

    宫人草收回抚摸少司白的小叶子，转向月神。“没事的神尊，我知道这位神尊其实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能试着再爱他一次。”

    “爱不是说说就能有的，一旦有了就很难抛弃。我因为爱他而受苦，这是我自愿的，我并不后悔。他骗我，也不是不可原谅的，要不我不会再舍命救他。”

    “只是，九重天上的人要缉拿他，这是因为他做错了事。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受惩罚，他之所以现在没有受惩罚，正是因为有我顶着，如果我再痴恋于他，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我都是不好的。”

    “那……神尊你为什么不肯解开他身上的封印？那样他就会变得强大就能保护你啊。”

    月神似乎很努力想给它一个微笑，但此刻的心境不允许她这么做，笑的比哭还难看。

    “当初封印她，一是怕他有法力作祟，又上九重天闹事。二是……”她顿了顿，目光凄楚，“神一旦寂灭，就会有重新顶替的神，前任神身和神力都会给新任神。”

    “而如果我封印了他，我一寂灭，就再没人能打开封印。他寂灭了，那么他的神力也会消亡，这样一来，下一任妖神就得不到妖神之力。九重天为了保证妖神存活，一定不会让他寂灭，顶多受些皮肉之苦。”

    “九重天的人放过他，就是因为我不肯解封。如果现在我解封了，他立马就会被发现。他一个人再厉害，也敌不过整个九重天上的神仙啊。”

    一旁的少司白仿佛也能听到月神的话，眼角流下清澈的泪水。宫人草用叶子戳了戳月神，“神尊，他好像……要醒了。”

    月神急忙回首，看见他的泪珠，她抱着他，一边流泪一边欢喜地笑，“小白，小白你听见我的话了是吗？我就知道，无论你走的多远，都会记得回来的。小白，小白……”

    言语间的温柔，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喃喃呓语，叫的却只他一人的名字。

    ☆、◤34◥    携手破梦

    他想抬开眼皮却觉得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听见她的声音更是拼了命想破茧而出。他的确不知道，原来她封印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欺骗她令她生气，而是即使毁灭自己也要保护住他。他心里满是不忍与难受。

    他怎么会纵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他的眼睛微微睁开，又因为日光射入而刺眼而猛的闭上。

    但那一秒，已经让他看清了身旁一直守护他的人。她怎么变得那么憔悴啊？曾经的她，是九重天第一美人，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貌。现在的她，不仅面容憔悴枯槁，白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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