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会等会,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我面向他,忘了生气。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知道什么啊我?”
“我原本可修炼成龙,只因这一件事,德行还没满。你这一世父母早丧,我只要助你安度此生,便可圆满列入龙族。”他温温说道,一改往日犀利风格。
“所以现在你是……?”我觉得事态有点不对。
“荼蛇。”(荼tu第二声)
妈呀!一听“蛇”这一字,我浑身鸡皮疙瘩就起来了。记得四五岁时,我偷上山玩耍,被一条毒蛇咬了一口,瞬间就倒地了。家人找到我时,我半条命已经没了。吸毒液、针灸、服药、换血,把各种方法都试了一遍,总算把小命给保住了。从此,蛇便成了我的禁忌。
“看来你还不明白,我便现了真身吧。”
我刚从回忆中醒来,见眼前的景象,呼吸都停了。
一条不知有多长的蛇,弯弯曲曲盘绕着,周身有成人的臂膀那么粗。全身通黑,泛着亮泽。它仰起蛇头,头部有几道奇怪的白色纹理。
“啊!”我惊叫一声,直愣愣晕倒在地。
***
“醒了吧?喝点水。”我一睁开眼,就看见祏玘放大版的脸。(祏shi第二声,玘qi第三声)
“啊!不要!你快远离我!”我将他的手死命一推,整个人缩到床的最里面,不敢直视他了。
“阿茴,你怎么了?”祏玘郁闷道。
“……我最讨厌蛇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又呜咽了起来。
“对不起……我答应过伯母,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小心地看着他。
我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家里靠母亲一人支撑。几年前母亲病故,家中房子拿来抵债,我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了。只剩祏玘这一个朋友愿意帮我,但他自己也是孤身一人,居无定所。当时我还小,觉得跟着他,浪迹天涯,行侠仗义,这种生活很是潇洒。
祏玘这人,对我很好,像亲哥哥一样照顾我,就是说话毒了点。虽然现在知道他是……额……一条蛇。不过我就只有他这么一个依靠,只要不去想那个画面,就看他的脸……好吧,宁以茴,你可以的,你一定能走出心中的阴影的!
我不住地给自己打气。
好在祏玘的脸长得很是可以,温柔亲切的,我只要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就一定不会想到那条弯弯曲曲的……额,我又发抖了。
***
近几天夜里,一直未睡好,恶梦断断续续,又连连不断。梦里总是有那条蛇,追着我,缠着我,令我气息将尽后,又一口将我吞噬。
我身心疲惫,整天没有精神。祏玘看到我这样,甚是愧疚。
某夜就寝前,祏玘递给我一个荷包。
“这里面是天界桃林的桃花瓣,有安神平心的作用,不妨一试。”
我点了点头,将它塞入枕头下。
这夜,我如同置身于桃花林中的温泉里,柔软的烟雾缭绕周身,幽深的桃香随着清风,阵阵荡漾开来。
早晨,我心情格外好。多日来第一次睡了一个好觉啊!我几乎要感动得流泪了。
***
明日东升西落,时如流水渐逝。
不知从何时起,我似已经跨越了那个心理的障碍,对待祏玘,一如初时。虽然我很纳闷。明明我是那么害怕蛇的,怎么单单是对祏玘这一条大蛇,却能完全放下从幼时就有的恐惧呢?或许,我只是被他亲切的皮相给迷惑了吧?
三年春秋,我与祏玘游历了很多地方。此刻,我们正往祏玘家山五炼行进。
“玘,你的手永远是冰的。”我突然说。
“嗯。我是冷血动物。”祏玘回答。时已冬天,祏玘话不多。大概是蛇到了冬天要冬眠,他虽不至于睡整个冬天,身体也会有些倦怠吧。
“冷血动物,心也会是冷的吗?”
“不清楚……你今年有几岁了?”他话锋突转。
“……不满二十。”虽然女孩子的年龄是不可随便说的,不过他不是知道我的年龄吗?干嘛多此一问?
“十九了啊……已经是老姑娘了……”他抬头,面向天空,带着小忧伤。
“喂,这是什么表情?搞得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我不满道。
“嗯,很有可能。长相一般,脾气暴躁,胆小如……”
“停停停!你好意思说我?你自己还不是尖酸刻薄,无地无产?就算没人娶我,你也得照顾我一辈子,否则你别想成龙!”我瞪眼。冬天多说话,有助生热。
“那我娶你可好?”
“啊?你说什么?”我刚才正在神游,幻想我以后的生活,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没什么。今天先在此地留宿。”他走进一家客栈。
***
清晨,我已醒了,祏玘却意外地还没起来。我敲他的房门,他也不作答。
我走进他房间,吓了一跳。
他已昏迷过去,身上伤痕累累,好几处在冒血。面色苍白如纸。头冠已失,发丝散了一地。
“祏玘,你怎么了?快醒醒!”我冲到他身边,使劲摇他。
“……我已无法支撑人形了……将我带去五炼山。”祏玘微睁开眼,吃力地说了两句,又昏了过去。一阵光芒褪去,他转回原形。
“啊!”我跳了一跳,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将它捧入怀中,奔往五炼山。幸而路上搭了辆马车,路程又已接近,两个时辰后就赶到了。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前来接应。他用手中光芒将祏玘真身护住,带入秘洞治疗。
我守了三天三夜。神奇的是,在这座山上,竟没有饥饿的感觉。
老者出来后,我终于清楚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鸩族偷袭。因蛇族冬季,体能会大大减少,即使修为很高,没有力量也难发术。鸩族与荼蛇族,千百年来一直是敌对的。此番,他们就趁此机会,偷击祏玘,以减少荼蛇族关键部分战斗力。
一晃又是两三个月。冬去春来,祏玘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成了五炼山的常住民,就差没加入荼蛇籍了。
荼蛇族人应是得到了通知,知道我怕蛇,见我时只用人形。若是一些无法化形的,都被专门安置在一个地方,不让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就是大嫂?真漂亮!”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兴冲冲地打量着我说。
对于“大嫂”这个名称,我很是不满意,不过看在她夸我漂亮的份上,我姑且忽视了吧。
***
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五炼山上,常青林间,淙淙溪水边。
“住得习惯吗?”祏玘拉着我坐在青石板上。
“可以。比我想像的好。”
“那就一直住下来吧。”
“哦。”漂泊的日子,毕竟不安定。
“……阿茴?”
“嗯?”
“……我娶你可好?”
“哦……什么?”
“我娶你可好?”他又重复了一遍。
“呵呵。你是要成龙的蛇,我是很快就衰老死去的人。”不知怎么的,感觉酸酸的。
“如果我放弃成龙的机会,将我一半的生命渡给你,你可愿意?”祏玘再次询问。
“得了,别傻了。”我望向远处的林子。
“我若离开,你会幸福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我也是。”
我的眼神转向他。
“真的?”我心里,似有一朵接一朵的花儿在盛放。
“嗯。”
“好。”
***
明明最怕蛇的宁以茴,最后嫁给了一条蛇。
作者有话要说:
☆、画中仙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灵感来自金莎的歌曲《画中仙》。
听闻莲芳塘的荷花开了,我雅兴大起,想去一睹花容。
许是我来得太早,塘边竟只有我一个观赏者。我喜静,正合了意。
此时的荷花,也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荷瓣犹未完全展开,如刚晨起的美人,慵懒随意,在大片荷叶的映衬下,更别有一番朦胧韵味。
我正嗅着空气中清新的荷香,忽感觉头顶移来了黑压压的一片。
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这个时候给我下雨!正当我气愤时,豆大的雨珠说来就来了。
离家较远,没办法,我只得奔到附近的亭中避雨。
我甩了甩沾了湿意的袖子,盯着天空乞求它快点停雨。
视线往左,忽看到有一人影也往这边赶来。
我傻傻地看着他走来,竟忘了转移视线。
眉眼不弯却似亲切含笑,如墨渲染一般包容着无限意味。一袭白衣上,有淡淡的墨色晕开的花廓,看不真切。
“姑娘也是来赏荷的?”男子注意到我。
“嗯。”我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他比我淋了更多的雨,耳边发丝湿了,沾成了一缕,顺着脸的轮廓往下滴着水珠。
我拿出一块手帕,靠近些,犹豫了一会又递给了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道了声谢,接过手帕擦着脸上的雨水。
“难得出来一次,不想却下雨了。”我可惜地说。
“站在这里,恰可以看到那方荷塘。雨中荷花,也不失为一幅美景。”
“这倒也是。”
我望着前方,心思却完全不在荷花上了。
我闻到了一股特别的墨香。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吗?为何竟丝毫未被荷花的味道影响?他应该是个读书人吧?
他的视线倒是被荷花吸引住了,我便大胆地歪过头看他。
这般的容颜,美得像水墨画中勾勒的仙。
画中仙,只有这三个字才能形容他吧。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雨点打落在亭角上,青石板上,荷叶上,我与他的画面是静止的。
好奇怪有这样的感觉,又是不陌生的感觉。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在黑暗中慢慢逝去,而我眼中剩下的,只有这一个人。
我乞求这雨不要停,让我多看他几眼。
可雨终究还是停了。
“雨停了,今天的荷也赏够了。我该回去了。姑娘也早点回家,换身衣服,莫要着凉了。”
我呆呆点了点头,不说一语。
他的背影在我视线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绿意中。
***
这一别以后,再未遇见过他。
白天、中午、晚上,一连几天,我都去莲芳塘守着,却始终未能等到那个人。我终于放弃了。
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便不再回来。
又是一个雨天,雨点打在屋檐。我拿起画笔想要刻画他的容颜,一笔一画间,点点尽是思念。
***
某夜。外面一阵喧闹。我一出门,见小仆焦急地提着一桶水赶过。
“怎么回事?”我拉住他问。
“藏书斋失火了!”小仆回了一句,又慌忙跑去。
“藏书斋?”脑中一片光闪过,径奔向藏书斋。
我记得……我记得……
那个人,那幅画,藏书斋……那幅画,画中仙,一直都在藏书斋!
藏书斋的门里,熊熊大火,我不顾一切想冲进去,却被几个仆人丫鬟抓住,他们在劝我,我听不清。
那个人,我思念了十几天的男子,或许不止十几天,此时正被灼热的大火包围。永恒不变的容颜,那样安静,带着笑意。
“画中仙,你是仙啊!快用法术逃出来吧!”我哭喊着,喊哑了嗓子,挣扎着要抓他。我知道,我再也抓不住了。
***
湿热的雨天,荷花盛开的池塘边。贪玩的小女孩,不慎落入水中,恰好被他看见。
善良的他想去救小女孩,可是自己的法力实在不够。看着小女孩痛苦的表情,不住地挣扎,他终是忍不住,跃入水中捞起了她。
小女孩睁开眼,迷迷糊糊问他是谁。
他笑着说他是画中仙。
“你是仙?”小女孩眼中又是疑惑又是羡慕。
其实,他哪是什么仙啊,他不过就是个法力低下的画妖。小女孩离开后,他就成了一幅画。画本就怕水火,他全身都湿透了,剩下的法力只能弄干了身上的水,却无法再成人形了。
几番辗转,他被送入了藏书斋。
经过几年修炼,他只恢复了一点点法力。他预感到他将有劫难,便用他仅有的法力,逼出了元神,想最后再看看外面的世界。因为是元神,所以下雨天他也不用怕水了。
那天,他在亭中,遇到了一个女子。他认出她就是当年他所救的那个小女孩。
还真是有缘分呢。他救了她,又到了她家的藏书斋,在他最后的一点时间里,又见到了她。她变高了,变瘦了,五官越秀气了。
她将手帕递来时,他有点惊讶。如此没有防备之心,若遇了不怀好意的人该如何?看着她微羞的神情,他还是接过了手帕。
他感觉到她一直在看他,心里竟有几分欣喜。
他乞求这雨不要停,能与她再相处一刻。
雨停了,他不想离开,可他的元神难以维持了。他只得告辞。
看到她落寞的神情,他觉得有些痛。
大火果真如他的预感一般来到。那块手帕,和他一起被大火吞噬。待他烧成灰烬时,她便会忘了有关他的一切。
也好。没有痛苦。
***
藏书斋的火扑灭了,里面的书画几乎烧尽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黑乎乎一片,有些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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