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许清明和赵氏似乎并没有将她那天冲出火海前说的话放在心上,每天都得踏上艰难近乎乞讨的筹钱之路。两天下来,几乎跑遍所有的亲戚,也不过得银十几两。
许家的亲戚大都与他们家一样,平常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不过勉强混个温饱,能努力凑出这么些,已是变卖了家当。也由此可看出,许家的亲戚们都是些有情有义的,与苏家诸人比,简直天上地下。
许家的筹银之路,就此陷入绝境。几乎只在一夜间,许清明和赵氏两人的头上,大半黑发变白,同时老去了近二十岁。这样的情形,也更加触动了许云涛。
几天后,伴着甚为响亮的吱扭作响声,许云涛冲入屋子后不言不语地直接将苏雪抱到了屋外,指着一辆停在院内的牛车道:“喏,你要的东西我和雷子给你弄来了。你若是做不到你说的,我绝对对你不客气。”
雷子是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十三岁少年,比许家老大许云勇小三岁,却又比许云涛大一岁,是个性格活泼开朗喜欢说话的少年,全名叫许雷,据说是个雷雨交加的晚上出生的。
他此时就站在牛车旁,用手扶着牛车上被黑布遮住了的东西。听到许云涛发狠的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他:“涛子,你怎么这么跟雪妹妹说话?”
转而他又笑着看向苏雪,抬手掀了蒙着的黑布,语气温和地道,“雪妹妹,你看,这是我和涛子在县城转了好几天才弄回来的,是一个大户人家换下不用,我们求了他们的管事,免费替他们干了三天的活才换回来的。听雷子说,你要道观里炼丹用的炼丹炉有用,可是我们去问了几回都被人家打出来了,后来我们就想到了这个东西,便弄了来让你瞅瞅,看看这个能不能替代。”
苏雪并没有将许云涛的话放在心上,自从知道他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后,对于他出口的不中听的话她便索性采取选择性的屏蔽。
听到许雷责备他的话,她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但当她看到黑布下露出的东西后,她的脸色却是一黑,疑惑之余揪了揪许云涛的衣领:“涛子哥,抱我过去仔细瞅瞅。”
她的断腿倒是勉强能踮着走走,关键是她体内的毒素实在刁钻,数天养下来,依然只能勉强多坐一会儿,想要下床走路,根本不可能,也只能心安理得地让许云涛抱着了。
只是,这些东西看着实在普通,让她感觉与自己所要的东西根本沾不上边。
“你倒使唤得顺溜。”许云涛嘴里冷哼着,却是立即将她抱到了牛车前,选了个合适的位置,任她认真地细瞧着。
牛车上,摆着的似乎都是些普通而常用的器物:一个小型破旧的炉灶,一口直径尺余的生锈小铁锅,一只同样直径而高不过两尺的脏兮兮的还没有底儿的小木桶,一只能盖住木桶的小木盆,一块圆形的镂空的蒸东西的篦子,外带几个直径几寸宽的小竹筒。
“雪妹妹,是不是这个东西……没用?”许雷看着苏雪凝眸不语的模样,先前的兴奋劲儿顿消,低声问道。许云涛却是冷哼一声,“讲究,难不成还真是炼丹?”
苏雪却是收回目光,突然弯唇一笑:“不,有用,有用得很!”
她差点忘了,古代的人民都是智慧极高的,早在炼丹和蒸花露时就已经用上了蒸馏器。而眼前的这些器具整合在一起,就是一套最简单的蒸馏设备。虽然简陋陈旧得出人意料,但现在有这个,已经够了。
“真的?”许雷摸着后脑勺高兴地笑了,许云涛也跟着弯了弯唇,却在对上苏雪含笑的眸子后,撇了撇嘴,别开脸去,生硬地道,“说吧,还要什么,别到时候整不出来挨揍的时候再找借口。”
臭小子,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真是别扭!
苏雪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却掰着手指开口道:“十斤米,酒曲,酿酒用的陶缸,盛酒陶坛,再加上些柴,嗯,差不多了。”
“什么?你不是要酿酒吧?”许云涛和许雷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许云涛又恶恶地补了一句,“毛孩子,你不是耍着我玩吧?”
他们跑那么远的路磨破了两双鞋子弄来这些个东西,是弄来给她酿酒玩的吗?酿酒倒是能救酒鬼,可是能救下大哥吗?
他就说这毛孩子是胡闹的吧,他真是脑袋进水了,才会相信她一个毛孩子的话。还救大哥,狗屁!
“是,酿酒!”苏雪平静地看着他俩,眉头挑了挑,“但是,是你们从没见过的酒,是能卖大价钱的酒。你们见过有人酿酒用这个的吗?而我却要用,所以,你们信吗?或者,你还有其他的法子能替你爹娘筹到银子?”
说完最后一句,她拽拽地瞥了许云涛一眼,成功地激怒他,被他一转手塞到了许雷怀里。
看着他腾腾而去的背影,苏雪皱了皱鼻子,哼哼道:“臭小子,再叫我毛孩子试试!”
☆、第五十一章 酒后失言
许云涛和许雷虽然对苏雪的所为存了疑,却也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没有就此撂开不管,在她的督促下,一一按她所说的步骤开始了酿酒的工作。
砻米,蒸饭,冷却,拌酒曲,入缸等待发酵。这些事情两人以前都帮大人干过,此时干来倒也得心应手。只是,他们这边几个小孩子捣鼓得欢快,那边大人瞧在眼里却纷纷摇起了头。
许清明二人奔波在外,并不知晓,周围的邻里闻饭香观其行,却是看得一清二楚,有人忍不住责怪了起来:“涛子这孩子平日里瞧着虽然脾气暴了些,却也是个懂事会疼人的。如今怎么胡闹起来了,他爹和娘被银子愁得吃不香睡不着老成那样,他竟然还有心思在这儿酿起了酒?”
“可不是么?寻常过年时,那手头宽裕的人家才舍得用糯米酿上几斤酒解解馋,还不定能年年都酿上。他这会儿倒好了,莫不是瞅着家里借到银子便以为有余粮了,便浪费折腾起来了?那勇子可还在牢里等着杀头呢,他这样做可真是造孽啊。”
“是啊是啊,可怜的勇子,可怜的清明两口子,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东西来。”
众人越说越气愤,流着泪替许云勇难过的同时,看着许云涛的眼神也充满了责备与怨怪。
苏雪担心地看向许云涛,以为他又会一个暴起与邻居发生冲突。却发现他始终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两手拳头捏得“咯嘣”作响,一张唇几乎咬出血来,默默地承受着众人的指责。即便是雷子听不过想要张嘴解释一声,也被他一瞪眼给制止住了。
看着这样的他,苏雪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只有她和雷子知道,许云涛想筹到银子的心情比许清明夫妇还要急切,对秦天强的仇恨想找他报仇的心情也比任何一个人都浓烈。
只可惜他年龄小又没有能力,绝望之下才将希望寄托在了一个他自己都时常会怀疑的更小的孩子身上。所以,他注定什么都不能讲,只能默默承受。
即便晚上许清明将他痛打一顿骂他不争气,他也是不辩不解,咬牙忍着。
三天后,苏雪让两人将从县城运来的锅盆桐等组装起来,正式开启了她在大唐首次蒸馏白酒的模式。
发酵好的米糟置于桶内的篦子上,再把蒸桶置于锅上,木盆倒扣过来盖住木桶,便使得木桶内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炉子里的柴火烧得旺盛,锅内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桐内腾腾热气上升到桶顶。倒扣在木桶上方的木盆此时便成了简单的冷却器穹顶,猛烈上升的热气在盆底凝结成水,再沿着倒扣盆的穹面四下滴流。这时,悬挂在盆周围的一圈竹筒便起到了作用,将首次蒸馏出来的透明酒液完全承接了起来。一个简单而古老的蒸馏器,开始了它不简单的工作过程。
看着缓缓滚入竹筒内的白色酒液,许雷神情激动,不可置信地指着其中一个竹筒,询问道:“这,这真的也是酒吗?怎么跟水似的,与我们平常见的颜色一点也不一样?”
“这确实是酒。”苏雪含笑点头,示意他们取过一个竹筒拿过来,“它不光颜色与寻常的酒不一样,味道也大不一样,不信你们闻闻,再尝尝。”
许云涛的心情比任何人都复杂,心里不太相信苏雪,又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此次酿酒之上,此时自是心潮澎湃。
他紧盯着酒液的眸中隐见泪光,却紧抿着唇未出声,此时听了苏雪的话,率先上前一步用空竹筒换下一个装了酒的。
他捧在手里略一犹豫,便凑到了鼻间,还未吸气,便觉一股从未闻过的浓重的酒味直冲鼻间,直达脑际。
“嗯,好重的酒味,比平常咱们酿的或是酒楼里的浓多了。”许雷也捧了一竹筒在手,凑近一闻,立马觉得人都要醉了,忙拿开吐着舌头冲苏雪喊道。
“你们再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苏雪淡然颔首,话音才落,却见许云涛已一仰脖子将竹筒里小半竹筒的新酿白酒全喝光了,顿时捂额惊叫,“省着点儿,咱们还得靠着它生银子呢。”
本来就原料不多,再加上这么简陋的设备,能蒸馏出一两竹筒就不错了,哪经得住他这么牛饮啊。再说,这刚酿的新酒辛辣伤身,还含有杂质,不宜多饮。再要是酒量小的话,指不定就要醉了。
许雷闻言,便只用舌头舔了舔,一股沁凉辛辣的感觉从舌尖处传来,令他舌头抖了抖,惊呼:“好凉,好辣!”
许云涛喝得急了,只觉得一股浓重的辛辣味从喉头处直冲脑门儿,突如其来的刺激令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两片红霞瞬间染上了他的双颊。
他甩了甩脑袋,甩去那突然袭来的眩晕感,不屑地举了举竹筒:“就靠着这么丁点儿辣辣的水,就能换着八百两的银子?”
“光这么点当然不行,还需要好好的运作才行。等过十来天,你们便……”苏雪摇头拧眉,抬头一看,却见许云涛满脸通红,双眼迷离,双腿一软就坐倒在了地上,顿时哭笑不得,“叫你先下手为强,现在知道酒劲儿有多足了吧?雷子哥,还是先把他扶回房去醒醒酒吧。”
“这就醉了?”许雷惊讶之余兴奋地笑了笑,忙上前伸手欲将许云涛扶起来,却被他重重地一拍给打开了,“让开,秦天强你这个混蛋,你杀人放火,坏事做尽,不得好死。不,死都便宜了你。”
一面说着,他又一面踉跄着自己爬了起来,眯缝着眼睛抬指左右乱指了一通:“秦天强你等着,不,我等着,我等着你乖乖地把毁了我们家的统统给我送回来。雪妹妹这话说得太好太解气了,她酿的这个酒也太好了,太好了……要是真能帮我们筹到那八百两银子该多好啊,大哥就有救了……大哥,大哥,涛子对不起你,看着你在牢房里受苦受罪,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人指着鼻子骂没出息……爹,娘,我不是没心没肺,我不是一点儿不替大哥担忧,我只是,只是……唔唔唔……”
说到最后,他蹲在地上掩面而泣,哭声嘶哑,看得苏雪鼻子一酸。这孩子,平常死要面子活受罪,傲娇得很,心里即便有再多的委屈也不会宣之于口。这会儿醉了,倒是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吐出来了。就是不知道酒醒了之后知道自己说了这些话,他会不会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第五十二章 药石无罔
因为苏雪很好心地叮嘱了许雷,所以,许云涛一觉睡到晚上醒来后,并不知道自己醉酒后哭了个天昏地暗,任谁劝都没有用,最后还是哭累了躺在地上睡着了,许雷叫了村里的另一个同伴将他抬回屋的。
躺在床上揉了揉自己惺松的双眼,睁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房顶,他才记起自己是喝了苏雪蒸馏出来的如水般的白色酒液才睡着的。再次回想起那入喉的辛辣、回味后的一丝甘甜和强劲的酒力,他忍不住伸舌舔了舔嘴唇,眸光一闪后,掀了被子直接来到一帘之隔的苏雪床前。
“怎么了?有事儿吗?”看着突然窜起来站在床前将大半光线挡去却不出声的人儿,苏雪仰头不解地询问。
莫不是他想起了自己醉酒时的丑态,这会儿羞愧不已了?看着也不像啊,脸上一点儿红晕也没有。
“那个酒……真能卖到很多银子?”许云涛抿了抿唇,头一次心平气和地同苏雪说话,别扭得不行。
“那是当然,要不然我怎么救勇子哥,又怎么能赢了赌约,让你叫我一声姐姐再替我提着绣花鞋?”苏雪很不谦虚地晃了晃脑袋,顺口溜出的一句话成功地令许云涛童鞋重归暴起模式,捏了拳头咬牙,“最好是这样,否则,我掐断你的脖子。”
撂下狠话又冷哼了一声,许云涛吸着鞋踏踏踏地甩门而出。重获光明的苏雪瞪眼看着还在晃动的门框,无奈地皱了皱鼻子。臭小子,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等待新酒入陶坛挥发杂质老熟的过程。而因为还有攸关性命的大事要办,这个等待的过程不可能太长。
堪堪挨到十天后,苏雪终于叫住了每天一大早必然到自己床前转悠的许云涛:“今天可以了。”
“可以了?”许云涛面上浮现出些许激动的红晕,却在对上苏雪含笑的眼神后,别开脸一本正经地沉声道,“可以什么?把话说清楚会死吗?”
“你……”苏雪气得瞪眼,想到还有正事,自己也不能发怒,只得强压下气愤,没好气地道,“可以拿酒去县城找人买了。”
“去县城?”许云涛摸着后脑勺拧了拧眉,却没有张嘴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
“当然是去县城了,难不成还在家里卖?”苏雪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旋即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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