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又是该谁来做皇帝?梁国有皇帝、魏国有皇帝、齐国有皇帝,还有朕,可是皇帝本只该有一人来做,那该是谁?朕还能做皇帝吗?”
“这件事,我也趁着这机会先跟王爷说明白。”容萧道,“天下一统之后,自然也就没了国别,没有秦人、没有魏人,也没有梁人、齐人,在我看来,那个位置谁来坐,该是能者居之。”她看着小皇帝,“陛下要做天下共主,就该好好努力。这个天下,并非打下来就是陛下所有,若有比你强大能干的人,你便是不放手,也会被人抢走。”
小皇帝眉头微蹙,渐渐绷紧了腮骨。
“在那之前,”容萧侧头看向贺宣,“我答应了王爷,所以这天下若是由我来拿,自然就是先拿给秦国的。”
书房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接着有宫人隔了门低声奏报说时辰已到。容萧拍打了几下身上礼服,皱眉道:“到了这个时候都还没变回来,王爷要不要考虑看看请皇上赐我个别的名号?一副男人的模样当公主,说来我自己都好笑。”
“只怕换了名号又变回去了。”
容萧叹口气,点头:“也是。”
午时正,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容萧一身王公华服冠冕,在秦国百官和各国使者面前,接过小皇帝赐封的诏书和身份名牌,以布衣之身,做了秦国长公主,与摄政王携手辅政。北魏赠黄金万两、奇珍无数,同时数日之后,撤军秦北疆平安城。
六月中,明月领新建宣武右军,平定孙太师余党叛乱。七月十五,阿笑婆婆在一众这妖那妖半现原形半失神智的几个时辰里,丝毫未受影响,更率众化解京都内自容萧接管禁军后最大一次风波,自此之后,秦国上下,渐渐归一。
第一百三十章 谁是无辜 谁是大善
秦宫花园,容萧倚在廊下,看阳光透过头顶大树枝叶,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影,因为风起树枝晃动,光影也跟着移动,好似欢快起舞。不远处,小皇帝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在凉亭中读书,即便这边白冠蹲在树上,时时摇了树枝抖下叶片,扰得树下人参娃娃不停仰头叫骂,闹腾一片,也没能让他自书册里分心,小小的脸上一双眉紧蹙在一起,脸颊有些泛红。身旁服侍他的老宫人满面不忍地替他轻轻擦拭着额上薄汗。
这些日子来,小皇帝很是刻苦,习文练武,每日的功课都排得满满,仿佛有什么在身后紧追不舍,让他不敢轻易松懈。这样的勤勉,反倒是旁人看得于心不忍。然而既已身处帝王之位,松懈放纵,便等于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他小小年纪,恐怕早已懂了许多本不会懂的事情。
容萧表面上没什么,其实心里每次见到都忍不住酸涩。另外那个时空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无忧无虑,只知玩乐,眼前这个,却已这样自律老成。羡慕帝王地位权势的人,往往不去看其身后的苦痛。没有身处其位,便难以体会其间滋味,不过权势的诱惑,也往往令人漠视了背后的艰辛。
“公子。”阿笑婆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随后一杯清茶送到眼前。容萧抬手接过来,捧至嘴边轻抿。这次异生着实强悍,她始终保持着男儿身,就连一向只唤“姑娘”的阿笑婆婆也改了称呼。当然这样的身体,的确要方便许多——只要抱持着生理卫生知识科普的眼光去看待某些部位就好。只是每次阿笑婆婆唤她“公子”时眼底不加隐藏的笑意,让她着实无奈。这位修行了几个千年的老妖精,偏偏如孩童般难见忧愁。
——亦或者,正因为见证了那样多的沧海变迁,才能真正的这样处之淡然。
“说起来,还不曾好好谢过婆婆这些时日来的相助。”容萧回身,自桌上盘中拿了一块甜点就着茶水吃着,“若不是婆婆和明月你们,我还不知能做些什么。”
“不敢当。”阿笑婆婆微笑颔首,“何况我们也是有各自私心在里头,如果真要谢,倒叫人羞愧了。”
“私心谁没有?”容萧咽下嘴里的东西,“一码归一码。”喝了口茶水,又道,“王爷还在同那几个大臣议事?”
“是。毕竟战端一起,非同儿戏,他们谨慎迟疑些,也是情理之中。”
“唔,也难怪,眼看着秦国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种下去的一季粮食还不得收成,又要兴起战事,换给谁,恐怕也会不踏实。”
“朝中反战的议论挺多,即便是武官们,也并非人人主战。公子怎么打算?总不会又来砍一轮脑袋。”
容萧一笑:“如果我说要砍呢?”
“那奴便去替公子再搭一个断头台。”阿笑婆婆掩嘴。
“断头台好搭,只会砍头却不是好事。”容萧折身复又靠在廊柱上,眯眼看看天空,“大臣们的事,还是给王爷去弄吧。至于打仗,要是能不打,自然好,不过似乎可能性不太大,就算秦国安于现状,还有魏、梁虎视眈眈。何况四国分立,战祸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刀,不知何时会落下来,倒不如趁着有机会时,尽量让它结束得快一些。其实……”她低头,“一旦兴兵,苍生就要遭祸了,不知有多少孩童要与穆康一样孤苦伶仃。我费心费力救得一个穆康,现在却要亲手无数个家族拆散。你们有许多修行的同道,也会因此卷入争端,难保灰飞烟灭的结果……婆婆不想劝我停手么?”
“公子是当真要奴回答?”
“婆婆觉得呢?”
“奴只当公子闲来无事感慨一番而已。”
容萧一笑回头:“为何我身边都是些硬心肠的人,一句抚慰的话也不能听见?”
“只因公子并非是那要人抚慰的人。”
“婆婆谬赞。”容萧摇头。
白冠轻悠悠顺着交缠错落的树枝荡过来,落在石栏上,提了一串果子咂嘴吃着:“疯丫头这时来说些什么苍生百姓?要论起无情无心、嗜杀成性,万物以人为最,前一刻救得他们,下一刻难保反被他们拿住剥皮剔骨。你要当菩萨,那些凡人却不会领情,犯得着么?苍生无辜,哼,我瞧谁也不无辜!”
阿笑婆婆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看她神色,似乎对白冠的话也并非全然反对。所谓人妖殊途,其实与人过往行径显然也脱不开关系。
身后有宫人低声提醒,容萧转身回头,看着贺宣在徐顺陪同下走过来。他身为摄政,着王袍,却掩不住满身沧桑,冠下白发刺眼,手拄拐杖,步行缓慢,身旁徐顺亦步亦趋,满面紧张。
“王爷。”容萧心下一闷,微微垂首。
先去与小皇帝见礼说了几句话,贺宣才走回石栏边坐下,稍作喘息后,才道:“你今日入宫来,是为朝中大臣联名上书反战一事?”
“不是。”容萧摇头,抬手奉上一物,“这是京都调防的令牌,现在归还王爷,不过战事将起,所以兵符还得再用些日子。”
贺宣看看手中令牌:“你不必如此。”
“我不是那块料,我能做的事情,自然会做,做不来的,就是做不来,王爷放心交给我,我还不放心交给自己。”容萧淡淡一笑,“朝中的事,还要王爷费心。我可不想大军在前头辛苦打仗,自家后院烧大火,打完仗回来却无处可去,才叫荒唐。”
贺宣点点头:“放心罢。”
“王爷,”容萧顿了顿,道,“这一战,或者三五年,或者十数年,战火一日不停歇,百姓一日不得安歇,其间苦痛,言语不尽。即便等到天下一统,恐怕也是处处苍夷、百废待兴——一旦大军开拔便再无退路,国家可以换个姓,百姓可以换个皇帝,但多数朝中官员、王爷你,还有皇帝,若是败了,就再无翻身可能。也许是多余,不过我还是想问问,王爷当真觉得这样做值得?”
贺宣突然一阵咳嗽,脸上憋得通红,徐顺和随侍的宫人一阵忙乱,送水递帕,好一会儿才听他咳声渐歇,平稳了呼吸。
“王爷没事吧?”容萧皱眉看着。
贺宣摆摆手:“无事,这么多人伺候着,好医好药调理着,若还有事,那也是上了年纪该服老了。”
“王爷哪里老?”容萧一笑,目光被不远处不知何时起身朝这边看着的小皇帝引去。那孩子呆呆看着这边,手中握了书,脸上神情镇定,可是眼底惶急却不能掩藏,一副想要过来,又故作镇静的模样,看到贺宣没有什么事,才渐渐松懈了肩膀,重又坐回去继续读书。“……那孩子,”容萧叹口气,“其实心里很害怕吧。”
贺宣呼吸平定下来,听她说话,抬头看向小皇帝,神色也是感触:“即便害怕,也要硬撑着,否则又怎么坐得了那把椅子?”顿了顿,又道:“莫说他,就是我,常常也怕得不能入睡。”
容萧转回身。
贺宣脸上笑容里,几分苦涩,几分淡然:“我既害怕,又满心愧疚负罪。你我初见时,我怕生祸乱因此要将你们几个撵出顺义城,你可还记得?”
“王爷——”
“那时一心要为景钰伸冤,”贺宣望着远处,声音平淡,却仿佛又有浓浓哀戚化解不开,“其实何尝不知,一旦挑起战事,便难有安宁昌盛——”他顿了顿,再开口,语气里又多几分无奈后的坚毅,“此刻却已不能罢手,否则,地下那数万忠魂、这十数年煎熬付出,又该去哪里申诉?何况,如今魏帝、梁帝皆是雄才大略、志在天下,四国一统终究避无可避,战不可免。我国此时起兵,却是抢占先机。宣武军军威正盛,又有异世之力相助,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错过了,恐怕就再难得来。正该要借此良机,早日实现天下一统,罢了战事,让国家百姓少一日磨难,早一日重回安宁。天下此后再无征战,便是我余生夙愿。”
容萧望着贺宣。初见时,他沧桑满身却铮铮铁骨,如今不过半百,看着竟已年若花甲。然而此刻他眼底嘴角、话语之间流露的神气,仍是那时顺义城上以重病身躯坚守不去的郡守大人。护城河水奔腾泛起的水雾折射了灼热的阳光,仿佛还在他身周环绕,耀眼夺目……容萧慢慢移开眼,胸口郁结的一点沉闷不得消散,只觉得头顶上碧蓝澄澈的天空化作了实体,阴沉沉地压在她双肩之上,令她呼吸艰难。
“王爷与我家公子,”阿笑婆婆这时说道,“却是想在一处了。公子方才也说,早日天下一统,早日四海升平。王爷与公子,其实才是大善。好人自有好报。”
贺宣呵呵一笑:“多谢仙家美言。”
凉亭里,人参娃娃一颗脑袋趴在桌上,乖乖看着小皇帝读书。两个小人粉妆玉琢,悦目如画。微风和暖,拂动树枝柳条,卷来花香,不知不觉,容萧发紧的胸口渐渐放松,呼吸也开始顺畅。她眯眼看着天空淡云,渐觉宁谧。不过,片刻之后,才刚泛起的笑意硬生生刹住,她猛然站起,一步跃过石栏,朝着凉亭奔过去。
“皇上过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迷失的妖刀
小皇帝茫然抬头,身旁人参娃娃脑袋一缩不见了影子,却有红绸飘扬将小皇帝罩在其中。
骤然间一阵狂风起,卷起院中沙尘呼啸,容萧被风阻住,几乎要摔出去,护住头前勉力高喊:“老猴!”
白冠的声音随即响起:“在在在。”三个在字,第一个在耳边,第三个已在数米之外,又听他回一声,“小崽儿我护着了。”话音落时,一个软软的身体被塞到容萧怀里。她展臂护住,视线却迎上人参娃娃一双大眼。
“姑姑!”人参娃娃唤着,抽开护住小皇帝的红色幔绸,展臂抱住容萧脖子。小皇帝脸色苍白,但神色还算镇定,看着人参娃娃的动作,片刻迟疑后,也跟着伸手环住她腰,将头埋进她颈窝。
“嘘,”容萧收紧双臂,低声道,“别怕,没事。”视线移转,不远处,白冠与阿笑婆婆同几个身影斗在一起,周围树木建筑瞬间残败如风暴过境。她又极快地看一看身后,贺宣被徐顺护住,虽然狼狈,但似乎无恙。隔不远有宫人面朝下伏在地上,动也不动,死生不明。
周围的侍卫们循声急急赶来,当前几道人影倏忽而至,转眼在身周结阵护卫。聂青与凤头雁姐妹赶到,阿笑婆婆随即退回来,双手结诀,将容萧贺宣几人护在结界之内。容萧稍稍安神,起身让人参娃娃陪着小皇帝与贺宣站在一起,再转回眼,视线立刻被一抹刀光攥住,心脏顿时一紧,脱口道:“殷乙?”
话音出口时,光影长刀如一抹闪电横空,直直掠向白冠头顶。白冠冷叱,袍袖挥展卷住刀光,身体后仰。一阵破空巨响声中,有人影后掠开去,撞断院角古柏,去势不尽,又撞上院墙,被泛起的灰尘淹没。剩下另一人单膝跪地,刺目的光影长刀如盾,稳稳护在眼前,目光自刀光之后,逼视着正前方的白冠
容萧慢慢踏前一步,眼晴一瞬不瞬直直望着长刀之后的人,乍见时的惊喜淡去:“——重卫?”自顺义出事,此时再见她,额际桃花不见,一双眼冷硬无情,却又比以住的重卫更加狠绝。
白冠掸掸袖,拈诀在指间,迎着刀光懒懒开口:“妖刀迷了神智,不认得你,喊来无用。”
容萧胸口一抽,握紧双手:“怎么解?”
“谁知道?”白冠晃晃头,“看等他自家想起来。”
“想不起来呢?”
“想不起来,便是对头,只能杀了。”
“不准!”容萧冷声喝,“活捉!”
白冠仰头一声吼,骂咧咧地上前与殷乙斗在一起,却因为投鼠忌器,打得无比狼狈,不时地哇哇大叫。宫中护卫又有一拨赶到,更有数十鬼魅一般的身影眨眼间在四处显现,或于高树之上,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51_51652/738681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