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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叠被、整理、洗漱……

    跨出房门时,院中进来几个人,当先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身体修长、额鬓染霜,凤眼剑眉,极有威仪。若非久经风霜,不会有这样的气势和风采。他走到院中央,站稳,双目如电,扫过容萧身上,最后看向贺宣的院子。

    而贺宣在徐顺搀扶下走出来,看着来人,许久之后,怆然一叹:

    “你竟然降了魏人……”

    “良禽择木。”来人负手,吐字有力,“何况,原来的我,已死在秦国岳山,如今不过是缕冤魂,从地狱爬出,寻敌复仇来了!贺大人,难道你还当我在那事之后,仍愿为不共戴天的仇人效力么?”

    ☆、第六十四章   贰臣 (2198字)

    “……难道你还当我在那事之后,仍愿为不共戴天的仇人效力么?”语声掷地有力,恨意沉沉。

    贺宣紧紧闭上双眼,面容痛楚难当,拄着杖的手颤抖不已。身旁徐顺也是一脸悲愤,似被来人简单一句话,勾起了痛苦的回忆。许久之后,贺宣才睁开双眼,看着来人,目中湿润:“……难怪那罗姓将军行军布阵与他如出一辙……我一直不知你还活着,我当你那时与他许多同袍一般,葬身火海……”

    来人一笑,笑容却无比悲凉:“我也愿那时便已与他们一同死了,好过如今孤零零在世上煎熬。只可惜,我活下来,他们却死了。”他话音一转,顷刻冷如冰铁,“既活下来了,那五万条性命,自然便要扛在肩上,不能让他们屈死,不能让他们的血白白流尽!否则,来日九泉之下,若他们问我,为何不替他们伸冤雪恨,为何只管自己偷生快活,却枉顾袍泽之情、兄弟之义,我又该如何回答?我又有何面目,去同他们相见?”

    “宣武军驻守北疆多年,浴血保秦人不受北魏侵伐,”贺宣盯着对方,“你如今成了北魏的官员,九泉之下,难道不怕他们问你为何降敌,为何为虎作伥?”

    来人微微仰头,神色更是冰冷:“我的主君,是韩景钰!他死于秦帝之手,我要替他复仇,何来降敌之说?”他眯了眼,一字一字道,“我这条命,死里逃生之后,便不再欠秦人分毫,反倒是秦人欠了我五万性命!自从秦帝一纸诏书送进宣武军大营,宣武前锋营五万儿郎便与秦人恩断义绝,又何来为虎作伥?”

    在他声声质问下,贺宣面上血色褪尽,身体晃了一晃,幸有一旁徐顺扶住,才勉强没有栽倒。

    “大人!”徐顺惊呼,扶他坐在院中石凳上,急急为他把脉察看。林伯自屋中奔出,扑跪在来人面前,哭道:“世子莫要再说!”

    徐顺收手抬头,双目泛红,颤声道:“世子,我家大人又何曾有一刻忘记为冤死的数万儿郎雪冤!这十年,大人历尽辛苦,几次死里逃生,难道有假?世子若是顾念旧日情面,莫要相逼太甚!”

    来人沉默着,目光落在贺宣一头花白发丝上,渐渐泛起痛意,突然一撩长袍,在贺宣面前跪了下来。他身边随侍惊呼“左相”,不敢站着,一同跪下。

    见来人跪下,贺宣面色更是伤痛,嘴唇颤抖着,终于说出一句:“致远,你比景钰还要年幼,如今却也老成这般模样,你今年还不满三十罢?”

    致远僵直着身体,双肩却在颤抖,许久之后起身走到贺宣面前,复又跪下,眼中流下泪来:“老师。”贺宣伸手抚着他头顶,紧闭双眼,却止不住泪如雨下。

    容萧站在远处看着,喉间哽塞,疼痛难当。涂先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小杯药汁,看见她竭力克制粉饰的模样,皱起眉头。

    “贺大人情况好像不是太好,”容萧乖乖接过药杯,喘了喘才说,“你,你先替他看看。”

    涂先生挑眉看去,片刻回头:“若能平心静气,自然无事。你多日不曾服药,这几日要加些数量。”

    容萧喝了半口的药汁噎在喉间,几乎呛死。

    那致远这时侧头看来一眼,眼里虽有泪意,但目光如电,不怒自威。涂先生却恍若不知,留了颗龙眼大的药丸给容萧之后,转身施然离去。

    贺宣和声道:“那是我同伴,你不用戒备。”

    “我既许他们与老师同入魏境,自然心中有数,或者来日还能借助他们的力量。”致远面色稍缓,“学生这次接老师来胤,便是要借老师胸中锦绣,与学生一起,共谋景钰雪冤复仇之事。怕老师拒绝,因此下军令,让前锋军当做战俘押送回魏,委屈老师了。”

    贺宣目中一暖,却又摇头:“秦国百姓无辜,你若是还认我作老师,便劝说魏帝收兵罢战。”

    致远面色一冷,站起身来:“天下一统,四海太平,是景钰平生夙愿,纵然身败名裂、纵然背负贰臣之名,霍行不会轻言放弃!景钰心中,从来都是能者为帝,老师难道忘了?若魏帝能一统天下,景钰不会怪我辅佐他国。”

    “我如何会忘记?他一颗赤子之心,胸怀伟大抱负,却忘记了人心险恶……”贺宣目光渺渺,落在始终关切看着这边的容萧身上,苦涩而笑,“我一度以为,如他一般的人,这世上不会再有……”

    “老师,我已禀过皇上,若老师首肯,明日我便陪老师入宫面圣。皇上爱贤,愿意拜老师为相。”

    贺宣抬眼,许久黯然一叹:“我虽怨恨秦帝,但我始终是秦人,不愿替魏人筹谋,去攻打故土。”

    霍行眉峰紧蹙,僵立许久。两人之间重见的伤感和融洽,渐渐冷却,气氛开始僵硬。

    “老师不妨再想想。”霍行终于道,语声冷了,“此驿馆乃是朝廷接待他国使节之处,不会有不相干人打扰,老师只管安心住下,改日学生再来看望老师。”说完在从人簇拥下离去。

    贺宣呆滞坐在院中,许久不动。

    “没想到郡王世子竟会在魏国朝廷。”徐顺目光远送。

    “致远自幼赤诚坦荡,胸无城府,因为与景钰年纪相仿,终日混在一起,虞妃娘娘总笑言他们焦不离孟,如今——”贺宣神色悲苦,几乎不能自持,“一个不在人世,另一个竟成了心思缜密、玩弄权谋的魏国左相……”

    林伯哭道:“老天爷这是怎么了……为何好人不得好果……”

    日光渐渐炙热,徐顺担心贺宣耐不住,不住劝说,与林伯一左一右将他扶进屋去。

    容萧却仍旧站在原地,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或许是太阳晒得太久,脑袋昏昏沉沉,恍惚间,仿佛看见“景钰”就站在面前,金甲的少年,那样朗朗笑着,指点江山,睥睨天下……

    ☆、第六十五章  七月半 (2190字)

    “公子?”殷乙端着吃食,唤醒了发呆的容萧,“怎么独自站在这里?”看她半梦半醒的模样,不由伸手探了探她额头。

    容萧抬眼,满眼是粉嫩的桃花,心里一酸,抽噎着:“好殷乙,不要再让重卫霸着不去了……”

    旁边传来一声嘲笑,却是白冠甩着袖跃下墙头:“这小子酸里吧唧、唠唠叨叨个没完,简直比个大闺女还要麻烦!”

    容萧嘴角抽搐,正要反驳,眼角瞥见狐狸随后越过墙头落下,将挡在身前的白冠一脚踢开,挑了眼冷冷朝她看来。她脑海中立刻浮起之前同床共枕的一幕,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随即又呛得咳个不停。狐狸挪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自她身旁走过,在贺宣之前坐的石凳随意一坐,身体倾斜靠着石桌,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搁在腿上,半眯了眼。

    “殿下,”白冠弓腰快步走过去,“那老不死法术长进太多,又自恃找了个新靠山,才这般放肆,依老奴之见,咱们也不急在一时,便在此处与他慢慢耗着,总有让他松口的法子。”

    狐狸眉宇间带着几分愠怒,冷冷斜眼看向白冠。白冠一瘪嘴,低头不再说话。

    “那老东西的徒弟,”狐狸移开眼,淡淡道,“做了魏国国师?”

    “那小道童?”白冠茫然接道,随即点头,“恐怕是。”

    “我若将这魏国都城毁了,那老东西可会心痛?”

    白冠嘿嘿一笑,弓腰:“我主英明。”

    容萧看着那一主一仆,开始还心惊胆战地听着,听到后面,不知为何有了勇气,发自心底地鄙视起来。

    ——那副狼狈为奸的模样。

    ……

    ……

    容萧猛然惊醒,原本睡在旁边的不管是白狐还是狐狸都不见了踪影,被窝里只剩下自己身体四周还有温度。呆滞了片刻,她弹起来,惊恐地侧耳倾听……窗外一片宁静。顾不上计较小穆康一夜不归的事实,她脑海中大喇叭一般扩着音,全是之前狐狸要尽毁胤都的话语。

    寒毛渐渐竖立,容萧跳下床,胡乱地穿衣,头发也来不及绑束,几步冲出门去。

    屋外一片阳光灿烂。她一夜忧心,天明才睡,竟睡到日上三竿——到了这个时候,大概什么都晚了……容萧站在阳光下,心中一片惶然……

    “你这般披头散发地跑出来,成何体统?”身后突然有人讲话,嘲讽挑刺的语气,自然是老猴子白冠。

    容萧吃惊转头,才发现自己一股劲冲出来,竟没注意院墙边大树之下的草地里或躺或坐着人:白冠依旧长袍布履,一副道貌岸然,可是坐着的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手脚总是伸不直;子车旬顶了两根鹿角,有些涩然地不敢看她;稍远些,是狐狸,斜倚坐在半空树枝上,衣襟微微敞开,袍角下垂随风轻舞,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面容,映在他轻眯着的眼中,映着他唇角一丝浅笑,似仙似妖似魔……

    容萧脑中只剩空白一片,呆若木鸡,连小穆康举着草编小马朝她奔去也全然不知。

    ……

    ……

    涂先生将一颗药丸溶在药汁里,端给了容萧。容萧皱眉,却不敢拒绝,鼓了数遍勇气,终于将药碗送到嘴边,再喘了几口气,屏住呼吸一气喝完。

    “……这个药,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小声嘀咕。

    涂先生斜眼看她:“有我这样调养,寻常人求也求不得,你却牢骚满腹。”

    “调养?”容萧瞪大眼,“不是解毒?”

    “异生若是想解便解,”涂先生冷哼,“我为何还要上心?何况到今日,你已服过几帖解药,你不知么?”

    容萧想也没想,两手已经按在胸口,平旦坚硬的感觉,令她几乎燃起的期望顿时破灭。她垮着脸放下手,垂眼看面前桌上犹自留着药渍的杯子。

    托“异生”的福,如今她已经充分完整地对男性的生理构造了解了一个遍,虽说有些部件的确比原来要方便许多,可始终觉得……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个不该在这里做的动作,顿时尴尬万分。

    可惜——

    涂先生看似漫不经心:“并非只是我看到而已。”

    容萧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意思,脸上发烫,却实在不敢转头去印证,半晌,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去看石桌上并不存在的裂缝……

    大树下,白冠的坐姿越发像只猴子,而且似乎很烦躁,不住地抓挠头脸,从草地这头滚到那头。小穆康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看着他的样子,咯咯笑得开心。

    子车旬倒是没什么别的变化,只是顶着鹿角,陪小穆康坐着。

    树上的狐狸……一想到这五个字,容萧只觉得身心疲惫。那样的一个妖孽,老天爷压根不应该让他降生在世上……

    “天色越晚,妖性越强。”

    “唉?”容萧抬头望着突然开口的涂先生。

    涂先生抬头望向天空。此时已接近傍晚,天际霞光万丈。

    “今日是七月十五,一年之中极阴之日。”涂先生开始收拾摊铺在桌面的一些药草,“修行越浅,这一日,越是难控制妖性。天黑后,你最好将你那些老的小的看住了,躲在房中莫要出来。”

    容萧瞪大了眼,片刻后猛地扭头看向身旁始终如常的殷乙。

    “妖刀重卫脱出三界,”涂先生站起身来,“有他在此,大概这驿馆倒是一方净土。”说着折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容萧心一跳,忙去看殷乙额际,那里桃花虽然浅淡却分明。殷乙看着她,目中也是茫然。

    原来那几人的异常是这样缘故……七月十五?

    容萧的视线不由自主移向半空的树枝……果然那个模样,只有狐狸精三个字可以概括……

    ☆、第六十六章   月落之时 (2215字)

    夜色渐深,月亮晶莹剔透挂在天幕中,四周星光闪耀,极美,极幽静。只是夜风却似乎带上了些许与往日不同的气息。

    屏住呼吸静静倾听,仿佛真的隐约可以听到,那些有别于寻常夜晚的声响,亦或许只是神经紧张而产生的幻觉。容萧抱膝坐在床上,眼望着窗棂,总是疑心那细细的木条突然间被大力击碎,然后就冒出个什么怪物来。

    殷乙被她叫去守着贺宣的院子,小穆康也交给了林伯,如今屋中就只剩了她——不,还有一个……容萧撇撇嘴角——隔她不远,床角堆成小山堆一般的被窝里,露出一截长毛白尾,偶尔还有白毛的脚伸出,一会儿又缩进去,显然主人睡得很是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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