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不再看那些孩子玩耍,拉了她往前走。于是几人又继续沿着街道慢慢前行。
走出一段才发现,青石路的尽头竟有一条河,由西向东流过。河不宽,河水清澈,能看见鱼虾游动,河岸边绿草繁茂,草间花儿朵朵。远处有妇人蹲在河边一块大石上捣衣,捣声阵阵,夹在水声中,很是宁和。
小穆康看到河中鱼儿,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放开了容萧的手,蹲在浅水边,用一根拾到的断枝在水里划动,不见疲累。
容萧坐在离他不远处,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和他转回头来看她时,始终挂在脸上的欢悦。看了一会儿,无意侧头时,却不见了一直跟着的子车旬。
坐在旁边的殷乙对上她的目光:“我叫他回去伺候九公子。”
容萧笑笑,转念想问她为什么叫狐狸九公子,附身前的妖刀也曾叫过狐狸九殿下。那些古装电视剧上,被唤做殿下的,只有皇族。狐狸若是皇族,凭他那目空一切的姿态,也能说得通。然而想想之后,开口时,容萧却问了别的。
“殷乙,”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在河边忙碌的小小身影上,“你还有家人么?”
“都死了。”殷乙很快回答,语气平直,但容萧转头之际,还是看见了她眉宇间闪过的异样。
“……对不起,”容萧低头,“我不该问。”
“不,”殷乙忙道,“我并不是……过去太久,我已记不起他们的模样。”她看着自己的脚尖,蹙眉沉吟,片刻之后,抬头望向远方,神色间一派的萧索迷惘,“我只是不甘心,不能救我幼弟。”
容萧听她语气哀伤,也是怅然,不觉叹息:“你的弟弟,是叫钰儿吧?”
殷乙一愣随后点头:“是。”
难怪那时她神志不清,仍旧念念不忘,是心怀愧疚,抱憾终身不得解脱吧……
容萧仰头望天,眯眼躲避着无法直视的阳光:“……我虽然还有父母,可他们在很远的另一个世界,也许,这一辈子都再见不到了……”
那个一向大大咧咧,却将她照顾得这么好,让她度过了无忧无虑十八年的母亲……那个才相认不过几个小时,却原来一直守护在她身后,强势的父亲……
容萧猛然坐直身体,就好似从大梦中倏然惊醒,怔怔看着脚边的草地——
就在不久前,那个叫做容羲的女人,靠在她肩头,轻轻说,我会保护你,所以你也要保护自己……就在不久前,那个叫做萧至和的男人,握住她的双肩,一字一字地告诉她,你的生路,握在自己手中……
为什么?明明才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她竟然已经淡忘了?忘记了,曾经有人,竭尽所能,伸手替她扼住了命运的喉咙。而当轮到她伸手去接时,她竟然怯懦得,因为一点痛,因为一点苦,就把自己缩进了壳里,埋进了土中,而连尝试的勇气都不敢生出一分。
这不是容萧。这样的人,不是容萧。
搁在腿上的拳头,渐渐握紧,紧到手指指甲刺痛了掌心的肉,容萧闭闭眼,艰难地呼吸:“……殷乙,你曾说过,这世上,强者才能生存,那么,究竟什么样子,才是强者……”
☆、第三十六章 路总要继续 (2448字)
“……究竟要怎样,才算是强者?”容萧的声音,渐渐平静,仍旧迷惘,却没有了显而易见的动摇。
殷乙听着她的问话,一愣之后,低头道:“要怎样么……我却知道,如今的我,还不够强。”
“……是吗?”容萧迎着阳光,微眯了眼,“是吗……”许久,她睁眼遥望远方,“……那么,就先帮助我,变得至少不像现在这么弱罢……”
这天夜晚,小穆康睡着后,容萧看着走进房门的狐狸,用一种令他惊异抬眼看她的语气,一字字地说:“我身体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并不想要,所以,你要,你就拿去。”
“我说过,”狐狸逼近了她,身周开始散发危险气息,“莫急……”
“你现在无法杀我,”容萧微微前倾上身,语调不高,在夜晚的屋中却清晰可辨,“因为有人通过我,给你下了符咒,限制了你的能力。我想知道的是,有没有方法,能不杀我,又让你得到你所要的?”
狐狸在她说话的时候,渐渐站直了身体,面上如同罩了层冰,眼底幽黑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容萧望着他,有胆怯衍生,但是没有退却:“如果有那种方法,你能不能放过我?呃——”措不及防,好像有人用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氧气顿时稀薄,渐渐地,肺叶因为干涸而灼烧起来。她抬起双手,在喉咙上拔挠,却无法得到解脱。
“你居然以为,”狐狸站在原处,俯视着她,眼底的寒意,令人恐惧难抑,“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被窝里穆康小小的身体,突然弹起,悬浮在空中。他已经惊醒了,睁大了一双眼,全身都在颤抖,却没有哭,只是用泪光莹然的眼,看向容萧。
容萧看着小穆康,心底的恐惧,令全身的肌肉都在绞痛。
“我不能杀你,”狐狸冷淡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吹来的寒风,“却能杀别人。”当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小穆康落回了床,而遏制容萧喉咙的力量也在同时消失。
容萧将惊惶的小穆康抱进怀里,喘息着,望着狐狸转身离去的背影。
“我会,”她略微沙哑地,坚定地说,“让自己有跟你谈判的资格!”
房门在狐狸的身后猛然合闭,一股疾风将床头的灯火吹灭,留下了满室的黑暗。
……
……
清晨,容萧顶着淡青的眼圈,在院子里开始同殷乙学习武技。殷乙说,她这时才开始修习武技,年纪太大,因而不会有很大成就,在一般人面前能够自保,遇到真正高手,那仍旧无法抗衡。容萧却摇头,说只希望自己更加强壮灵活一些。
反而是小穆康,游戏一般,跟着在一旁学得有板有眼,看起来却比容萧顺眼多了。
一个小时后,容萧累趴在地,像狗一样喘气。
子车旬不知从哪里晃出来,揪着小穆康一个劲儿地夸说这孩子不错,比你叔厉害多了。
叔吗……容萧眯眼看着天空,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回胸口,苦笑连连。即便换成了男人的身体,也仍旧保持了不擅长运动的本质么?
视线的边缘,在福来客栈的楼顶,一抹身影坐在常人不可及的地方,黑色的衣袍随风翻飞,恍若如梦。
有人拽衣袖,容萧侧头,看见小穆康蹲在她身边,满脸的担忧。
“你真厉害啊。”她抬手刮刮他的鼻头,“现在还这么有精神。”说着,坐起身来。小穆康立刻起身去石阶上端来水碗给她,一路颤巍巍,不知洒了多少水。她笑眯眯看着他,也不催,也不去阻止,就这样等着他将碗递到了自己手中,对他说谢谢。
“啧啧,”子车旬看着满面欢欣的小穆康,叹息,“这孩子同你真是投缘。”
容萧微笑不语。
子车旬挠挠头,打个呵欠:“那我还是去城中转转,看能否替他找个人家。”
“等等,”容萧起身,“等我收拾一下,咱们一起去吧。”
子车旬吃惊,张大了的嘴好半天忘记合拢。
跨出客栈门槛时,已是半个小时之后。一行人,走在前面的是拉了小穆康的容萧和走在身侧的殷乙,后面是子车旬,最奇怪的,是客栈的老板居然也跟了出来。
——倒像是一家老小出来游玩……
“徐老板,你不会是怕我们跑了吧?”唯一给了点关注的是子车旬。
老板笑呵呵,做低姿态:“哪里,哪里,那么多银子压着,你们跑了我才划算。我也是捡个机会出来溜达一圈,少听点我那婆娘的啰嗦话。”
子车旬瞅瞅老板矮胖的身材,点头:“你是该多出来转转。”
闲话着,一行人慢慢沿街往城中走去。
这城如今虽然没落,旧日繁华的痕迹还在。城中几条干道,都铺了质地优良的青石,因为年长日久,青石表面都光滑如镜,几可照人。小穆康拉着容萧的手,在凸起的青石上跳着走,一点也不厌倦,
街道两旁,店铺渐渐多了,行人也多了,只是相对城市的规模,略显冷清。
“这几年,生意尤其不好做。”徐老板触景伤怀,连连叹息。
“流动人口少了,你们客栈的生意自然不好做。”出来许久,容萧第一次开口,说的话,客栈老板初时有些迷茫,很快反应过来,跟着点头称是。
“那家店生意就不错,是做什么的?”容萧指着不远处一家店面。
“那儿?”老板叹口气,“当铺。”说着示意店面飘扬在半空的旗帜。
容萧看着那旗帜上几乎占满整块布料的大字。原来那个字是当么?看来,今后要学习的不只是武技……
“徐老板,当铺生意好,你做出这副模样,是眼红吧?”子车旬语气并不很认真地调侃。
“也是其一,”老板居然坦然承认,“也有其二,这人人日子若是顺当,谁又肯将家中值钱之物拿来典当?”
“是啊,”子车旬正色叹息,“这些年,百姓的确过得苦。”
“所幸,”老板一指城北,“如今的郡守大人,清明刚正,比之前任,是个廉正好官。他到任之后,着实替咱百姓做了些实事,总算有些盼头。只望老天开眼,让这位大人多留两年,也盼魏军罢战,让城中百姓安稳度日。”
子车旬挑了眼看他:“你这些话,应当说给老天去听。”
老板呵呵一笑,也不辩解,加快脚步跟上。
☆、第三十七章 微服私访 (2302字)
眼看已是正午,城还只转了小半,徐老板领着几人走进了一家馆子。
“别看这店面不大,东西可是好的。”徐老板献宝似的介绍。
“今天多谢徐老板当向导,”容萧在临窗桌边坐下,扶小穆康趴在窗边往外看,“还能吃到好吃的。”
“公子客气。”徐老板笑着,同来点菜的小二说了几个菜名。那小二答应着,还不忘与他闲话几句,这才离去。看得出来,徐老板是这家店的常客。
饭菜很快送上来,菜肴并不华丽,都是日常小菜,但是很可口,一问价钱,也不贵,难怪徐老板当宝推荐,的确不错。容萧先盛了半碗饭,泡了汤,放在小穆康面前,又不时撕了肉丝菜丝,放进他碗中。小穆康用小勺舀饭,虽然有些费力,但乖乖吃着。
“公子真是心细。”徐老板看着她照顾孩子,半天憋出一句。
心细……是有些婆妈吧?容萧暗自叹气,可我本来就是女的,无法不婆妈。
徐老板却突然直起身,朝厅堂一头看了几眼,又看了一眼之后,急急站起走过去,朝着背对这边坐在厅堂角落的一人弯腰说了几乎话。不知那人回答了什么,徐老板很快回来坐下,脸上表情有些古怪。虽然没人问他,但憋了一会儿,他似乎还是忍不住。
“那位便是郡守大人。”他压低了声音,“许是又在便服走访,不让声张。”
听他口气,这位郡守大人似乎挺热衷于便服私访。容萧好奇抬眼望过去,那郡守大人没带随从,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前,头发花白,看不出来多高,但身形偏瘦,身上的衣服样式普通,且洗得发白,令人不由联想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无补丁。他面前桌上摆着一个碗一个小碟,手中端着饭,始终埋头吃着东西,动作看似慢条斯理,可速度一点不慢,很快又跟小二要了第二碗饭。
子车旬咂舌:“你们这位大人,倒不是十分像大人。”
“是有些不像,”徐老板答应着,口气却是很满足,仿佛有个不像大人的大人,反而是件美事,“诸位住些日子便晓得了。”
“兴许我们明日便走了。”子车旬顺口接了一句。
徐老板一呆:“明日?”随即一笑,“那可惜了,我还盼着从几位这里多赚些银子,呵呵。”
“徐老板说笑吧?”子车旬拿眼睨他,“你那房价,再住些日子,我们恐怕连吃饭的钱都拿不出了。”
徐老板只是呵呵直笑:“没事没事,这顿我请便是。”
说话间,那位郡守大人吃完了饭,同小二要了些开水,涮碗喝完,给了饭钱便起身离开。他转过身时,一张瘦而黑的脸出现在众人视线里,额头眼角有几道深刻的皱纹,眉峰斜插、目光坚毅,看上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一手提着个布包,一手拿着雨伞,与店内认得他的,起身行礼的人点头回应,大步走了出去。
郡守大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徐老板才转回了头,开始不住叹气:“可恼,可惜,这样的好官,朝廷偏偏不放在眼里。若是多点这样的官,我们秦人,又怎么会落到如今地步——”
“哎哟,我的大爷!”小二急匆匆跑来,作势要捂徐老板的嘴,“你不要命,我还要!这样的话,要说回你自家店里头说去!”
“我怕什么!”徐老板挣脱了小二,挺身站起,吼完一句后突然泄了气,落回座位,狠狠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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