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了看女教管,后者微微一笑,似乎在说“殿下放心吧”,一边转过去吩咐那侍女,快请夫人们进来吧。
等三位姑姑进来,玛丽的这位女教管,则悄悄的离开了。她们三人,果然谁都没提昨天晚上的事,阿德莱德夫人,开口便问玛丽是否知道今天晚上将有一场大型的舞会。
玛丽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关心则乱”,她居然忘记了,这三位姑姑,都还是地地道道的刻板的老处女,她们又怎么可能会开口问侄子的房事。她一边暗地里嘲笑自己,一边答应她们,说自己已经知道了。
奇怪的是,三位夫人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没有人开口。
好半天,还是阿德莱德夫人开了口,“玛丽,你现在是王储妃了,你知道么,现在你是凡尔赛宫里身份最高的女性了。”
这下子,玛丽知道是什么事了,不就是不要和老国王的情妇杜巴莉夫人说话么,她当然记得,这在漫画《凡尔赛的玫瑰》里,可都是被大书特书了的事件呢。
当然,在表面上,玛丽是不会露馅的,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果然,阿德莱德夫人紧接着说道,“我们是来和你说一个宫规的,作为宫里面身份最高的女性,你可以自己选择说话的对象,任何身份比你低的贵妇,当然,现在是所有宫里的贵妇了,都必须恭敬的等在一边,等你和她们说话。”
玛丽耐心的等着阿德莱德夫人做铺垫,点点头,“这同我们在霍夫堡宫的规矩是一样的。”
“那就好,”阿德莱德夫人勉强笑了笑,“既然你已经熟悉这规矩了,我们要提醒你的是,今天晚上的舞会上,你一定要用好这条规矩。”
“用好?”玛丽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就是说,对于某些你不喜欢的人,一定不要和她们说话。”这次回答玛丽的,是性急的维克托尔夫人。
“哦,那我明白了。”玛丽故意不再问下去了,她很想知道,这三位老处女,究竟想怎样向她介绍这位她们父亲的情妇。
三位夫人又互相看了看,阿德莱德夫人再次开口了,“玛丽,我们曾经听说过,你的母亲非常推崇礼仪道德,她的宫廷里,是不会让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进入的。”
谁说的?玛丽在心里暗自笑道,虽然她的女王母亲绝对忠于自己的丈夫,她那位皇帝父亲,似乎还真有那么几个半正式半公开的情妇。
然而,在表面上,玛丽还是慎重的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三位夫人,仿佛约好了似的,突然同时叹了一口气,到把玛丽吓了一跳,然后,阿德莱德夫人又开口了,“玛丽,我想,你也不能容忍身边有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吧。”
“姑姑,”玛丽装出犹豫的样子,“我当然不能容忍,可是,难道,凡尔赛宫……?”
“确实,”阿德莱德夫人一幅痛心疾首的样子,“凡尔赛宫确实有这种女人,她叫杜巴莉,是我父王的……她和我父王的关系相当亲密。”
看来,圣徒般的阿德莱德夫人,无论如何是不会把“情妇”那两个字说出口了。但玛丽仍然决定要恶作剧下去,她装作茫然的样子看着三位老处女。
“她是国王陛下的情妇,”维克托尔夫人终于忍不住了,“玛丽,这种女人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凡尔赛宫里的,她粗俗、愚蠢而缺乏教养,玛丽,我们不希望你和她说话。”
玛丽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阿德莱德夫人又补充道,“玛丽,我们认为,假如换成你母亲的话,她也不会容忍这种女人出现在宫廷里,所以,我们认为,你一定会遵照你母亲的意思做的。”
这句话玛丽到是听进去了,确实,虽然她并不打算听三个老处女的一面之词,但考虑到她所长大的霍夫堡宫里的优良传统,她确实应该对这位国王的情妇,先不理不睬一段时间再说。
于是,玛丽对三位夫人又点了点头,“是的,今天晚上,请姑姑们早点儿把那个女人指给我认识,我一定不会和她说一个字母的。”
018
玛丽对于杜巴莉夫人的极为深刻的印象,首先是来自于那本漫画《凡尔赛的玫瑰》。漫画的作者,显然对杜巴莉夫人没什么好感,从长相、到服饰、再到言行举止,她都让当时的少女读者们觉得那么的不舒服。
因而,当她后来读到《断头艳后》中斯蒂芬·茨威格的那弗洛伊德式的,对于杜巴莉夫人的中肯而又充满同情的评价时,在惊讶之余,这一句话也深深的刻进了她的脑海中。
“她只是一个从社会底层一步登天的普通女人,唯一的最大愿望是得到合法权势的承认。”
整个下午,玛丽都在给她的女王母亲写信,她没有在信中提到这位她祖父的情妇,然而,实际上,她总想着应该如何对待这个女人。
因为杜巴莉夫人这一国王情妇的身份,所以,玛丽必须要冷落她一段时间,这到不是由于那三位姑姑说了什么,而仅仅是为了体现,她这位王储妃,是来自于有严格的道德教养哈布斯堡-洛林家族。
但问题是,即便是玛丽亚·特蕾莎女王,也曾经为了法奥联盟,走过杜巴莉之前的那位国王情妇蓬芭杜夫人的后门,那么,玛丽如果持续对杜巴莉保持冷漠——历史也曾经对此进行了证明——对于她本人来说,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
总的来说,还是伊莎贝拉曾经同她说过的那个道理:对于君主所喜爱的人,作臣子的,只有用同样的喜爱,来证明君主的行为是正确的。
所以,玛丽现在所考虑的,已经是她应该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来与这位尊贵的国王情妇来和解了。
当然,这种思考目前看来还是比较无效的,玛丽并没想出什么具有实质意义的办法,反正,先冷落这位夫人三四个月再说吧。
事实上,平心而论,玛丽对于这位杜巴莉夫人,还是充满了好奇的,她上辈子没见过这位路易十五的最后一个情妇的画像,但她还记得蓬芭杜夫人那些流芳千古的画像,几乎已经成了洛可可艺术的代表,频频出现在各种书籍上——那些画像上的蓬芭杜夫人确实很美丽,那么,同为路易十五公开的情妇的杜巴莉夫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这是玛丽成为法兰西王储妃之后的第一场舞会,她周围的人对此投注了足够的重视,克拉丽丝夫人早早就领着侍女们为她从头到脚的准备着,还时不时的过来征求一下她本人的意见。
关于这些穿衣打扮的事情,玛丽在娘家的时候,也受过专门的教育,在什么场合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如何搭配衣服与饰品之类,她也多少知道一些,像今天晚上这样的舞会,显然必要穿最豪华的礼服以及最昂贵的首饰。
但还是得穿法国衣服,好在路易十五对这位孙媳非常舍得,有足够多的豪华礼服供她选择,玛丽最后选定的是墨绿色绣金的长裙,因而,搭配的宝石也选择了祖母绿和猫眼石,这些宝石也同样来自法国,前几天,路易十五派人送了一整盒珠宝给玛丽。
舞会定于七点钟开始,五点不到的时候,克拉丽丝夫人就来催促玛丽开始打扮,玛丽只写完了给女王的信,也只好搁笔,耐心的开始梳洗打扮。
六点半,玛丽完全准备好了,正闲着无聊找了一本书看,突然,来了一位稀客。
来者是路易.奥古斯特王储的侍从主管,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同他主人一样,一举一动都慢吞吞的,他对玛丽鞠了个躬,“殿下,王储派我来问您什么时候准备好,他将来接您一块儿去舞会。”
玛丽简直有点儿受宠若惊了,但她还是控制住自己,没有露出什么非正常的表情,想来也是,她都是王储的妻子了,那是天经地义的舞伴,她的这位丈夫,自然必须要来接她。
“谢谢您来传话,”玛丽还是要对她丈夫身边最重要的这个人客气一些,“请您转告王储殿下,我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在这里恭候他到来。”
侍从主管看了玛丽一眼,又施了一礼,说了一声“遵命”就回去了。玛丽的侍女们立刻又忙了起来,准备迎接王储第一次来到他妻子的房间。
唯一没动的是玛丽,一是她确实没什么需要做的,二是她在看一本贞德的传记,正读到奥尔良之战那个最精彩的部分呢。于是,一直等到王储进入玛丽的小客厅,她才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向她丈夫行礼。
“很高兴能同您一起参加舞会,王储殿下。”
王储似乎先看到玛丽的那本书,然后才对玛丽点了点头,“我们先去姑姑那里。”
王储转身就走了,玛丽虽然不明白她丈夫的安排,但还是乖乖的跟在后面,一路上经过了其他三位姑姑的房间,王储都没有停留的意思,一直到了路易斯夫人的房门前,已经有侍女开着门在等着了。
路易.奥古斯特与玛丽一前一后进了房间,玛丽看见,路易斯夫人也已经整装待发,而王储,则一进屋就坐下了。
路易斯夫人迎过来拉着玛丽的手,“让我看看,今天真漂亮,”然后,她转身去问自己的侄子,“玛丽今天是不是比以前漂亮多了啊?”
“是的,”出乎玛丽的意料,她的这位丈夫,居然回答了,而且还补充道,“比那张画像看起来好多了。”
哪一张画像?玛丽自己,都不知道哪一张画像是送给王储的,于是,她只好傻傻的看了看路易丝夫人,后者正笑着回答侄子,“奥古斯特,等改天有时间了,叫人给你和玛丽一起画一张画像。”
然后,路易斯夫人又对玛丽笑道,“等一下你和奥古斯特都跟我一起去舞会吧,玛丽,奥古斯特不会跳舞,你不会介意吧。”
“没事的,”玛丽赶忙乖巧的笑了笑,“我也不跳好了,陪王储说说话。”
“不用的……”路易斯夫人还没说话,王储已经赶忙站了起来,连连摇手。
“好孩子,”路易斯夫人一边替玛丽整了整头饰,一边笑道,“你还是要和国王、斯坦尼斯拉夫、还有查理一起跳几支舞呢,至于其他的贵族们,就随便你跳不跳了。”
还没等玛丽回答,路易斯夫人又转向了王储,“奥古斯特,我们出发吧。”
王储牵着玛丽的手,而路易斯夫人则跟在他们的身后,三个人一起进入镜厅。玛丽还没来得及欣赏一下这凡尔赛的豪华舞会呢,另外那三位姑姑就已经冲了过来。
玛丽感觉到王储牵着她的那只手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而那三个老处女,已经冲到了面前,“玛丽,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到处找你呢。”
这三位姑姑也太差劲了,玛丽在心中腹诽着,难道她们没看到她是同自己的丈夫一起来的么?她几乎是本能的,轻轻反手去握了握自己丈夫的手,然后向前一步,迎上三个老处女,笑魇如花,“三位姑姑好!”
然后,玛丽故意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说的那个人,她来了么?”
这么一来,成功的把三个老处女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阿德莱德夫人随即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情,她劈手就从王储的手中,把玛丽夺了过去,不由分说的,把她拽到一边去了。
可怜的玛丽,只有时间在三个老处女的胁迫之下,回头勉强对王储挤出一个笑脸,就被三个老处女,拽进了一个靠近柱子的角落里,维克托尔夫人显得非常恼火,冲着玛丽嚷道,“父王今晚会带她一起出场!”
“谁?杜巴莉夫人么?”玛丽毫不留情的去戳三个老处女的痛处。
“玛丽,不要让那个低俗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阿德莱德夫人板着脸,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玛丽,而是杜巴莉夫人本人。
玛丽也烦了,冷冰冰的点了点头,“请姑姑放心吧,我一定不会和她说话的。”
“那就好,”阿德莱德夫人异常的果断,“等一会儿国王过来了,你就和我们站在一起吧。”
凭什么?玛丽简直被这三个老处女气死了,她现在可是有丈夫的人,凭什么要同她们站在一起?
可惜一时半会儿之中,玛丽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正在这时,镜厅的一端,突然传来了喧闹声,司礼官扯着嗓子喊着,“国王驾到”。
人群一阵骚动,为了把中间的道路空出来,人们急忙向两旁移动着,玛丽一边小心翼翼的挪动着,一边举目四顾,她看到她的那位丈夫,站在道路的另一边,需要路易斯夫人和别人紧紧的抓住他,才摇摇晃晃的不至于摔倒。
路易十五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里,总算还注意了影响,他并没有公然带着杜巴莉夫人出场,然而,在他的身后,跟随了好些贵族和贵妇们,一起走了过来。
“最前面的那个就是杜巴莉。”阿德莱德夫人在玛丽的耳边,咬牙切齿的说道。
玛丽也看到她了,杜巴莉夫人个子颇高,身材丰满圆润,她的头发乌黑而茂密,发间闪烁着宝石的光芒,这种光芒,也同样闪烁在她的耳垂上、脖颈下以及手指上,甚至在她那条层层叠叠的紫红色长裙上,也放出类似的光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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