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一巴掌,“你破坏了我的全盘计划,你知道吗?”
城素先生轻轻将他柔顺的长发撩到耳后,抬起头注视着眼前盛怒的王者,嘴角的一丝血迹在他如白玉般的脸上分外刺眼。
“就算消息不泄露,结果也是一样的。那架鲲鹏和许多战士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您再也见不到了。”城素先生轻而坚定地说。
女王无言地看着他,半晌才转过身说道:“走,回朕的寝宫!”
低语
莲城东宫内烛火仍在燃烧,韩修玉在翠瑾的调理下已渐渐苏醒过来,而欣岚仍在沉睡。挥下的那一剑,衰竭了他的力量,也交瘁了他的心力。于他而言,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睡下去就好了。
太子妃梦如静静坐在他身边,紧握住他的手。他的眉头锁得那样紧,眼球在眼皮下剧烈地移动。是在做梦吧。可,是什么让你入梦如此之深呢,欣岚?梦如这样想着。
依在云啸身边的沁紫迟疑地开了口,“他只用了一剑,应该不会衰竭至此呀?”
“夫人,”倚在暖榻上刚醒不久的韩修玉笑说,“皇太子只是太累了。他要考虑的事远比我们要考虑的多。”韩修玉望向立在窗边的寒秋和坐在床边的梦如。欣岚若是在梦中,一定有这两个女子吧。千秋万代后的史册上,一定会留下一个作为伽罗英雄的欣岚。可是,被神化了的他在她看来,在所有与他同处一代又陪伴在他身边的人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因身带皇室血统而背上家国责任又为情所困的普通人而已。
欣岚确实在梦中。他梦到了幼年记忆中那间馨香满溢的刺绣坊,还有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母亲。这是什么时候?对了,这是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派骁骑军接回他的时候。他要逃,可无论如何都逃不了,一根金锁链把他拉向了那个他拼命逃离的方向,他与外界的距离就这样越去越远。
变了,那条锁链变成了一双戴有金琉镯的白皙手臂,母亲的手臂。“欣岚,不要再逃了。有些事你不想,但你必须去做,这是你的责任。去吧,欣岚,你会是伽罗历史上的千古一帝,一个能与摩尊帝相提并论的好皇帝。”母亲的声音开始颤抖,温热的泪流进了他的脖颈,“对不起,欣岚,请原谅我。是我的自私与任性毁掉了你一生的幸福。原谅我,欣岚。在最后失去你之前,在我最后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之前,原谅我,欣岚,原谅你…”
声音渐渐消失,手臂也不见了,只余一片黑暗。他茫然无措地立在那里,看眼前的光慢慢变化。出现了,那些图景出现了。那个支离破碎的五芒星,那场在烽烟上举行的婚礼,那些幼时共同玩过的游戏,九十七年前殷红一片的爱月湖还有怀中沉沉睡去的少女。
梦如、寒秋,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你们要我如何?!你们要我如何?!
桌上的蜡烛仍静静地燃烧,梦如看着眼球移动更加剧烈的欣岚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韩修玉望着他们紧握的双手,脑海中闪过了一个身影。略一愣神,韩修玉自失地一笑。原来,大家都是一样。
“皇太子还没醒吗?让我来吧。”
听到门口的声音众人都惊而回头,只见一个黄衫英武的男子站在门口,他身旁是一只麒麟神兽。
“季霖,”梦如低喃道,“你…”
叫季霖的男子并不答话只是爱抚地摸了摸身侧的麒麟,麒麟也亲热地回应了他,随后一跃上了皇太子的床榻。麒麟伸出冰凉的脚爪轻轻放在欣岚的眉心,不多时,欣岚的眉头舒展开了,眼球也停止了运动,麒麟收回脚爪,又返回到男子的身边,男子亦是二话没说,带着麒麟离开了。
“好了。”韩修玉自榻上起身,“大家都去休息吧,这里留云啸将军就好。沁紫夫人也先去休息吧。”
沁紫不舍地起身,看了云啸一眼,还是随众人离开了。翠瑾整了整衣袍笑问:“你不去休息吗?”
“再把那几个人的账聊了我就去休息。云啸将军,把那个给我吧。”
云啸自身上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满面笑容的韩修玉,“拜托了,韩掌门。”
***
欣岚醒来时房内空空如也,只有一个黑衣人立在窗前,欣岚不确定地低唤,“云啸?”
“醒了吗?”云啸伸手拿过桌上的帝君剑递到欣岚手中,“帝君剑离鞘多时了,再不收回会衰竭的。”
欣岚把剑柄放在右手上,长剑放出白光缓缓进入欣岚体内。望着手中长剑消失,欣岚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
又是这种笑!云啸怔怔地望着欣岚,思绪回到了从前。他作为骁骑将军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到灵郡接回流落民间的皇太子。在那间满溢馨香的刺绣坊里,他匍匐跪下说明来意。他本已做好了强行带回太子的准备,却未料到那个美丽的慕贵妃竟将熟睡的欣岚递到自己手上,“将军,路上好生照顾他。他是个乖孩子,不会给你添麻烦。”女子取下手上的金琉镯递了过来,“这个,留给他吧。以后,我再也不能陪在他身边了。”
“娘娘,皇上已封你为慕贵妃。”
“是吗?”女子苦笑,“可惜我已经回不去了,天地间早没了我的归属。将军,请转告皇上,慕琴不会给他添任何麻烦。”
“是。”他起身抱着沉睡中的皇太子向门口走去。
“将军!”他回过头,女子的手颤抖着举在空中,“让我最后看一眼欣岚。”
他默默地将太子递过去,女子轻轻在欣岚额头印下一吻,温热的泪滴落在熟睡的孩子的睫毛上,“再见,欣岚。”
从此后,漫漫帝都路,两个孩子结为忘却君臣分际的好友。欣岚的聪慧是他根本未料到的。欣岚的“金蝉脱壳”计居然骗过了二十二密使中以睿智著称的荷花使!而那时候,欣岚只有五岁。此后数年,他在这个少主脸上看到最多的就是这种笑。
“欣岚,为什么,你总这样笑呢?”
“因为我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很早就知道。”欣岚从床榻上起身,走到窗前,“当年我要逃离这个太子位的时候,母亲用枫之障在刺绣坊设下了庞大的结界以阻止我离开。那时候,我哭过,也闹过,结果呢?不照样被接了回来。既然逃不掉,又何妨做个活死人呢?云啸,我只是一个灵郡少年,有一个天下最美的母亲,没有父亲,从来没有,天下大计又关我何事?!”
云啸望着突发牢骚的好友陷入沉思。原来,他心里是有怨和不甘的。
“皇帝,并不是普通老百姓想得那么好当的。那把龙椅是架在刀山火海上的,我不想要它,可你们还是把它硬塞给了我!从此我再也没自由过:当上太子、植入帝君剑、带领军民抵抗侵略,甚至婚姻都是安排好的。只不过是一半血,凭什么?!既然命运不公,我又为何要保护这个帝国?!”
“可你后来还是为它而战了。帝都一役若非你,坚持不了那么久。”
“你的表弟云廉,死守灵冠镇,直至战死,全家也被杀了;靖南王梦曦须发皆白仍披甲上阵;灵郡城破,全城百姓誓死不降惨遭屠城!云啸,这些还不足以撼动我的心么?我放走季霖和梦如,放走寒秋,就是不希望把她们牵连进来,结果…多讽刺,放走她那一刻,我才爱上了命中注定的妻子。一切,都开始于结束之后。”
“欣岚,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们,总有办法的。”
欣岚目光辽远悲伤地望向窗外的天,低声说:“是啊,总有办法的。”
党争
烛光昏黄,如娘呆坐在椅上望着桌上的茶具出神,楚夕经不住劳顿已睡着了。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如娘嘴角勾起了满足的笑。
正想着,房间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如娘回头看时只见白衣的韩修玉徐徐踱过来,“娘娘,请外厅说话。”
如娘点点头起身随她出去了。外厅里人并不多,与她同来的鲛人弦歌正立在窗边,韩修玉的师姐翠瑾立在白布蒙着的一个人形面前,如娘不禁疑惑地望向韩修玉。韩修玉默然无声地走向前,轻轻揭开白布,看清被遮盖的人后,如娘不仅连退数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灵宗大人,”韩修玉沉痛地说,“为救疏散的百姓牺牲了。临终前,他让我们把这个给您。”韩修玉掏出云啸交予她的玉佩轻轻走回如娘面前,把玉佩递给她。如娘只看了一眼便惊得怔在了当地,许久才从身上掏出另一块玉佩将二者合为一体。看着完整玉佩上精致的雕纹,如娘痛呼一声,几步上前扑在灵宗尸体上痛哭失声,口中还不住地叫道“你醒醒,我原谅你!”
“小师妹,”翠瑾轻移到韩修玉身边,“关于那对玉佩的故事你是知道的吧。”
“嗯,玉佩是诘渊帝寂名的。就我和凌绡交谈及从神镜中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当时诘渊帝在如妃生日时特别订做了这对玉佩送给如妃做生日礼物。如妃将玉佩分为两半,一半由诘渊帝收藏,一半由她自己收藏。灵宗闯入他们的生活后,诘渊帝就曾对如妃说过,若他某一天死去,那拿另一半玉佩来找她的人就是他托付照顾她们母女的人。帝都那一役,手足无奈相残,灵宗本是不打算杀诘渊帝的。但诘渊帝把这块玉佩给了他,并对他说‘你需要我的头去换一个高官的位子。如你还怜惜如娘母女,请放伽罗一马,并在你认为适当的时候帮帮欣岚’。这些他都做到了,九泉之下他也有脸见死去的好友了。”
翠瑾太息一声说:“他们两个男人的交易很残酷,不是么?如妃这个他们都深爱的女子反倒被他们弄得凄苦无依、内疚痛苦。只怕伽罗复国后,她也不会再活下去了。”
“感情嘛,总是如此。但愿她到时能想得开。”韩修玉说毕又走向窗边的弦歌,“准备好了吗?”
“好了,随时都可以走。”
“一路保重,要小心!”
“嗯,我明白。”
***
玉梨跪在金殿外静等女王的传讯。那日她与寒秋比剑,战斗正酣时一道白光惊天动地地升起,明白了寒秋是为欣岚和韩修玉创造时机毁掉那架鲲鹏时,她不顾一切地赶到广场。彼时一切都结束了,所有人都不见了,只有鲲鹏的碎片和广场上士兵的尸体。鸣金收军时,带去的人只活下一半。
“传,玉梨少将入殿!”随卫公公的一声厉呼,玉梨收摄心神静静走进殿中跪下行礼。
“灵冠镇的损失朕已经知道了。”御座上的女王淡然地说,“你办砸了差事自是该罚,到狱里待半个月吧。”
“陛下,臣有话说。”玉梨重重一叩首说道,“臣去到灵冠镇之时,镇子已是空城,陛下理应查处泄漏消息之人,不论是谁,都不可姑息养奸!女王断不可因个人喜好宠爱之情放过奸人。”玉梨边说边抬起头用阴狠的目光盯着站立殿两侧的门阀贵族,见众人都一脸坦然甚至还有人不怀好意地笑着玉梨不禁呆了。这是为何?难道泄密之人不是朝臣而是女王一定要保的身边人?
“空城?!”女王自鼻腔里哼了一声,“推诿责任!看来关你半个月算便宜了你。着将玉梨少将押入狱中自省三月。”
“陛下,”玉梨的姐姐月梨忙出列跪禀道,“玉梨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陛下,望陛下从宽处理。”
“陛下,”已渐显老态的桃花使桃红出列道,“国家以法为准绳。去岁陛下的驸马犯了法,一样依律处置。老臣以为玉梨少将贻误军机造成如此损失,当得此刑。”
“凭什么?!”玉梨厉喝道,“青菊三年前不也办砸了差事,凭什么她可以在家闭门思过,我就要蹲监狱?!”
“那可不一样。”青菊的母亲菊花使秋菊不冷不热地说,“青儿当年只是弄丢了几个伽罗人,不过毛贼而已,何足惧?你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让伽罗迎回公主增强了他们的实力,还早成了翱天军团和驻野军团的损失,让人想保你都不成。”说罢,秋菊便挑衅地看向一直扶持“梨”一门的兵马大元帅灵启,灵启却仍似没事人一般微笑着。
“陛下,”大祭司白莲的侄女、新任荷花使白荷出列禀道,“灵宗大人在此次行动中殉国,臣以为应该见见下任‘灵宗’维洛。”
“灵宗和袁总督…”玉梨话还未完月梨便拉住了她。
“妹妹,少说两句吧。”
“我知道玉梨少将想说什么,”白荷不阴不阳地笑说,“可你有证据证明他们反叛了吗?”
“陛下,”伤势还未完全恢复的梅花使雪梅也禀道,“臣以为荷花使所言极是。‘灵宗’封号继承者乃十灵首座长老,维洛虽年轻,但其叔父及其祖上多年经营的实力却并不小。安抚好继任者及上任‘灵宗’家人是极为紧要的。”
女王略一沉吟说道:“传维洛进殿。”
“是。”卫公公趋前几步一甩拂尘喝道,“传维洛进殿!”
不多时,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进入殿中,行过礼后便大声说道:“臣请严惩杀害叔父之元凶,以慰叔父在天之灵!”
女王缓缓起身走下御座,轻轻扶起维洛,“你叔父殉国,朕也很悲哀。朕已下令,让他们严访灵宗的尸体,你也要自己留意。若找到尸身,即刻报朕,朕以国礼葬之。”
维洛望着眼前温柔华贵的女王发了呆。是眼前这个人下令攻灵冠镇的,但这个首恶元凶他无论如何也搬不倒,于是便把满腔怒火撒到了玉梨身上,“臣谢陛下隆恩!只是,叔父无辜被害,臣不胜凄伤,求陛下严惩酿此惨剧之人——玉梨少将!”
眼见月梨哀求的眼光转向自己,灵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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