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

    “求你们了，帮我找到他就行，找到他就可以了……我已经找了八百年，怎么都找不到……幽魅的寿命也只有这么多，支撑这个幻术已经越来越吃力了，今年的萤灯会将是最后一次……这一辈子，能遇见他，能爱上他，能被他爱，真的很满足了，可我还是，还是想再见他一面，只见一面……求你……”

    这声音，实在让人难以说出拒绝的话，叶昔硬着头皮道。

    “但是你肯定也明白，现在这山外可真的是人海茫茫了，几十亿人，流动又大，上哪儿找去？”

    “我有一点线索的！这一世，他仍是男子，今年有二十三岁了，他出生在东海边，姓夏。”

    那幽魅一边认真地说着，一边从树林里缓缓飘出来。果然是昨晚那个娇巧的女子，长发及腰，戴一顶花冠，白衣若素。

    “八百年前，我在山外遇见了他，他是个投笔从戎的书生。真奇怪的人，明明那么懂得领兵打仗的，偏偏马骑得差剑舞得差弓也射得差，连跑步都慢得很！所以，我才会偶然救了他。他说他要报答我，可是我要人类的东西有什么用呢？后来我就学坊间传奇本子上的故事开玩笑说那你不如以身相许吧……那晚，正是这样的月夜，八百年前，也是这一天……”

    幽魅痴然地望着天上那一弯清朗朗的明月，神情有些缥缈，仿佛不是要给叶昔他们讲述从前那些相遇那些悄然的心动，而是八百年等待真的太久，久到她必须时时回忆，以免在沧海桑田间不知不觉地忘了那人的脸，忘了最初的坚持。

    叶昔突然想起炎帝，独自守在封印里的炎帝，也会是如此么？

    “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嘻，他竟然问我——你是什么变的？他猜到了，也对，人类女子，即便有我那般的好身手，也不会出现在荒野里，还说出那种大胆的话。我就说，我是狐狸变的，你怕不怕？他笑，结果扯到伤口了，一边呲牙咧嘴，一边说，不怕，我养过狐狸的，狐狸多情着呢！而且狐狸的眼睛灵动极了，比什么都漂亮！我就问，那你到底敢不敢娶我？他不笑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江山破碎，风雨飘摇，大丈夫兼济天下，所以我这一辈子，注定要马革裹尸还，小狐狸，你要是愿意嫁给我，再艰难，我也会拼着一口气从阎王殿上杀回来，回来，陪你多看一天萤火，多看一天月明，要是我死了，我的魂也一定回来伴着你，直到你找到另一个真正可以共你天长地久岁月的男子，那时，你就忘了我吧……”

    陷入回忆的声音模仿着昔时那人的语调，温柔如水，却止不住她一阵阵的颤抖。幽魅的脸上有水光滑过，嘴角却扯出大大的笑容来。

    “骗子！人类果然都是甜言蜜语的骗子！说得那么好听，说什么做了鬼也会回来，那为何我找了他这么多年等了他这么多年，他却再也没回来！”

    同为人类中一员，叶昔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幽魅又哭又笑，八百年前发生的是场负心的爱情，还是不同种族间爱恋的悲剧，她不知道，自然也不便乱开口。不由得看了蚩尤一眼，墨瞳沉静如深潭，清清冷冷，无动于衷，幽魅的故事果然不得他注意——这冷情的妖魔王啊，到底什么才能让你动容！

    好一会儿，幽魅的情绪才平静下来。

    “终究，还是我害了他吧！那年他回京见皇帝，我也跟着，却被好事者传了艳名出去，然后就是那个时代最常见的入宫戏码。他愤然去职，正好战事一时平息，我就带他来了一趟这里，回来我族的栖息地。那个时候，这里已是别国，却不过是莽莽苍苍一片无人地罢了，岂知在我们回去，他重新被启用领兵后，这竟成了他通敌的罪证，连审问都没有，在战争胜利的那一刻直接斩于阵前，抛尸荒野……然后，我就再没找到他……我不会缠着他的，我们从来就没有约定过生生世世，只要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就好了！”

    面对幽魅恳切的目光，叶昔踌躇着，毕竟若是应下这件事，不是要她去忙活，是得蚩尤想办法并且实际去做的。

    瞥了那幽魅一眼，蚩尤只问叶昔。

    “你想帮她？”

    “……嗯。”

    “好。”

    蚩尤转向幽魅，冷淡道。

    “我们需要时间，什么时候有消息了再通知你。”

    “好的！谢谢！谢谢你们！”

    幽魅惊喜交加，连声道着谢消失在树林里。

    “你的名字？”

    “……萤，我叫萤。”

    四野里又恢复了宁静，再度看着萤火流动如歌的美景，叶昔心中一阵感慨。

    “我们出来也有一个星期了，正好明天回去帮她找吧。”

    “不用，找离朱出手相助会更方便些，就这两天便了结此事。”

    “离朱会管这闲事？”

    叶昔很怀疑，妖魔王们事不关己的态度真的太明显了，蚩尤看着她。

    “你把这幽魅的故事说出来，当着青漓的面说，想办法让离朱无法拒绝。”

    “——我才发现，其实你也挺狡猾的！”

    “是吗？”

    “绝对是！”

    “哦。”

    蚩尤漫应着，眉梢却微微弯起，笼着银纱般的月光，那美丽但总嫌清冷的脸看起来便有了些温和的变化。叶昔忙转开视线，拉着蚩尤的手一边走一边岔话。

    “为什么要追着问她的名字啊？”

    “名字有契约之用。”

    “真有用？那要是有两个名字，就像有两个手机号一样，都在用着，哪个才能用来缔结契约？”

    “那就都可以，只要两个名字确实得到承认。”

    “咦？这么说要是打算反悔的话，岂不是可以用假名？反正无从对证啊。”

    “当然可以对证。”

    “……就像身份证一样？”

    “嗯，绝对无法造假的身份证。”

    第三章 七夕

    更新时间2010-12-23 19:38:44  字数：4566

    确实如蚩尤所说，当着青漓的面，叶昔把萤那段悲哀的爱情详详细细添枝加叶地讲了一遍，目前正努力追求青漓，宣称爱情应放在生命第一位的离朱自然不能拒绝叶昔的请求。

    “我好像被你们设计了呀，不收点谢礼可说不过去！”

    商量去冥府的细节时，离朱小声提要求，叶昔直接回敬道。

    “你跟青漓的事，蚩尤不仅没表示反对，还支持你留在人间尽量虏获佳人芳心，期间我们又帮着保密，还给你们制造种种机会打造浪漫与平实，这么些事儿怎没听你说谢谢呀！”

    “……牙尖嘴利的丫头！”

    “如果能坦诚地换成意思等同的‘伶牙俐齿’，我会向你诚挚道谢的！”

    也许是离朱的情痴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加上他们一直隐藏行踪，是以除了第一次见面那示威般的凶恶眼神外，离朱再未展示过他阴险的一面，叶昔一点都不怕他。笑嘻嘻地把离朱顶了回去，她又赶紧送上两颗糖安抚。

    “赶紧把这事儿搞定，七夕那天我们也帮你说话啦！旁观者清，青漓现在对你的感觉很有些复杂，这就代表有戏！”

    “真的？”

    离朱表示怀疑，迄今单身的叶昔的旁观，实在不大可信。

    “你不信就算了！”

    “……姑且信你一次吧……”

    回到自己房间，叶昔靠在躺椅上轻轻捶着可怜的两条腿，瞅着身边似若有所思的蚩尤道。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不会向人求助的类型呢！”

    “为什么？”

    “因为感觉你很坚持自己的尊严与骄傲啊，跟那些趁火打劫来偷袭的妖魔都讲公平了，应该是绝不跟人求助的！”

    “那是我唯一要坚持的，至于幽魅的这件事，我现在无法离开，找离朱就是最合适的。我们既同是妖魔王，这种小事无所谓。”

    叶昔不置可否，反正她早该习惯蚩尤的思考模式其实很简单这个事实了。

    离朱的打探结果很快出来了，他找到了那个夏庭风的一切资料，然而这个人已经确诊罹患骨癌药石惘然，并且，夏庭风一年前就失踪了。

    明日便是七夕，萤灯会上递出了情意的男女们等待心上人回应的日子，叶昔跟蚩尤商量说辞。

    “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个结果还好呢？夏庭风说是失踪，但他得的是骨癌，绝望下找了个地方安静地等待死亡也说不定啊，而萤不是说她的寿命也要尽了么？没准儿可以来生再叙一段情缘呢！总比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死要好吧？”

    蚩尤轻轻摇头。

    “转世不是那么简单说同时死亡然后拉着手就可以一起去的，何况这个幽魅的灵力已有耗损过度，侵蚀到灵魂的迹象，她不一定能顺利转世。这一错过，或许便是永生永世不再相见。”

    “……那，那可怎么说啊？”

    “实话实说。”

    “但是听着很残忍。”

    “那幽魅已活了千年，诸如此类的事情，她看也不知看过多少了，当能理解这样一个结果的。而且无论是她，还是夏庭风的前世，你也听到那幽魅的回忆了，都是心性通透的人。”

    看着轻描淡写的蚩尤，叶昔有种无力感。果然还是那冷面冷心的妖魔王吗？不识情，不动情，不爱任何人。

    “这种事情，再通透也惘然，越是想得明白，反而越是难以放下。算了，反正转世的话，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吧，这也好。”

    七夕之夜，这有着宁静又浩瀚星空的山中小镇被满街灯笼装点出一份特别的浪漫，叶昔磨蹭了又磨蹭，才拉住蚩尤慢慢往那处密林里走，后面不远处跟着离朱与青漓。

    四个人，四样心情。叶昔沉重，蚩尤淡漠，离朱期待那幽魅爱而不能的伤能给青漓些触动，青漓则说不清心中滋味。

    对她来说，这打败了她的幽族新君本就是个特别的存在。没有谁比她更期待离朱的出现，所谓顶端的无限风光，总也不过那般而已，连兰城那片绚烂的壮观的淹没在百花之海里的宫殿，看久了，也是乏味。所以生命假若是变得像一条直线般无尽，真的就不值得期待了。

    于是，她开始等候那个可以接掌王位的妖魔。

    但离朱的出现却打乱了一切，这个强大的如同那片花海般蓬勃的君王强迫她接受他的爱情，并且要她也付出爱情。

    但，什么是爱情？

    青漓不知道，两个妖魔日夜在一起同行同卧就是爱情吗？

    如果只是这样，离朱的出现对她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她亦曾是王，若是要谁相伴，就会有数不尽的妖魔奔涌至她脚下，幸福地亲吻地上的尘土。

    她被迫呆在他身边，已近五十年，从兰城到这人界，从被冒犯的愤怒，到茫然——什么是爱情？她依旧不知道，却开始想知道。

    叶昔，那个偶然之下成为蚩尤宿主的女子说，爱情对她而言，意味着她愿意让某个人走进她的灵魂里，愿意交出自己所有的信任，把她灵魂的每一面都毫无保留地给那人看，期望可以在这茫茫尘世中不怀疑，不隐瞒，不背弃，跟着日升月落春叶葳蕤秋花绚烂，就那样澹然地走下去。

    在六月校园的一角，她们坐在长椅上，旁边站着蚩尤，离朱借故买水走开了，留给她们说话的时间。夕阳的光漏过树缝，透过蚩尤，落在叶昔身上，给她圈出淡金色的光晕，并不出众的眉眼就这么生动起来，像枝头一枚在阳光下透碧的叶子。这个还未爱上任何人的女孩淡然地说，如果那样的人始终没有出现，那么这一生，她宁愿独自走过。

    “濂，我最忠心的臣下。”

    听见叶昔这么描述，青漓微微侧头，带着些困惑。

    “我也信任他，若是他愿意，他可以成功地从背后杀死我。”

    “可是你不会让他知道你厌烦生活了。”

    “我从不在他面前隐瞒我的情绪，他可以看得出来。”

    “但他无力改变你的想法。”

    青漓沉默了，叶昔微笑，越强大越单纯，这句话还真适合这些美丽无比的妖魔王们。

    “你对濂的信任，我想在离朱那里，就跟对那个叫绯月的首席臣下一样吧，同样的，在蚩尤这里就跟共工一样。但离朱不爱绯月，蚩尤也不爱共工。青漓，不要拿别人来对比，你若爱上他，就会发现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很自然。”

    ……自然，是吗？

    由着他在她身边说爱，已经是自然了的么……

    那地方并不算远，他们到的时候，那幽魅已经等在那里了。

    听完叶昔的话，幽魅垂下眼睛，表情看不出悲喜，只是那种萧瑟，因为无言而更让人心中酸涩难当。

    “……那个，那我们先走了，嗯，你……再见吧……”

    劝导的话果然全都噎在喉咙里，叶昔叹息着想走了，才转身走出几步，忽听那幽魅模糊地说了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其余三个却都皱起了眉，同时，蚩尤把叶昔拉拢到自己身边，离朱则立刻把青漓揽进怀里。

    狂乱的风卷起满天叶片，叶昔明白过来。那幽魅早就在此设下了灵力之阵，只是隐藏得极好，兼且心思都被幽魅的反应占据，以致连目前力量最强的离朱都没发现，而方才那模糊的低语，定然是启动此阵的咒语了。

    她想干什么？

    那段爱情，原来只是个幌子么？

    萤灯会的浪漫是假的，这七夕夜的等待，也都是假的？

    看着这如龙卷风一般狂乱地搅动山谷的灵力，离朱冷哼了一声。

    “这种小把戏，呵，无知的幽魅，或许我可以让你在彻底的魂飞魄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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