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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这一天是中秋节。寝室里胡乱堆积着啤酒瓶,火锅里残羹剩汤已不见丝毫热气,浓稠的鼾声此起彼伏。虽已是中秋,天气依然很闷热,室内的空气很浑浊,呼啦啦转动的电扇也无法搅动这凝滞的空气。
苗忆两眼圆睁着望着天花板,他黑亮的眸子反射着斜照的月光。他每晚都睡不着,夜愈深,神经便愈警觉,连楼下晚归的同学蹑手蹑脚翻墙而入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有一个人直直坐起来,没有惊起一点声响,甚至蚊帐都未被带动。他是高阳。苗忆很熟悉这个情景,所以他依然漫不经心的睁着他的眼睛。高阳高大的影子从上铺滑下,地面上一片濯濯银光,狼藉的啤酒瓶、拖鞋赫然在目。他背朝着窗户,月光很大,这使得他的影子显得更黑。对面上铺的苗忆无法看清高阳的脸,也无从揣摩他的表情。
高阳没有丝毫磕碰的走到门前,让人疑心他庞大的身子只是一张单薄的影子,只有影子才能在地面上悄无声息的滑过,如水般从容。苗忆知道,高阳又梦游了。一个起身上厕所的人动作定不会如此流畅平静,而且这样的事以前已经发生过多次,每次苗忆都叫醒了他,然后,高阳会迷迷糊糊的答应一声,便回到自己床铺蒙头大睡。第二天醒后又对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但是这一次,苗忆突然产生一种冲动,这个偶然的冲动无法解释,或者仅仅是因为他正感到小腹胀疼,想要上厕所,所以一个念头袭击了清醒的他:不如不叫醒他,看看他到底会干什么,跟在他后面,顺便上个厕所。这个念头令他全身一阵哆嗦,就像拉完一泡长尿后的冷战,他才知道,这个念头已像小腹的胀疼一般,压抑许久了。
门开了,高阳已从站立的位置消失,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刚才是一阵风路过虚掩的门。苗忆从上铺翻下,他寻找拖鞋的脚把啤酒瓶碰得七倒八歪,铿铿撞击声在静谧的深夜异常刺耳。苗忆不安的听到室友含糊的抱怨声。他没有顾及小腹液压的释放,小心的滑门而出。
60栋楼下的围墙形同虚设,经历年晚归同仁的攀越,墙头已变得异常光滑,墙面上有符合人体工程学设计的凹坑。月光下,苗忆远远瞥见墙头露出一只惨白的手臂,却未听见矮墙那边坠地的一声沉闷。苗忆自己逾越这道墙时,动作相当笨拙,他企图像高阳那样悄无声息的坠地,却无奈的听到管理员大爷如梦初醒的咆哮:“谁啊谁啊?”
每一所大学都有一片黑漆漆的小树林,以及相似的暧昧称号。当然,它一般位于学校的最隐秘最偏僻的角落,男男女女们却不辞辛劳的频频光顾它。苗忆略为诧异的望着高阳那笔直的路线。莫非是约会?他忐忑不安的揣度着。他想起了蔻兰,今晚她也喝了不少,她红扑扑的脸上浮满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醉意,难以言表却又回味无穷。
月光无法透射稠密的树叶,林子里黑漆漆的,苗忆的步子有些踉跄,简直有点跟不上前面那个健步如飞的黑影。林子深处有一块不大的草地,石凳、石桌上、草地上堆满了果皮、瓜壳、纸巾、矿泉水瓶,狂欢的人们早已离去,他们留下的战场此刻却更显静谧。
高阳来到大理石桌前,像一个沉吟的诗人那样伫立着。本是波澜不惊的静止画面,却让不远处躲藏的苗忆大气不出。他的心猛烈的搏击着胸腔,周围的阴影、破隙而入的月光、不知名小虫的嘁嘁鸣叫……一切的一切都在向他暗示:有什么要发生了。他的短裤被露水与汗水浸湿了,粘糊糊的紧贴皮肤。
“呜哇——”高阳猛的仰天怪叫一声,他修长的脖子像弓那样绷紧。苗忆不寒而栗的追随高阳仰视的目光,天空里银盘似的月亮带给他某种保证,又像是另一种不安。
“喀!”这是水泥胶结物断裂的声音,高阳纤细的手臂抱着比磨盘还大的石桌,那沉重的大家伙竟然脱离了它的支柱。
苗忆惊诧于这一超乎力学规律的动作,更无法解释这一行为的动机。
“噢呜——”高阳放下石桌,又一次仰天啸叫,远处不高的南望山回响着这个声音,像是同伴的呼应。
高阳躬下他庞大的身子,再次抱起那大理石桌面,他瘦长的双腿颤颤危危。苗忆有些担心的望着他,两腋汗如雨下。石桌平稳的脱离地面,再次回复到支柱上的位置。高阳饱满的目光就像月光一般铺洒在可鉴人影的光滑桌面,柔柔的,温馨的。
“呜哇——”高阳一个陡然的怪叫破坏了这短暂的平和气氛。难以置信,高阳再一次把那块无辜的桌面卸下,放置在地面上,然后又吃力的抱起它,安放在原来的位置。如此多次,整齐的草地被石桌碾得残破不堪,但那残破的区域始终是一块桌面的大小,高阳每次放置石桌都极其精确。苗忆目瞪口呆的见证这一无聊过程。他的双腿因麻木而本能的蹬直,这个动作把他从半人高的灌木丛里暴露出来,树木发出一阵窸窣。
高阳猛的回头,惨白的月光下,苗忆看清了他的白碜碜的牙齿,还有眼睛里陡然射出的凛冽光芒。
“哇呜——”司职校队篮球前锋的高阳纵身一跃,他的身子横空飞出,身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态在一棵碗口粗的樟树上停住。樟树承受住他的迅猛冲击,喀喀喀的弯了下去,月光下,苗忆看得很清楚,高阳是赤脚。他苍白的脚掌在弯到弹性极限的树杆上一蹬,便向苗忆的方向扑来。苗忆根本没作出反应,因为,这完全不符合一个人类的行进路线。苗忆被扑倒在地,他感到脖子下热哄哄的喘息和来自高阳下巴的粗糙摩擦。这激发了苗忆血液深处对野兽的原始恐惧,他反抗的力量在周身暴涨,即便如此,同样身为篮球队员的他却无法动弹。他才对刚才高阳所演示的超人力量若有所悟,可惜,这迟来的领悟让他绝望。
一朵厚重的积雨云像一块抹布从月亮下漫不经心的拭过,四野顿时暗了。这完全是一个偶然,就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天空中没有留下它的丝毫踪迹,它路过的天空却又变得如此不同。
“苗忆。“高阳的目光变得茫然,像是毛玻璃后透过的光。
苗忆感到脖子下压力的释放,他平静的推开高阳僵硬的身子,极力压抑嗓音的颤抖说:“你又梦游了,高阳。回去吧。”
高阳心事重重的跟在苗忆的身后,嗵嗵嗵的脚步声像是来自心脏的搏动。
“刚才我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苗忆的目光朝天空扫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然后是各怀心事的沉默,这僵持的沉闷直到宿舍楼下的墙外。高阳大跨一步挡在苗忆的面前,凄然一笑:“说吧,苗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还是兄弟吗?”
苗忆晃过他直射的犀利目光,轻描淡写道:“我很抱歉,没有及时叫醒你,所以这一次,你跑得比较远……”
高阳没等他说完便愤怒的挥挥手,转过身掷下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我会查清楚的!”
体育馆里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校长杯篮球决赛正在扣人心弦的进行着。夺冠热门数理学院的比分从一开始便反常的处于落后。教练看出其中的蹊跷,立刻换下了小前锋与组织后卫。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啊!进攻完全脱钩,各干各的。你抢到篮板就自顾自己强打内线!你也是,平时很流畅的突分一个也没完成!”
高阳从蔻兰的怀里取过外套,头也不回的朝大门走去。教练冲他的背影愤怒的咆哮。蔻兰往前紧跟几步,又转身望望手按膝盖喘息未定的苗忆。
“苗忆,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蔻兰忧心忡忡的问道。她悲观的以为,那个一直令她不安的矛盾终于被激发了。她就像一个秋千,在两个平衡点之间摆动,她的身子下坠、上升,完全出于不自觉的惯性。
苗忆恢复了往常的镇静,用纯净的笑安抚了她的焦虑,说:“没什么,与你无关。”
可是,苗忆的口气越是轻描淡写,蔻兰就越是失望与不安。她知道,要从沉默寡语的苗忆的嘴里探知更多信息已是徒劳,自从高阳与她走得更近后,苗忆便有意的远离她。虽然他望她的眼神依旧,苍白的眸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幽蓝雾蔼。即便是相距很远,她也能感觉到那个若即若离的眼神的笼罩。
她怀念大一的天蓝时光,他们三人的相识缘于一个美丽的误会。身为校报记者的她接到一个任务,去采访新生杯的mvp高阳,对篮球还很陌生的她却把赛场上控球漂亮的苗忆误作高阳。场下进行十分钟的即时采访后,苗忆才意识到她提的问题是针对队友的。于是他礼貌的指出了蔻兰的错误,临时给她补了一堂篮球知识课,并教她怎样向高阳提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采访是成功的,蔻兰从此爱上了篮球。高阳是个优秀的表演者,却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苗忆充当了她的技术指导的角色。但是,在练球时,他几乎没有说过篮球要领之外的话。
“你们两个到底谁厉害呢?”有一天,好奇的蔻兰生出一个强烈念头,要将他们之间的球技较之高下。
“我。”高阳毫不迟疑的回答。
“是吗?”蔻兰摆出不相信的神情,兴致勃勃的转向苗忆。
“是他。”苗忆听到她煸风点火的问题后,平静的回答。
“你就这么轻易的承认?”蔻兰不心甘的问道,故意夸大了失望的表情。
苗忆淡然一笑。他的背后,高阳的左手不紧不慢的拍着篮球,嗵、嗵、嗵的闷响充满了挑衅意味。
“你们就斗牛一场嘛。”蔻兰撅起她的嘴巴。
“那没意义。“苗忆从篮球架上取下外套,若无其事的走远。蔻兰凉彻全身,回头望高阳,他指尖上旋转着欢乐的篮球,脸上凝固着一朵意味深长的微笑。
大学生心理咨询中心的办公室平时都是比较冷清的。郭老师迟到二十分钟才赶到办公室,她发现门旁已经驻立一个颀长的身影在阅读宣传栏。她认识这个男生,在校级比赛中见到过。她并不奇怪一个外形健康阳光的大男生会求诸心理帮助,她只是有点意外:这已经是两天内第二个。
相对来说,今天这位访客较上位腼腆,他不善于表达自己,总是沉迷于自己的思考。他的眼睛很清澈,可从中读出的含义却很模糊。他对她的针对性问题总是答非所问,时而一脸茫然,时而如梦初醒。相反,他自己的问题倒是蛮多的。
“老师,梦是什么?”
“梦?梦是睡眠中大脑皮层特定区域的一种活动,可以帮助大脑休息。”事实上,对梦的学术上定义可以有无数种,在不了解他的心理情结之前是不可能给出一个合适的回答,郭老师很怀疑这样笼统的回答是否对他有帮助。
“如果作梦意味着休息,那么不作梦呢?”
“不作梦?当然,有些人认为自己晚上没有作梦,其实这只是因为他们第二天无法回忆起梦那杂乱的情景罢了。作梦是哺乳动物里普遍存在的一种生理行为,连老鼠都会有。”
“那么,有没有存在不作梦的可能性?甚至一辈子都不作梦。”男生的声音不觉间加速,就像一条涓涓细流突然冲入斗折直下的峡谷。
郭老师暗暗揣摩来客层层深入的问题,不动声色的回答:“有的,曾经有过一个典型病例。有人因脑部病变不得不切除大脑中某个部位,之后,他便一辈子也没做过梦……”
“大脑结构的病变?”男生轻声重复这句话,便陷入他的冥想。
“从你的脸色看,最近似乎睡眠不足啊。”郭老师突发其问。
男生在椅子上不安的扭动一下,说:“有些失眠。”
“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他的大脑得不到休息问题是很严重的。”郭老师严肃的说。
他惨淡一笑:“那么经常性不作梦甚至无睡眠呢?”
郭老师略一错愕,便柔声说:“这位同学,我一时还无法了解你需要咨询的问题所在,不如我给你作一次催眠测试,也许会有点帮助。”
“好吧。”他思索良久同意了。
“这里没有打扰你的东西……除了我说话的声音和滴水声,你什么也听不见……随着我数数你会加重瞌睡……一……一股舒服的暖流流遍你全身……二……你的头脑模糊不清了……三……周围安静极了……不能抵制的睡意已经完全笼罩你了……你什么也听不见了……”
郭老师的鼻尖渗出了细汗,她焦虑的望了一眼那双一眨不眨的苍白眸子,心里惴惴不安起来。太奇怪了,身为国家一级催眠师的她竟然无法对他进行催眠,催眠音乐、图片、视频、电磁波等一切手段用上也不行。
“同学,请把你的姓名、班级、联系方式在这张表格上填一下,以后我联系你。”
“就完了?”他狐疑的望她一眼,忍不住问道:“老师,得到什么了吗?”
“唔,没有。如果晚上睡不着,可适当借助于药物,我这儿给你开了点药物。”郭老师悲观的觉得,这些言语近乎敷衍。
男生无视她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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