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媚眼,她的确是阿爹抱回来的孩子,她的确没了娘,她的确只能卑微的当阿娘的那个阿淮,别无其他。
然后,她嫉恨、她熟视无睹、她冷言冷语。
就像是此时此刻。她被她狠狠的推倒在地上,刺骨的疼痛和冰冷使她只能凭着理智生生压下,死死咬着下唇,暗暗看着她周身仿佛都散发着骄傲的因子似的仰着下巴转身离开。她分明可以狠狠的站起来以牙还牙,就像是她在府外一身男装跌宕不羁的为人打架出头让木兰胆颤心惊的那样。她明明可以。
可是江容卿,你是个狐媚子,私生女,你是个没娘的丫头,你有什么权利?……
☆、第七章·只缘此园中(上)
江容卿凉凉的指腹抚上脸颊,柔嫩的触感便是一手的冰冷湿润。面上扯着嘴角半笑不笑的,甚是古怪。
阿娘曾轻轻的抚摸着江容卿幼时一头的乌发,对她说:“阿淮,只有傻子受了欺负才会哭。”
后来有一回,沈容卿将这话与爹说。那时她刚刚进府,因为憋忍着一个不注意就要掉下来的眼神望着当年意气风发的江孝宗。江孝宗听了她的话怔愣着想了很久,才眯着眼睛像是笑了:“是吗?阿淮,你阿娘总是有那么多歪理。听起来,又那么有道理。”
从那之后,他就再没叫过她阿淮。
江容卿想到这儿,一时间不禁有些自嘲,想来自己现下与阿娘口中的傻子无异。若是阿娘见了,怕是要指着她这般的狼狈捧腹的。阿娘的笑声特别好听,像是来自于山谷的清幽,可以传的很远很远。
“贺淮!”
身后响起温厚沉稳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江容卿本能的抬起头,通红着拼命揉搓的鼻尖四下张望着。
一双大掌从江容卿的左边伸了出来,很近,连指间关节处明显厚厚的茧子都可以看清。还有带着笑意和玩味的特殊语气:“那日与我打赌的时候,见你意气风发的样子,可不是现在这样。”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江容卿冬日里穿了好几层棉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身子一颤,猫崽儿一般困顿的眉眼顺着那双古铜色的手掌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了视线,冻僵的鼻尖还不自主的闷闷抽泣了几声。只一瞬模糊的高大轮廓,再待江容卿看清了来人,瞪大了眼睛惊愕的目瞪口呆,一时间张着嘴巴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来人那双独有的笑眼眯了眯,见她诧异的样子像是瞧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自得,生动的学着江容卿的样子动起他的小胡子,瞪眼圆嘴的做了个错愕像,才大笑道:“怎么,你看到我很惊讶吗?”
江容卿粉嫩的两颊还沾着泪滴,僵硬着的错愕面容很是符合此时那人眼中意味不明的笑:“我,我没……没有啊。”
“那你还不起来,地上很冷的。”男子虽这么说,可早已耸了耸肩一副‘不要白不要’的痞样儿缩回手,索性自如的撩了袍子与她一同席地盘腿,稳稳的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天蓝色的衣袍沾染了刚化的雪水,显得风姿飒飒的他愈发深沉。
他透亮的眼颇有兴趣的盯着显然狼狈的她打量了很久,随即自顾自的谈笑风生,温吞缓缓道:“这样好像也别有一番感觉。想来贺兄雅趣,席地而坐。是赏花,还是赏雪呢?”
江容卿顺着他的眼神低下头看见自己一身的女装,迟钝的回过神来,不及细想,连忙抬起脚扯着衣袍生硬的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娇红着脸,生生一派小女孩儿娇羞的模样儿,故作冷言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敢乱闯。小心我叫人把你轰出去!”
“哦?那难不成,是我认错了人?!姑娘与在下昨日所识的兄台极为相像。”男子故作十分惊慌的开口,棕色的眼眸却闲闲的定在江容卿发间的翡翠簪子上,沉厚的嗓音玩味儿的千回百转:“可这翡翠簪子,我眼熟的很。只是我倒奇怪,姑娘的身份品性一看就是不一般的。可看这玉器的光泽,想来并不配姑娘的身份。不知,姑娘从何得来?”
江容卿闻言,一双无知的小鹿眼眨巴着摸上鬓间的发簪,很是冰凉的触感。江容卿当下大窘,连耳朵都跟憋红的俏脸一个色儿,死死的咬着红润的下唇,对比之下更比男装之时更多上几分女子该有的柔弱。再加之此时下摆全湿面上带泪的尴尬状态,难免令人生怜。
苏十七嗤笑了声,沉闷的像是从胸腔共鸣出的,困惑的‘嘶’了一声,摇了摇头自顾自导演了一出内心极为斗争信与不信的戏。随即拨弄着手中的碧玉扳指摇了摇头低低说道:“难不成,这世上还有这样想象的人?”
说着苏十七又转头看向对上他的厉眼,当即战战兢兢故意瞥向别处的江容卿。苏十七一笑,动作之快,猛地倾身靠近了蹙着眉头还在寻思怎么对应的她。江容卿措手不及,瞪圆了怒眼本能的一让,苏十七停了动作,身子往前压了压,一双看似儒雅的眼笑吟吟的望着她:“皮肤还真好呢。怎么办呢,我越看越像。尤其是这生气的样子。”
很近。他几乎不着痕迹的呼吸暖暖的喷在她的脸上。江容卿第一次这么近的看他,近到可以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气。他依旧那副笑眼,依旧那日所着的一身蓝衣,配着他透亮的肤色和嬉笑玩闹间不经意划过的桀骜,异常的和谐。
“你……你为老不尊!”江容卿一时恼羞成怒,滚烫了脸喘着粗气一边要躲避开苏十七渐渐往前倾斜的身子,一边尖声叫着,果断的伸出手来打他。
却也只是一瞬的功夫,苏十七眉心一跳,便死死的攥住了江容卿洁白的细腕。带了几分“悉心品味”的意思,眯着眼睛缓缓看了半晌,才转头凉凉笑道:“你说什么?!”
江容卿得意的捕捉到他眼中迅速划过的怒意,眉开眼笑的翘着眉尖一字一顿,清泉流过小溪般的嗓音重复道:“我说你为老不尊!”
“你……!”苏十七眼中的薄怒使他嘴唇上的抖动的那两撇小胡子更为显眼。
江容卿灵动的眼神不自觉的被苏十七嘴角胡子引了过去,殷红的薄唇因为想要忍住笑意而紧紧的用力抿着,却掩饰不住粉嫩的两颊渐渐显现的酒窝。江容卿的笑意最终还是在移向显然看见这一切的苏十七几近喷出怒火的眼中生生憋了回去,着实让她有些胆颤,不得不故作很有理的扬了下巴眨了眨满是笑意的眼睛道:“谁……谁叫你留的那两撇小胡子。不是老头儿,你留那玩意儿做什么?摆设呀?!”
苏十七闻言差点儿闭过气去,却是对上面前一脸无辜相的小女孩儿,咬着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却丝毫没有因为江容卿趁他不注意的挣扎而松脱开分毫。待他再睁开眼时,又是很符合他眼形弯弯的笑意,只是明显是啐了毒汁的笑意,诱惑着面前的江容卿不得不缴械投降:“好,那我为老不尊。贺兄昨日一身潇洒男装,今日又是这般。怎么说呢?难不成……是异装癖?”
江容卿被戳中了痛点,咬碎了银牙也不得劲,索性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任他不轻不重的攥着自己的手腕,刻意加重了自己‘毕恭毕敬’的尊老模样儿,轻轻反问道:“那……依您看呢?”
苏十七从善如流,配合的再次不顾江容卿涨红的脸,很是优雅的凑近细细瞧了瞧,满意的下了结论:“依我看,贺兄一身女装,清逸飘洒,很是养眼。”
“哦?”江容卿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挑着好看的笼烟眉,津津有味的上下打量了苏十七几眼,霎时间春暖花开,嫣然笑道:“苏兄喜欢,我送苏兄一套,也无妨。”
“贺兄好心,我就不必了。留给贺兄,再适合不过。”苏十七轻笑摇了摇头,眼中划过一抹说不出的情绪,只是一瞬,随即轻巧的松开江容卿被他攥的有些通红的手腕,月牙似的薄唇上扬出他眼角的细纹。
江容卿水般的眸子盛不完的笑意。此时的江容卿,便是昨日见苏十七时的洒脱真是:“那真是谢苏兄好意。”
苏十七摇了摇头,与她半尺的距离,望着她轻微的叹息,轻轻的从怀中掏出手帕递了过去,随即双手握成十字,坐在石头上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淡淡道:“放心吧,我不会问你究竟怎么了。不过你还是先把眼泪擦干净吧。我还是更喜欢你那天卯起劲儿来与我争辩的样子。比较像你。”
江容卿泰然自若的接过苏十七递来的帕子,冷眼不禁瞧着上头最出彩的木兰比之昨日见时愈发明艳似的。阴阳怪气的问道:“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不了解。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他轻轻说着,转动着自己指间的扳指,余光看了她一眼,胸有成竹。
江容卿怔愣着望着这样意气风发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今天穿了女装的缘故。觉得他每次这个样子的时候就有一种让她不敢想象的威严,倒是与他那两撇小胡子很是相符,甚至逼的她强硬的不敢说话。也或许,是冬日的阳光太刺眼了吧?江容卿忍不住眯了眯有些酸痛的眼。
二人徒然的静默半晌,就这么相对面的坐着,苏十七沉思的时候似乎总是忍不住要拨弄起手上的扳指,缓缓的。当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忽的回过头时,才发现江容卿正直直的眯着眼睛盯着他看,这才笑了,比那冬日的阳光还要刺眼温暖。苏十七略带趣意的问道:“你在看什么?”
☆、第七章·只缘此园中(中)
江容卿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对于他的直白,大大咧咧的甩了甩额前的刘海儿,随意的侧身靠在扎人的山子石头上,又是那样懒洋洋的模样儿,对着强烈的太阳光不疾不徐的说道:“我在想,如果初见我时,你便知道我是个女子,可还会像先前那样对我?”
苏十七心头一紧,笑意瞬间没入黑暗似的敛去。像抽去全部力道的停了半刻似的。苏十七手指的骨节十分粗壮,此时他又忍不住用左手的三指转动着另一只手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若有所思。
江容卿因为他几乎不可闻的呼吸而淡淡看了过去,嘴角残存的笑意让她显得极为轻松愉悦:“怎么了,回答不出了?”
苏十七轻笑着与她对视片刻,掸了掸袍子站起身,潇洒自如的冲一副看好戏模样儿的江容卿拱了个手,除却身下早已*透了的衣摆,还当真颇有几分翩翩‘老公子’的模样儿。
一如二人初见。
他道:“在下苏延景,可否请教姑娘大名。”
“贺淮。”江容卿面不红心不跳,抬眼仰望着印在阳光里有些刺眼的他,龇着白森森的牙齿。
苏十七无奈,伸出手轻松的拉起爱答不理的江容卿,耐着性子含笑道:“真名。”
江容卿由他拽着站起身,方才被江容锦生生推了下去的刺痛一时间再次袭来,她忍不住张嘴‘嘶’的抽了一口冷气,一时间整张脸都纠在了一块儿。再抬起头对上他望着自己探索的好笑,又龇起她的大白牙冲他做了个小狗咬人的姿势,瞪了他一眼,小女儿的娇态在看似媚娆的江容卿身上凸显的淋漓尽致。
“你不先问我为什么骗你?”她不答,懒散的望着他,颇有意味的挑着眉,徐徐问道。
苏延景笑着摇了摇头,笑意不改:“我也没有全部对你说真话。”
江容卿嗤笑,全然是轻松自如的一副‘我们两清’的样子,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上小半个头的苏延景,淡淡道:“江容卿。”
“原来是江小姐。久仰久仰。”他释然,抱拳冲她点了点头,身姿疏放,一举一动优雅的像是像是镀了光。
江容卿清润的目色如水,倒映出苏延景的点点涟漪沁出一个女子的洒脱不羁。江容卿正欲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老十七,来了也不进去坐,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呢?!”
“孝宗。”苏延景越过与江容卿长久柔和的对视,定在她身后声音的来源,轻盈的嘴角一扬,连忙抬步迎了过去。苏延景不着痕迹的走过江容卿身边时,带过一阵风似的,江容卿再次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儿,并不浓重,令人很是安心。就像是他的人一样。
江孝宗轻轻的拍了拍苏延景的肩。二人身段相当,皆是高大巍然的,只是相比苏延景,江孝宗更要显得佝偻一些。江孝宗难得舒展开的眼中在看向苏延景时有不必多说便全然得知的熟悉、还有强烈压抑住的欣喜。
“容卿?”江孝宗这才看见背对着他的容卿,向来沉着的目色在江容卿纤细的身上一顿,皱着眉头,清了清嗓子沉声叫了一声。
江容卿连忙胡乱用苏延景递给她的帕子擦了擦脸,生怕让父亲看见自己方才的样子。再转身时,江容卿已然是往日规行矩步的样子,甚至多了几分在旁人面前对于父亲该有的‘惧怕’。只是因为父亲曾对她说‘容卿,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要记得,爹不会害你,更不会让你阿娘担心。’
江容卿强忍着惊慌,淡淡的,俯身行了个礼:“爹。”
“嗯。你怎么也在这儿,做什么呢?”江孝宗厉眼一瞥,正看着江容卿手中攥着的木兰帕子,显眼明艳的木兰花儿。江孝宗刻意表现出的严厉在他的面上出乎意料的滞了滞。
“我……”江容卿煞白了脸,一时词穷的踌躇着该怎么同父亲回答。
“原来是容卿?”苏延景不等江容卿开口,便像是迫不及待似的刻意,几步走到她面前,不着痕迹的将她护在身后,似乎老鹰护小鸡那般稳妥。苏延景显然并不诧异,面对此时完全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她时,只是冲她撇嘴瞪眼的做了个动作,惹得江容卿只看了一眼,便生生扭曲了一张俏脸,甚是古怪。苏延景也管不得许多,随即儒雅转身,徐徐转动着手中的碧玉扳指,笑道:“怪道呢。方才我见她一个人站在这儿,也不知是在做什么。便好奇过来瞧瞧。没成想竟是孝宗兄的宝贝女儿。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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