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烘干了,再换过来,穿湿衣在身上烤干,那样会生病的。”
涂小梦一语不发,只有在毛毡子里,将自己的内衣换下,穿上龙步云的衣服,又将湿衣服架在树枝上,这些干树枝,都是从雪地里挖捡来的。
涂小梦又钻进毛毡子里,脸红红地叫道:“龙大哥!你请进来吧!”
龙步云这才转身进来,并没有坐下来,只见他忙进忙出。
涂小梦叫道:“龙大哥!”
龙步云站住望着涂小梦,笑笑说道:“你乖乖地睡着吧!让我弄点热的吃,这样的天气,肚子里不吃饱,是顶不住寒冷的。”
这“乖乖的”三个字,听在涂小梦耳里,似乎是很受用,她脸红红地望着龙步云点点头,真的是乖乖地躺在毛毡子里,望着龙步云在忙。
龙步云忙得十分带劲,而且香味不时地飘出,也不知道他是那里来的铁锅铁碗,忙了一阵以后,他搬来一张缺了一只脚的桌子,用石头垫稳,一字在桌子上摆开,有两只大碗,还有一个铁酒壶。
他愉快地搓着两只手,望着涂小梦说道:“涂姑娘!请起来吃点喝点吧!”
涂小梦迟疑了一下,终于撇开毛毡子,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穿的一身蓝布老棉袄,不觉笑了起来。
龙步云说道:“虽然是一身破棉袄,掩不住你国色天香。”
涂小梦笑着歪着头问道:“是真的吗?”
龙步云递过来一件老羊皮的皮桶子,说道:“今天是够冷的,穿上这件,再要是受了风寒可不是玩的。”
涂小梦接过来,老羊皮尚有余温,看到龙步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袄,分明是从身上脱下来的。望着他问道:“你自己呢?不冷吗?”
龙步云笑道:“十年深山生活,我几乎没有穿过棉衣,习惯了。你不同,大概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罪。”
涂小梦忽然感到一阵温暖,她迟疑一下,将皮桶子穿在身上,再扎上一条腰带,真的暖和多了。
龙步云说道:“像这样寒冷的天气,不仅是要穿得够暖,还要吃得够饱。”
涂小梦果然依照他的话,盘坐在毛毡子上,看看桌面上摆的,一盘子腊肉,再看火堆上架着一个铁罐子,咕噜咕噜冒着泡,一阵阵香气扑鼻,正炖着羊肉。桌上还有两只铁碗,碗里居然是酒。
她笑了,问道:“龙大哥,你那里来的这些吃的?”
龙步云笑道:“作为一个流浪客,随时要有餐风宿露的准备。其实,你那匹马背上包扎吃的喝的,十分周到。”
涂小梦想想说道:“那是石三为我准备的。啊!我的马……”
龙步云说道:“不要急!前蹄闪断了,我已经替它包扎好,等回到青云寨,再找兽医,不难治得好,那是一匹好马。现在正在门外廊沿上避风,我为它们披了油布,上了饲料。”
涂小梦由衷地说道:“龙大哥!你真细心!”
龙步云笑道:“没法子,只身闯江湖,不细心也得细心,一切都靠自己啊!”
涂小梦不禁说道:“为什么不找个地方留下来呢?”
龙步云没有回答,端起碗说道:“喝喝酒,挡挡寒气。”
涂小梦果然喝了一大口,酒一下肚,很快的就暖和起来,比穿羊皮桶子还管用。
两人慢慢地喝光了碗中酒,舀起铁罐子里的羊肉汤。龙步云又从褡裢袋摸出两块火侥砍饼,教涂小梦慢慢撕撕撕碎,泡着羊肉汤,吃得很香。
涂小梦看来有几分醉意,她喝完了羊肉汤,双手扶着桌子,眯着眼说道:“龙大哥!我醉了!”
龙步云说道:“天寒地冻的夜晚,能够一醉,好好地睡一觉,是最好不过的事。”
涂小梦说道:“龙大哥!你呢?”
龙步云说道:“我很简单,捡来的柴很多,我把火加旺,就在这里坐一夜,也很好!”
涂小梦叫道:“那怎么行……”
她把话咽住,因为明显的只有一张厚毛毡子,已经为她所用,难道两个人共用一张毛毡子不成。
龙步云笑笑说道:“你不要忘了!我是个久经风霜的流浪客,慢说此地还有火,烤得暖暖的。就是没有火,也没有酒菜填饱肚子,坐上一夜,也是常事。”
涂小梦索性盘坐起来,说道:“我也不睡了,我们聊聊好吗?”
龙步云笑道:“好啊!只是你今天辛苦了一天,又被风雪所折磨,只怕……”
涂小梦摇着头说道:“龙大哥!不要把我看成娇生惯养的好吗?其实,我也是吃过苦头的。”
她说到这里,双肘伏在桌上,轻轻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只是……我只是……”
龙步云连忙笑着止住她说下去。
“好!好!我们不谈这个。小梦姑娘!令堂大人进了青云寨以后,阎家团聚,乐叙天伦,我该向你恭喜!”
涂小梦说道:“我接受你的恭喜。可是,你也应该接受我的感谢!而且还要接受我对你深深地致歉,由衷地陪罪!”
龙步云笑道:“涂姑娘……”
涂小梦连忙说道:“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呢?虽然我们相识不久,但是你不觉得我们是相互了解得很知心吗?要不然,我母亲和父亲怎么能够如此破镜重圆呢!”
龙步云笑道:“这件事说实在的,我确是很高兴,还有什么事能比得上看到人家和好团圆更令人快乐呢?所以,你根本不必言谢。真正说来,我内心的收获,已经足够抵偿我所做的一切。”
他接着又问道:“你方才说什么致歉、赔罪。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涂小梦说道:“昨天,我迷失在大风雪里,使我想起那天在井口集我连夜撵你赶路,是多么的不应该。”
龙步云大笑说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小梦!你忘了不是你撵,而是我自愿的。”
涂小梦也羞涩地笑了。
她托着下鄂,望着龙步云,笑得很开心,脸上都笑起了红晕,是那么娇羞,与那个手握皮鞭,身穿皮衣的涂小梦,完全是两个人。
龙步云说道:“我曾经遭受过风雪之苦,不是不知道大风雪的夜里单人独骑在陌生的荒野乱闯,那是非常危险的事,很可能送掉性命,可是当时我毫不考虑地就离开了井口集。”
涂小梦连声说道:“对不起啊!”
龙步云也笑道:“我说这话的意思,不是要你说对不起,小梦!我是告诉你,你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说服力。”
涂小梦脸红红地问道:“是这样吗?”
龙步云说道:“如果不是你说服了我,冒着风雪,误打误撞来到了青云寨,那有今天的结局?”
他很认真地说着:“井口集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无论是谁胜谁负,结果都是仇恨,青云寨就难逃一劫。数百户老民,固然是遭受池鱼之殃,更重要的是令尊和令堂如何能消除这些年的误会?看来都是天意,谁也用不着谢谁!”
涂小梦说道:“龙大哥!有一件事我要向你请教!”
龙步云笑道:“不要把话说得那么严重,有话尽管说,小梦!我们虽然相识不久,应该算得上是知交,什么话都可以说。”
涂小梦说道:“龙大哥!是天意也罢,是人力也罢,我父母破镜重圆,你是一位关键人物。当青云寨浸在一片欢乐之中,龙大哥,你却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青云寨,为什么?”
龙步云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一个羊皮酒囊中,倒出两碗酒。他说:“寒夜,以酒代茶,可以暖和身子,你酒量不好,可以浅酌……”
涂小梦用手按住酒,说道:“龙大哥!你没有回答我的话。”
龙步云自顾端起了碗,喝了一大口,低头沉默良久,才抬起头来,在炭火闪动的照耀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眼眶里有晶莹的泪光。
涂小梦大惊,连忙叫道:“龙大哥!你……”
龙步云拭去泪水,缓缓地说道:“小梦!没有人愿意在江湖上披星戴月,餐风宿露的。问题是如果他没有一个温暖的家,那就是他流浪的理由了。”
涂小梦忍不住激动地说道:“龙大哥!只要你愿意,青云寨一定可以给你一份家……的温暖!龙大哥!人总不能顶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能够歇脚的时候,歇下来,真的!龙大哥!……”
小梦姑娘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是,她的意思龙步云听得很清楚,那是姑娘倾心的另一种说明的方式。
龙步云点点头说道:“小梦!你说的一点也不错,人不能顶着一亩三分地到处跑,总得有个生根的地方。青云寨的确是个使人温暖的好地方。”
涂小梦抢着说道:“那就留下来吧!”
龙步云说道:“眼前还不行啊!远在千里以外,有我娘冷清清的坟茔,和一笔没有算清的血债,如果我不能讨还这笔债,我怎么对得起娘?”
涂小梦长长地“啊”了一声,她突然很认真地望着龙步云说道:“龙大哥!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能了解你的心情。只是……只是……”
小梦本来说得十分激动,但在两声“可是”之后,变得吞吞吐吐,迟疑地说不出话来。
龙步云间道:“小梦!你想说什么?”
涂小梦忽然端起碗,猛灌了自己一大口,纯正的白干二锅头,这样一大口灌下去,像是灌下去一团火,立即烧红了她的脸。
龙步云一看就明白,小梦是要借着酒意,鼓起勇气,说出心底的话。
龙步云伸手按住小梦的手,不让她继续再倒酒。望着她说道:“小梦!你想说什么,你尽管说出来,不必喝这么多酒,你不要忘了,我曾经跟你说过,我们相识不久,但是相知很深,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听得进!”
小梦真的不会喝酒,原先喝了一点是暖暖身体,已经是有了酒意。如今又是猛灌了自己一碗,那绝不是她能承受得了的。
小梦的脸被酒燃烧得通红,她睁着惺忪的眼睛,望着龙步云,口语含混不清地说着:“龙大哥!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原因。我了解你的心情……”
她打了个嗝:“母仇不能不报,我当然知道。我是说……我是说,让我陪伴着你,纵走天涯,总有一天能报得仇恨!”
她又打了个酒嗝以后,人已经支持不住,伏在桌子上,口中仍然喃喃地说着:“八年、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我愿意就这样跟定了你……跟定了你……直到永……远!”
下面的话已经听不清楚,小梦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
龙步云的人听得呆了!小梦所以要借着酒意盖住自己的羞怯,原来是要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龙步云。虽然是江湖儿女,豪气不同于一般人,但是,这种话羞人答答,是说不出口的。
酒后的真言,说出心中的话,如何不让龙步云怔得发呆。
龙步云的心是震慑住了!一个少女的真情,是如何的弥足珍贵!但是,他不能接受啊!在这一瞬间,芸姑的影子,是如此鲜活地重现在心头。一个痴情姑娘,在痴痴地等待,三年五载、十年八载,一辈子的诺言,他是不能忘记的!但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几乎是紧跟着出现,那是在漓江发髻山白衣庵前,灰衣芒鞋,在一柄雪亮剃刀挥动下,落发出家的秋雯。那情景,几乎让他疯狂,几乎让人生失去信心,那是他一辈子不愿意再去想它的伤心事。
没想到,事隔不久,往事又要重演,他又要伤害一个纯真女孩子的心,尽管那不是他故意造成的。但是,谁能说这不是伯仁之憾?小梦此刻睡得很熟,龙步云怕她受了凉,将小梦抱到稻草铺的地铺上,为她盖上厚毡子。小梦扭动了一下身子,口中喃喃叫道:“龙大哥!龙……”
龙步云的心头,沉沉地压下一块石头。忍不住长叹一声,他走到门外。
外面雪已经停歇,半圆的月亮,竟从雪缝里遮遮掩掩为雪地洒下万点银辉,大地成了琼瑶世界,美得让人忘记刺人的寒冷。
麦红骡子看到主人出现,轻顿着前蹄,喷着鼻气。
龙步云站在廊沿上,人在发着呆。
他想恩师当年常常告诉他的一句话:“欲除烦恼须无我。”
现在他是烦恼了,要怎么样才能做到“无我”呢?他喃喃地念着“无我!”“无我!”
然后,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把自己撇开吧!多为别人想。”为芸姑想想,为秋雯想想,当然更要为眼前的小梦想想。十几年的少女生涯,可以说从没有享受过父母之爱,没有真正享受过家庭温暖。如今好不容易一家团聚,那才是她这样年龄最需要的爱!“如果跟了自己呢?”
龙步云摇摇头。他是如此认真地对自己的良心摇摇头。
也许,小梦所说的“跟随”,并不就是“托付终身”。但是,让她这样花一般年龄的女孩儿家,在江湖上闯荡,能给她什么?三年五载、十年八载,年华老去的小梦,得到的是什么?望着睡在厚毡子里的小梦,红苹果一般的可爱脸庞,人见人爱。但是,龙步云不能。
正因为龙步云是个普通人,他要挣脱普通人情感的桎梏,是需要非常不普通的决心和毅力!虽然,天人交战的过程,是痛苦的。
龙步云在火堆上添了柴,从皮囊里,取出自从离开漓江后,特意添置的纸笔墨砚。
他尽自己所能想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47_47146/679177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