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幻夜_分节阅读 2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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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人俗称为“鬼市子”。金吾卫巡夜时偶尔撞见,或者赶散,或者拿问,也没什么稀奇。只是刚才队列前方那两个模糊的人影,跑得也未免太快了些,简直像凭空消失在夜色里……

    桥头的栏杆半掩在草丛中,白色石料和苍翠草色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不是月色,倒像深水里随涟漪折射的珠光。端华蹲下身拨开了乱草,试探着向光源伸出手去——指尖一凉,那托在手中的,原来是个三分像白玉,七分像水晶的长圆物件,被举高了对着灯笼火把一照,半透明的芯子里更像点燃了星辉,金红的宝光有生命一般灼灼流转。

    “——怎么看,都好像是个……砚台?”端华打量了半天,狐疑地说出了声。

    “快看!这是那两个家伙丢下的东西吗?”都尉在草丛中又有了新的发现,众人随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扔着一只熄灭的提灯,仔细看看,那青铜的把手和骨架雕工颇为精致,湘黄的丝制灯罩上隐隐镂着繁复的暗花,可想而知它的使用者必定是个富贵身家。灯旁还躺着一把撑开的黛色油纸伞,瞧上去倒是平平无奇。只是……

    有人不禁笑出了声:“今天可真是碰上怪人了!拿着个漂亮灯笼赶‘鬼市’也就算了,还打着把伞做什么?——长安城已经一个多月不下雨了啊!”

    巡夜的队伍夹杂着笑语走远了,阴翳的青色月光重新笼罩了桥头。此时如果有哪位年轻的金吾卫士回过头来,就会发现,那盏丢弃在杂草中的精美提灯,正用难以置信的速度朽烂下去,不过瞬息,斑驳虫蚀的灯身就风化为灰白的粉末,随着夜风湮没在萤火草间。而那把伞,正慢慢从干燥的纸伞面上渗出阴湿的水迹,青竹伞骨上,也渐渐布满了惨白的水锈和盐渍……

    (二)

    晚春时节的风,有阳光的颜色和深草的味道,懒洋洋地渡过重重楼阁,撩动着临水的柳条。那形状伶俐的叶子不时披拂过水面,画出零乱的波纹。正值一天中太阳最猛的午后时分,小小的池塘也没带来多少凉意,连水边湖石上的青苔都有些干涸的意思了。

    “热啊……为什么会这么热……下场雨就好了啊!”

    仰躺在柳荫里发出抱怨的,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大花猫。它正在努力把身体嵌进树干与地面的夹角里,金黄的眼神涣散,立瞳早就收缩成了细细的两道竖针。

    池塘水面微微一动,好像有块树皮浅浅浮上了波心。伪装良好的两只小眼睛和鼻孔镶在“树皮”上,无声地破开水镜向塘边行进着,慢慢接近了花猫垂下池边的长尾巴,张开长长的嘴巴往下一咬——

    “喵呀!!”——又尖又长的惨叫声响彻了水精阁小小的庭院。花猫从后脑到尾巴的毛都炸成了刺猬,让它看起来至少胖了一倍。它拖着湿淋淋的后腿飞蹿到了树上,扣紧了树皮向池塘咆哮起来。

    “瑟瑟!!说过多少次了不许玩我的尾巴!拉我到水里更是禁忌!禁忌!”

    青色的小鳄鱼把头搁在池边,小眼睛巴哒巴哒地眨着,尾巴在身后轻轻击打着水面,敲出一圈圈柔和的涟漪。花猫总算稍许平静了点,一个转身轻盈地落在池边,一边悻悻地嘟囔,一边珍惜地抱着尾巴细细舔着:“没用力也不行啦!虽然我很想下雨,但还是讨厌水!身为猫族的骄傲真是跟你说不清楚……”

    仿佛听见了朱鱼的絮叨,细小的雨珠忽然从天而降。青釉般的水面迅速披上了一层密密的毂纹,瞬间竟有了隔绝日光,烟水迷蒙的幻像。但那不仅是雨而已……

    就连站在岸边的朱鱼,都觉出了池水深处不同寻常的震颤,波纹不停变换着奇特的轨迹,而池塘上方的水汽随之收缩和扭转,聚集成了烟青色的小小云朵——这一切似乎发生在弹指之间,又似乎缓慢清晰,清晰得朱鱼和瑟瑟同时看见,那来得异常迅疾的阵雨,正凝结为纤细的水流龙卷,一边反射出碎晶般的日光,一边被吸入到云气之中,旋转着掠过水面,向着日影淡薄的方向飘飞而去。

    黑白花色的猫与暗青的小鳄对望了一眼,默契地行动起来——朱鱼压低了身子,紧追着飞逝的雨云奔跑跳跃,像一抹黑色闪电的幻觉。瑟瑟则无声地沉入了池塘,细长的身体消失的地方,留下一个若有若无,又深不见底的小小漩涡……

    水精阁庭院的花木森郁之中,隐没着两条抄手游廊,交汇处正是一个天然的小凉厅。春夏夜间四面来风,是纳凉观月的好地方。此时正是春闲寂寂的午后时光,阳光斜斜打在联成四扇的小画屏上。屏面是整副的海蓝石透雕,镂着波浪鱼纹的花样,还细细用翡翠镶嵌出逼真的水藻,光影一转就像有水波莹莹流动,活脱一个小小的深海世界被安置在白昼的梦中。

    当暗青的烟云穿过阳光弥漫而至,水蓝的浮雕沾染了雨意,那荡漾流转的感觉更加逼真,屏风的紫檀边框几乎再也限制不了盈盈欲下的幻之波浪……翠色鲜润的水草忽然向两边摆开,屏面浮起了真实的涟漪,碧绿衣裙的小女孩灵巧地分开水波跃到了地上,并未泼洒出一点水滴,而在烟霭消散的瞬间,屏风又恢复了清朗的玉质。

    一道黑影飞掠进了凉厅,差点和绿衣双鬟的女孩撞个满怀。猫儿灵敏地转身一纵,在空中伸长的手脚幻化成了人类少年的修长肢体。圈回手掌轻舔了舔,朱鱼转着金色的大眼睛四下打量着:“那朵水云是到这里就消失了吧?那到底是什么?瑟瑟你抄近路过来也没有逮住它?”

    瑟瑟举起小小的手指,方向正是小厅中心的四联画屏。

    蔚蓝晶石雕出的水面平静坚硬,而阳光穿过晶体投射到地面上的,却是粼粼闪动的波光,不断组合成飘摇眩目的图案,一道清晰的阴影,正从倒映的水波中溯游而过,倏忽间已经掠向了画屏的边框。

    (三)

    朱鱼一步跳过去想看个仔细,一双好似水中黑曜石的眼神,忽然在碧浪和水藻之间一闪。

    “什……什么啊……”猫少年努力克制着对水的厌憎,举起漂浮着淡淡灵力的手指拂开了碍事的水草,形状优美的卷草纹躲避似的向两边展开,晶莹得好像海中宝石的容颜惊鸿一现,又飞快地退回了屏风的阴影之中。

    “……你,你是哪里的妖怪,不要吃掉我……”

    朱鱼终于看清楚蹲在屏风背面的小东西时,她正一边小心地收起裙角,不让它超出阴影的覆盖范围,一边发出细细哭腔的请求。

    朱鱼眯起了秀美中带着煞气的金眼睛,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是个小巧得好像珍珠的女孩子,玲珑清妍的眉目和樱唇,一丝不苟地系着白色重纱的高腰襦裙,裙摆却是橘红混合了浅绯的娇柔色泽,轻烟般交叠散落着。

    难道是因为靠近海水浮雕的关系?那女孩散发着对于猫儿来说格外甜美的水族的气息……“吃掉”?听起来似乎不错呢——油煎,清蒸,红烧,其实我呢最喜欢的还是糖醋……朱鱼恍恍惚惚地露出了四颗尖牙一闪的“猫笑”……

    “啪!”

    小小手掌同时拍上两颊的脆响,让朱鱼的目光重新对准了焦距,随即恼羞成怒地大叫起来:“干,干嘛?小豆子鳄鱼也敢打猫?还有没有王法了!?”

    瑟瑟一脸义愤填膺隔在朱鱼和小女孩中间,猫少年不用费太大力气就可以破译出鳄鱼淑女眼神的讯息:“你敢吃鱼就来试试来啊欺负小孩子还算男子汉吗看我告诉绿眼睛的扣你的工钱哟……”

    “……是,是她先说我是‘妖怪’的……”朱鱼虚弱地试图辩解。

    “你本来就是吧!”瑟瑟又丢来一支凶恶的眼神之箭,转过身拉起了红裙女孩的小手。离开了屏风的遮挡,这女孩依旧带着雨滴般的沁凉感,好像阳光落在她身上都成了水晶的淡薄影子。

    瑟瑟的接近似乎让女孩安心了不少,漂亮的黑眼睛四处打量着春暮的庭院,小声问着:“这是什么地方?”

    “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和来处比较礼貌吧?家里大人难道没教给你出门作客的规矩吗?”朱鱼悻悻地一笑,眼里却有小小的火花一闪——“名字”是精怪之国至关重要的契约之力,也是只有亲近之人才能托付的秘密,不管怎样先试探一下这小家伙的来历,如果不说就证明她必然居心叵测,万一安碧城将来要追究我看守门户不严,我也可以说是敌军太狡诈而友军不配合……

    “……樱锦。我的名字。”

    …………果,果然是新手妖怪!

    没看见朱鱼哭笑不得的表情,名为“樱锦”的小姑娘怯怯地捉紧了瑟瑟的衣袖,求助似地说下去:“我本来一直在等着殿下的召唤的…可不知为什么在一个又冷又黑的地方醒过来,好害怕啊……只想快点躲到有海水的地方,一睁开眼就在这里了……”

    瑟瑟的身子明显地摇晃了一下。

    (殿下!她说殿下!难道‘那个人’除了我还,还喜欢别人……?)

    瑟瑟的表情好像马上就要垮掉,漂亮的泪珠我见犹怜——如果没有脸颊边突然浮现出的绿色鳞甲的话……刚恢复一点元气的樱锦吓得又开始往后退缩。

    朱鱼长叹一声按住了瑟瑟的肩,声调语重心长:“瑟瑟啊,就算是妖怪,没常识也就等于没前途啊——世上不是只有你那位‘殿下’的,这小丫头十有八九跟那个书呆子没关系,很明显她是水中的眷族……”

    (……可我也是啊……)

    瑟瑟伸手捏着樱锦小小的丫髻往两边轻扯着,郁闷地嘟起了嘴巴。

    (明明是我比较漂亮嘛……)

    “……这,这到底是什么没头没脑的‘女人的战争’啊……”如果朱鱼是以猫的形态存在,恐怕早已塌下耳朵踮着小碎步逃走了,但作为此时惟一有理性有担当的男子汉(自评),猫少年还是决定要重拾作为屋主(暂时)的尊严。

    “别扯了!小姑娘快被你欺负哭了!”——左手拉开狐疑中的瑟瑟。

    “叩,叩,叩”——前面店堂传来了不缓不急,规律的敲门声。

    “我说,别哭了,鼻涕擦一擦……我和她都不会吃掉你的……要吃糖吗?”——右手安抚地拍拍樱锦的头。

    “叩,叩,叩”——敲门声耐心地持续着。

    “好吵!!不知道后边正忙着吗?!要买什么进来挑就好啦!”猫少年向着店门的方向大吼一声。

    “——那么,我可就如您所愿,进来自己挑了。”一个平板的语调悠悠地回答。音量并不大,却奇怪地穿过了店堂,折进了后廊,一直传到凉厅的上空。话语里带着薄薄的寒意,还有……黑暗的质地。好像冰凉的夜色正沿着看不见的脉络流动而来。

    猛地惊觉了自己的不谨慎,朱鱼有点慌乱地皱起了小巧的鼻子:被两个丫头搅得心一乱,居然忘记了重要的“规则”——人类世界开门迎客的习惯说辞,同时也是一种解除禁制的语言之契,应声进门的是普通客人还好,如果是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彼方来宾……

    (四)

    “……还好还好,看来是个没什么出奇的客人……”

    朱鱼从绣着海兽葡萄纹的帘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打量了店堂半晌,终于回头向两个小女孩比了个“安全”的手势。“好好在这里呆一会儿,我先去打发这个客人……”。

    掀开了绣帘,朱鱼仪态端雅地走进了前堂,颔首为礼的姿态也带着猫科生物特有的流畅轻盈:“这位客人,敢问有中意的东西吗?为了庆祝三月三的上巳节,我们水精阁有三天的折扣期,您看这边的一组前朝铜镜,舞乐纹、花草纹、联珠纹、龙凤纹都有,最低可以打到六五折哦~”

    站在房间正中的来客沉默地微笑了一下。眼光并没落到那一排精美的青铜镜上。

    “就算安碧城亲自接待,风度也不可能比我更潇洒啦~”正在小小得意的朱鱼接收到客人的冷淡回应,大大地扫了兴致,只好清清喉咙补救两句:“……那个,您自己挑挑看吧,我们新进的一批玉器也挺不错的……”一边意兴阑珊地打量着这位不爱说话的客人。

    ——还真是,不太好形容呢……因为他实在是太普通啦!黑色的软脚穙头,黑色的圆领长袍,眉眼平淡得好像一捧热水就能洗掉。连双手拢在长袖里的姿态都是那么平凡无奇,完全就是个没什么“特征”可言的碌碌庸人。

    安碧城亲传的“根据客人衣着神态判断消费水平购买需求”的功夫似乎派不上用场呢……朱鱼心里悄悄嘀咕着。不过,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一样……哪儿不一样呢?是客人那苍白模糊的表情,还是毫无存在感的奇怪“存在”呢……

    “是这样——我啊,想要挑一块砚台。”

    片刻寂静之后,客人低低地开了口,声调就如他的外观一样平板毫无顿挫。

    “砚台是吗?文房用品在这边——”朱鱼又提起了精神,引着客人向多宝格的一侧看过来。“您是喜欢瓷砚还是石砚?这个是仿六朝样式烧制的青瓷三足砚,釉色很漂亮哟~这个是端溪石磨成的凤池砚,您看墨池这里的一对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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