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剑_分节阅读 1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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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一阵风,慢慢下起了小雨,这些,他全不知道。两天后,他的眼睛又艰难地睁开了。他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这里一切那么光明,什么声音也没有,然而清新异常。杜水想笑,没有笑出来,这种天生的本能,他也忘记了。

    自然他也没有哭出,就这么睁着两眼,看着高天。云儿来了又去了,天阴了又晴了,渐渐地睁着两眼不知是看见了什么没有。他象身边的草,只呼吸周围的空气,不能思想。二十多天过去了。忽然他身上有了新的感觉,听到哗哗的水流声。水是那样清澈透明,那样诱人。他的周身有了声响,有了节奏,仿佛琴声那样悦耳。各个部位的音响组成浑厚博大,深奥神奇的奏鸣曲。杜水虽不懂音律,他却知道好听,身子通泰舒畅,渐渐他被自己的音响痴迷。他发觉自己溶进了那涌动奔腾的音流里。突然,嘎蹦一声,仿佛天门关闭,声音立时寂灭,如同一丝幽魂,再难寻觅。这时世界的喧声又重新进入他的耳中。突然他发觉恢复了正常,神奇般地好了。那么重的伤,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慢慢站起,活动一下,没有一个地方再疼痛,和几十天前一样健康强壮。他虽没有感到有什么变化,能身陷绝境,而复生,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杜水不知他在此已三十三天了,他在无思无想的空冥中,度过了三十三个日夜,无意中进入了《金刚经》所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境界,后来简直超出了这种境界,达到无上正等正觉的地步。不但明空,而且辉煌。所以他才能不医而自愈。他在上面寻找了半天,也没有办法摆脱困境。最后,只好用青藤接起来,向下滑。他费了近一天的功夫,才下到涧底。寻到一点野果填肚子充了饥,便向外走去。他走出大山,离青城已是几十里路了。他不敢再回去,那会让师傅更怒。唯一要紧的是寻找师姑。她哪儿去了呢?她疯了吗?她向外跑出的样子多么怕人啊!杜水别无长物,只有家传宝剑珍藏怀中,又不能当钱用,路上只好偷偷摸摸地寻些生瓜梨枣。吃完了,还要自我谅解一番:“我不是故意的,饿了没办法,只有借用一点,你别见怪。”然后是自嘲地一笑,继续赶路。他头次自闯江湖,什么也弄不明白,只有东走西窜,寻人多的城镇,打听消息。

    这天将近傍晚,杜水到了一个湖边。他不知这里是什么湖,湖很宽。他看左右无人,脱了衣服,下水洗了个澡,然后,拿起衣服,向对岸游去。他游偏了方向,直到满天星斗才爬上彼岸。他的衣服全湿了,拧了一会水,抖抖晾在一旁。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了。

    他刚要入睡,突听一阵窸卒的脚步声,他一翻身,趴在那里不敢动,气也屏住,心怦怦地乱跳。三更半衣,来人是干什么的?这时,他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从东南方向来到离他有十来丈的地方站定。杜水看不清楚,那女人好象样子很年轻,不过三十岁。她略一停,慢慢地把衣服脱光,长发披散。杜水以为她要洗澡。便不敢动。他只看到女人的裸身高高低低仿佛很美,其它一片模糊,看不清楚。只见她头一摆,长发如乌云飘动,两臂上举,如唤星月入怀,从头开始,接着便是脖子、肩膀、胸、腰、小腹、大腿、小腿、脚有节奏极协调地在左右摆动,随着,两臂交盘,腰柔动,腿飘摆,如蛇拧身绕动,向上飘起,又飞天回升,似翩翩转动,左摇右抖,颤若花枝。一会儿如仙娥临凡,一会儿如秀女思春。飘逸荡动四海波,凡女见了不慕仙,八极之中梦一缕,幽幽绵绵又缠缠。杜水这辈子也没这么专注过,太美了!

    这是神功还是舞?一会儿身如鬼魅,飘晃玄虚,一会儿又神气浩然,宛如天仙,真让人如坠五里梦中。此情此景,恐怕终生难忘。这人真是了不起,星天月夜,在旷野湖边练功,这一点,就不是凡人俗子所能为,我杜水枉生一世,真该天灭我也!

    他胡思乱想,不觉抬起了头,突然那女影如一缕鬼影向杜水飘来,快似闪电。杜水亡魂飞窜,一闭眼,趴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完了!偷看仙姑,还不得挖眼割舌。谁知女人旋即又飘了回去,似乎没有发现什么。杜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庆幸自己躲过了这一难。那女人又回到原来的地方站定,穿上衣服,飘然而去。杜水这才发出一声长叹,危险消失了,他吓出了一身虚汗。暗骂自己无用,胆小。这女人足—足练了有两个时辰。此时,杜水也有点困乏,迷迷糊糊睡去,直到东方日出,他才大觉醒来。湖边的空气十分鲜美。不远处的苇丛也抖擞精神,随风飘摆,煞是好看,灿烂的朝霞把湖水染红一片;在湖边栖息的鸟儿,欢乐地叫着飞上高天。

    杜水穿上衣服,光着脚向北跑了几十步,一不小心,陷进沼泥里,直没大腿,他又一动,身子急剧下陷,马上没到腰部。杜水大骇,立即去抓身边的水草,但不管用,只好趴在那里慢慢爬。好大一会儿,他才爬了上来。十分懊恼,这原来是片沼泽地,那女人何以没事?他这才做起有心人,仔细察看。这片地方有几亩地大,女人练功的地方,栽着十分鲜活清嫩的水草,草成“阴阳鱼”形,至少有几百株。沼泽地里,只有一对十分小巧的脚印,再没有其它痕迹。杜水这才明白。这对脚印是女人脱衣时留下的。她练功时,是踩着草练的。杜水乐得差点跳起来。自己也不算太笨,只要肯动脑子用心,不一样能发现问题吗?他异常激动地在旁边,走了几圈,又下湖洗了个澡,洗干净衣服,住身上一穿,想很快离开此地。

    他刚走了几步,突见一棵小树上有一行红字:“鬼沼圣地,入者死。”杜水打了个寒颤,那练功的女人竟是鬼沼圣姑常无娇,若被她发现,一百条小命也完了,快逃。他慌慌张张,顺湖边向南逃窜。跑了几十里,没见人追,这才放下心来。

    他晃晃悠悠上了大道,向东南而行。走了有十里地,已是日正当午。正巧,在十字路口有一卖瓜的老头。杜水靠上去,想套套近乎,讨个瓜吃。他刚走到近前,从西边奔跑过来两匹快马,一马上驮一个华服少年,一马上骑一个年约四旬的青衫客。少年玄白的衣服闪着光亮,上绣斗大红花,十分鲜艳。长相不俗,算得上英俊,只是有些暴戾和邪气。青衫客两目有神,柔中有刚,一看便知是内家的高手。少年翻身下马。敲打着瓜,眼瞥了一下杜水。这当儿,从东面走过来一个粗布衣服的乡下少女,十六,七岁的样子,有几分稚气,脸白,脖子嫩,小手圆乎乎的。少年站起来.邪笑着,直盯着她。少女到了老者身边,轻轻道:“爷爷,给你饭。”老头接过去,放在一旁。

    少年哈哈一笑道:“乡下妞还挺嫩,卖吗?”青衫客一皱眉头,没有说话。少年伸手抓住少女的手,另一只手去摸她的下巴。少女想闪,想躲,总是不能。

    杜水一旁心中有火,这小子胆也太大了,明火执仗地欺负人,这怎么行?教训教训他。

    他一伸手,翻腕拿住少年的肘,一拧,把少年人推向一边。哪知那少年大怒,反手一掌打在杜水的脸上,立时眼冒金星,几乎站立不住。少年飞起一脚,正踢在杜水的小腹上,他大叫一声,跌出一丈开外。杜水经这一跌,顿时火气上升,起了拼命之心,青元功立时出手,一招“掌分阴阳”击向少年面门。这少年其实比杜水年长,只是样子显得年轻罢了。杜水一掌之势,没有什么惊人之处,连青衫客都摇头。少年两眼毒光一闪,掌一立迎了上去,正是四川唐门的独家“金丹元功”。一层金闪闪的劲气立盈掌面,“嘭”地一声,两掌接实,杜水的身子一下子弹了出去,有一丈开外。前胸疼痛万分,差点要吐出血来。想站都站不起来。

    少年轻蔑地说:“怎么青城派会有你这样的笨蛋!我不如给你留个记号。”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枚和小黑钉一样东西,扬手要发出。青衫客忙说:“大公子,我们唐门和青城大有渊源,不可造次。”少年大笑一声,这才收起暗器。唐家世族以暗器名扬武林。他若出手,杜水万难避过,此人正是唐家的公子唐化力。青衫客是唐家总管许怀心。唐化力还要走近少女,老头向许怀心投去乞求的目光。许怀心平日也未必是善人,这次却做了一回好人,对唐化力说:

    “我们有事,不能耽搁,快些走吧,不然老太爷又要斥责了。”唐化力愣了一下,拿起一个瓜,扔下二两银子,上马而去。老头一天也卖不了二两银子,这样,正好快些收摊回家了。

    杜水站起来要向南走,老头忙跑过来,塞给他两个瓜和孙女离去。

    杜水这回真感到了孤独。茫茫天下无去处,怀抱双瓜两眼风。他慢慢走着,嚼着,丝毫也感觉不出它的甜脆。哪里寻觅师姑呢?不知不觉他逛进城里。

    这座城甚大,人声嘈杂,纷纷纭纭。杜水一进城就有一种渺小感。他没有钱,自然不能住客栈,只好沿街转。象个乞儿一样寻人家的门口、屋檐。三拐两转,他闯进一家花园。他小心翼翼,看有吃的没有。忽听一声幽幽长叹,他寻声望去,见两个少女坐在园中。他急忙伏在一旁。真不走运,又碰上了女人,说不定又会有什么灾难。他想退出去,可又不敢。因为他一动,就会被人家瞧见。两个少女正目视着这里。他只好耐下心,等两人转过脸。谁知,那大门又被关门人关上,急得他干瞪眼。杜水见一时半会儿逃不出去,索性听他们谈些什么。

    “小姐,你别难过,梦都是假的,大头鬼缠住你自然也是假的,老爷有权有势,谁敢给你气受呢?”

    那个小姐目含忧怨,没有言语。她略一扬头,被杜水瞧见她的仙姿,一下呆了。这是仙境里才有的人物,何以在这里见到?

    少女正是吴音欣。她静了一会,淡淡地道:“也许红颜自古多薄命,是祸是福不由人。

    春梅,你把琴搬来,我要弹奏一曲,以敞我的心扉。”

    春梅答应一声,出了门去。

    杜水不知她因何长叹,只是暗地替他惋惜。这时,春梅把琴搬来,放到吴音欣面前。这琴不大,十分精巧,通体紫红色。有种厚重感。吴音欣轻启朱唇,款声细语地说:

    “这是我刚想好的曲子,也是我命运的写照,就叫它作‘九霄无音落瑶台’吧!”

    春梅说:“好的。”

    吴音欣伸出纤纤玉手,轻轻一拨,嗡嗡怆然,让杜水周身一麻,想不到区区音律,他有了感应。瞬时,吴音欣弹了起来,只听这琴声,似音犹词:

    净净兮强项,咚咚乎幽远,盈盈兮四方,轰轰乎苍宇。似流水而下,又如金线绕颈。潺潺如龙吟,轻飘似风呜,高可伸万丈,长可卧八荒,细细缕缕魂,轻似寸寸烟,飘渺恍惚难见,揉碎女儿寸肠。泪如春雨绵绵,长可万里,延续了几千年。问苍天,女儿之躯,为何这多怨,无瑕之思,为何血斑斑?山不可改水绕道,一跌一颤,泪涟涟。几多岁月归黄泉,终不见。荒草有情为我辩,无声无语怎算得钢铁儿女英雄汉?去也,人生如席宴,终要散。三分魄归我,七分魂升天,到那时女儿路己完。

    这琴声,如翠玉捣碎,似情心撕成片。苍凉凄冷,哀思不绝。杜水仿佛看见一位无依无靠的少女,正在被洪水吞没。他不由落下泪来。那少女已泪如流泉。杜水一个不小心,“啪”

    地一声,压断一枝花,春梅闻声赶过来。杜水躲不及,只好站起来,春梅斥道:“为何躲在花园偷听?”这时,吴音欣也移步过来。

    杜水慌忙说:“小姐,我不知这是你们家的花园,我被琴声招引,不知不觉地进来了。”

    春梅怒道:“胡说,小姐弹琴之时,大门已关,难道你越墙而入?”

    杜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是,胡说。我不是故意的。”

    吴音欣见他脸有泪痕,人虽很一般,却也不让人讨厌。就淡淡地说:“他也算是个知音,别责怪他了。”

    春梅向右一挪动,不再言语。吴音欣问:“我弹得好吗?”

    杜水连忙点头说:“小姐非凡人,琴音可动仙,摇摇山河瘦,锋利太阿淡。说不出有多美妙,象引我进入了梦境一般。”

    春梅“哼”了一声:“说得比蜜甜,也不中用,死了那份心吧。”她把杜水当成是在小姐面前蜜语甜言讨欢心的人了。

    杜水全是说的心里话。他只觉小姐天仙玉貌,无人可比,崇敬还来不及呢,怎会有非份之思。他卑俗得很呢!他根本不敢和吴音欣这样的人并列在一起,纵有所想,也只是替她祝福而已。

    吴音欣微微一笑,说:“公子过奖了,我不过闲来无事,随便一拨而已。”

    她这一拨,象副药剂进入了杜水的血液,给他注入了许多刚正不屈的启示,同时,也和他自身的音律遥遥相应,开启了他的灵泉。一时之间,他有了许多从没有过的妙想,感悟了不少人生的至理。人生于天地间,不能堂堂正正,何须为人呢?他忽觉得自己的胸膛能承受一座山的重压。纤柔女儿倘有如此苦难,我堂堂钢铁之躯,抽筋扒皮下油锅,又何足道哉!

    他胸中充满浩然之气,似乎自己瞬间成了顶天立地的汉子,他向吴音欣一躬身说:

    “小姐,刚才多有冒犯,请原谅,告辞了。”

    吴音欣点点头。他转身出了吴家大院。杜水觉得自己纵是死掉,每一条韧带也要是钢的,自己虽然孤苦伶仃,但也要向老树苍根,深深扎入地下。他一阵狂奔出了城,漫无目的地奔跑。到哪里寻找师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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