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急地冲着燕向天吼起来，“你吵什么吵，我给如烟拍一下土怎么了？你给我退下去。”

    燕向天忍住笑，狭促地看向我，正好对上黄子瑞咬牙切齿的样子，连忙转了身急急退出亭子。

    我掩嘴轻笑起来。

    黄子瑞喃喃地吱唔着，讪讪地跟着笑起来。

    我感激地看向他。虽然他性子不免骄狂了些，不过终究是个好人，而且，愿意帮助我烟落的好人。

    奶娘，是不是落落又可以和你在一起了？想到这，我的泪情不自禁地落下来。

    “唉。”黄子瑞看我又哭起来，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我拉到他怀里抱着，我挣扎起来，他却紧紧地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满是宠溺怜惜。

    我放弃了挣扎，在他怀里痛快地哭起来。

    从和奶娘分开到胭香玉院，一直到现在，我都倔强地隐忍着，因为从小就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脆弱狼狈，所以，我不哭，从来不哭，只是，这一刻，像是紧绷的弦一下子松开了，像是要把这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一样。

    黄子瑞把我抱得更紧了。

    “烟落，刚刚看见你的锦囊，你原本叫烟落是吗？真好听的名字，我以后就叫你落落。以后，就只能我一个人叫，听到没有？”

    我猛然惊醒。

    落落。从来只有奶娘这样叫我，落落。

    奶娘现在下落不明，我竟然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毫无防备地痛哭，我有些懊恼起来，从他怀里挣扎着出来。

    黄子瑞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也不再勉强，只是满眼怜惜地看着我，“落落，跟我走，我来照顾你吧。”

    我冷冷一笑，福了福身子淡淡地说道，“谢谢公子的美意，只是如烟现在已经不算是清白人家的好姑娘了，怕是担不起这样深切的情意。”

    黄子瑞有些痛心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落落，你只是个不幸的女子，已经发生的事情你改变不了，那是你的不幸，但是以后的生活你还可以自己选择，我知道你是个纯洁的好姑娘，我不把你当成是普通的青楼女子，从第一次见你就没当你是青楼女子，我从来没有看轻过你，你自己，更不能轻贱了自己。”

    九、甘灵乞愿遇故人(4)

    我身形重重一晃，有些凄凉地笑了起来。

    曾经沈子寒也说过要照顾我，只是，言犹在耳，却世事全非，现在黄子瑞也说要照顾我，我哪里还敢轻信？

    黄子瑞似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坐在我旁边直直地看向我。

    我只是低着头坐在一边，默不作声。

    黄子瑞倒也不急，坐在我旁边，低低出声，“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如若个个这样消沉下去，那还有什么意思呢，握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他的声音突然多了几分沧桑，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我有些疑惑地看过去，只见黄子瑞的脸，一瞬间充满了无奈。

    这样的富家公子也会有不如意的事？心里不禁柔软起来，或许黄子瑞并不像表面这般游手好闲。

    黄子瑞似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又恢复了先前霸道的模样，板起面孔，转身看向我，“怎么样？落落，你还是跟着我吧，让我来照顾你。”

    又来了。

    我不禁头痛起来，刚才一定是我看错了。摇摇头，无奈地轻叹出声，不再言语。

    黄子瑞却也不恼，依旧着坐在我身边，似真似假地说起来，“落落，你就跟我回去吧，到时别说一个奶娘，十个奶娘我都给你找回来，以后再也不让人欺负你。”

    奶娘。

    我不禁又落寞起来。

    闷闷地坐在亭子里，呆呆地看着那个锦囊，魂魄好像丢失了般，了无生气。

    黄子瑞急急地唤着我，“落落，落落。”

    我仍不作声。

    黄子瑞紧紧地把我拥住，“落落，你不要这样子，有没有听到，我不许你像现在这样毫无生气，我要你笑，你笑啊。我什么都不说就是了，我们不回去胭香玉院了，我马上就带你走。”

    我的身子猛的一抖，泪滚滚地落下来。

    黄子瑞急了，从怀里拿出一方雪白的丝帕，狠狠出声，“该死的。”手上却拿着帕子帮我轻轻地擦着泪，小心翼翼的，满是疼惜。

    天慢慢变凉了，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身子瑟瑟地发抖。

    黄子瑞急急地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满是关切地看着我。

    我的心也微微的温暖起来。

    亭里变得很安静。

    我和黄子瑞各自坐在凉亭中石案的两侧，默不作声。

    就在这时燕向天急急的跑进来，凑到黄子瑞耳边小声的说着，黄子瑞脸色骤然变得阴沉。

    我的心也慌乱起来，看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果然，黄子瑞急急地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落落，等我，我会回来接你的，一定要等我。记着，我一定会回来接你，带你离开，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黄子瑞满脸的坚决，满脸疼惜地看着我，说着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我的心柔软的疼痛起来。

    也许，这一次，我真的能找到那个真心人。

    “九爷。”燕向天在旁边急急地催促着。

    黄子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和燕向天一起向山下赶去，“等我，落落，一定要等我。”黄子瑞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我再次泪流满面，却满心欢喜的坐下来，虽然我进了青楼，却不妨我找到真心怜我的人。就像黄子瑞说的，他从未看轻过我，所以，我何必要轻贱了自己，我只是个不幸的女子，却和其他女子没什么分别，依旧希望能过得幸福。

    我轻轻地抚摸着锦囊，也许，这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吧，孤单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想到了烟落了，是吗？

    锦囊里的粉红小笺已经揉得有些皱了，打开来看，里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菩萨在上，烟落诚心祈求：一愿和奶娘早日团聚。二愿爹娘安康。三愿寻得一心人，执手相伴，共度余生。”我反复地念着上面的话，“愿得一心人，执手相伴，共度此生，奶娘，落落就要实现自己的心愿了，你要好好地等着，等着落落过去接你。”

    泪又流了下来。

    九、甘灵乞愿遇故人(5)

    苏州的冬天并不像宁城那样寒冷，却也满是寒意，风瑟瑟地吹起来。

    天渐渐的晚了，山上的人也少了许多，没有了先前的熙熙攘攘。

    黄子瑞还没有回来。我渐渐焦急下来。

    依旧等着，越来越凉了，我本来就只穿着单薄的衣衫，丝绸的绣鞋，这会冻得瑟瑟发抖，像是又回到了大雪纷飞的宁城，骨子里是满满的寒意。

    很冷。

    天，终于完全的暗了下去。

    黄子瑞依旧不见踪影。

    我的心慢慢冷下去。

    隐隐听到有人唤我，远处有几个灯笼亮起来。

    我又充满了期待，难道是他回来了？我急急地向光亮处走去。

    却看见，最前面的竟然是梅三娘。

    黄子瑞，他终究还是走了。

    他说了要我在这里等他，说了会来接我，却终究让我空空地欢喜了。

    我冷冷地笑出声。

    回到寺里的时候，其他姑娘都已经回去胭香玉院了。

    只剩下梅三娘，她仍然住在甘灵寺后面的厢房里，和寺里的众僧人一起寻我。

    我全身冻得冰冷，更冷的是心，我只是默不作声。梅三娘并没有问我什么，给我拿来了斋菜。

    我坐在床上不动也不讲话。

    梅三娘淡淡地说起来，“我们弱女子在这个世上活着，就只得靠自己，我说过，你们可以要男人的钱男人的权，但就是不能要男人的心男人的情，心会变情会绝，到最后伤的只能是自己的心。”

    梅三娘缓缓地坐在房里的椅子上饮茶，并不看我。

    心会变，情会绝。

    是不是天下间的男子，都是如此薄情。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山上的风很冷，萧瑟瑟地吹来，掩上的窗户“吱呀呀”的响起来。不过，此刻我已经没了感觉，满心里有的只是空白，大片大片的空白，冰冷、麻木。

    我冷冷地笑起来。

    一脸的绝决。

    窗外，乌鸦低低地哀啼，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我看见梅三娘，只见她突然满脸的忧伤。

    我有些疑惑，却也了然，哪个青楼的女子没有过刻骨铭心的情，剑斩不断的乱呢？

    果然。梅三娘说起了她的事情，淡淡地说着，像是事不关己般云淡风清，而我，却分明深深地感觉到那云淡风清后面的清冷哀怨。

    “那时，我是苏州城的花魁，只是卖艺不卖身，却有许多的王公贵胄就为了听我一曲一掷千金，后来因缘际会，我遇见了他。那时他只是个赶考的落魄书生，我在元宵灯会时看见他，一见倾心，不顾妈妈的劝告，把银两拿给他为自己赎了身，又拿了盘缠给他上京赶考。他说金榜题名时就会回来迎娶我，想不到这一等就是三年。后来听说，他果然高中，只是却已成了亲，娶的不是我，而是京城富甲的千金。我听到后并不相信，便上京寻他，却不想一个大雪纷飞的早上，刚好看见他和他新婚的娘子从宅子里出来，我走过去，还不等开口，他就揽着新婚娘子从我眼前走过，看我的时候微微一怔，然后像是不认识一般，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这位小姐麻烦让一让，我家娘子有孕在身。只有这一句，然后就像陌生人一样，从我眼前走过去了。我等了整整三年，却没等来一个交待，而是把我当成陌生人，看一眼就会嫌多了，呵，情何以堪。”梅三娘声音渐渐地悲凉，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下雪的时候，都听到她的房里幽幽的琴声，如凤凰泣血般哀哀。

    我只觉得满心苍凉，却慢慢明白了梅三娘的心思，还有什么比这托付了一个男子，到头来，不是被他言行伤了、负了，而是被他就这样视而不见更伤人心呢？

    “从来最是痴情恨，这世间的女子，有哪个能找到相守一生不离不弃的一心人？哼，所以，我要你们每一个人，我要所有胭香玉院的女子，不谈情爱不关风月，就算是将来真的嫁了，也要让你们的相公，心心念的只有你们自己，男人都是三妻四妾，风流不断，如果你们在胭香玉院这些丫头里都争不出个头脸，就算嫁了又怎么能拢住男人的心思？到最后还不是独守孤灯，落得一生的冷清。”梅三娘看着我，语气越发地绝决。

    九、甘灵乞愿遇故人(6)

    我跌坐在床上，满心的寒凉。

    造化弄人，只因着道士的一句戏言，便把我推向这无边的乱世，迷乱盲然。而他们，许诺过给我幸福的男人，却一个个离我而去，背了诺，失了信，只留我，在这冰冷的天地间，独自飘零。

    我不甘心。

    不过是道士的一句戏言，怎么就能定了我一生的命运？我不甘心就这么一辈子受尽委屈孤独地活下去，命是我自己的，谁都不能帮我决定。

    我恨恨地咬紧嘴唇，深深地看向梅三娘施了一礼，“大当家的，请你调教如烟，如烟希望能进胭红阁，诚如当家的所言，命既然定了，但怎么走还是要靠着自己，如烟定会用心学艺，不让当家的失望。”

    梅三娘面色渐渐地缓和下来，“进得胭香玉院的姑娘，个个都想进胭红阁，不是我指了谁去就可以去的，要想进胭红阁只有一条路，就是用心学艺，甄选的时候能赢了，便可进去，你不必求我，如果真要求的话，也只是求你自己，明白吗？”

    “如烟记下了。”

    “听说你曲唱得不错，呵，我们青楼里的姑娘最重要的就是曲艺歌赋，你有了这个技艺好是好，不过，也别懈了心思。”

    我微微颌首。

    夜已深了。雪也渐渐停了。

    梅三娘起身回房，走到门口时，看似无意地说起来：“天山的雪，敦煌的艳，都是世间少有的啊，呵呵。”

    我微微一怔。

    只是猜不透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我若有所思地笑起来。

    十、胭香玉院风波起(1)

    胭香玉院又恢复了平静。

    我们这些新进的姑娘课业慢慢的重起来，每天分派的事情也少了很多，只是从早到晚的呆在书宣琴室里，练习诗词联对，曲赋歌舞。

    离过年越来越近了，不想，却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皇上驾崩了。

    新皇登基执政，并令官府传下命令，今年过年，任何府院、民宅、商肆、酒楼……均不得办任何的庆典，举国上下，需为先皇哀思守灵，直到明年三月。

    于是，胭香玉院的客人慢慢变得少起来，我们便有了更多的时间学习技艺。

    沈子寒还是留在胭红阁里，很少出来，自然也就没有再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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