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幌就是二更。
她们祖孙二人,结束俐落,各带兵刃,从庄后直上钟山。
此际,一弯新月,高悬银汉,山风寒洌,四野萧然。
老祖母卓如兰,虽是年迈,但确不愧昔年凌波仙子之名,飞纵得宛如一缕轻烟,仍极快捷。
行行重行行。
大约正距峰巅半里之遥,突闻一阵琴音远远传来。
始则声调如同高山流水,使人入耳便一扫尘俗之念。
但不久,却音转哀怨,如慕如诉,悲悲切切,仿佛闺中少女,情怀难吐,愁绪万千。
一时玉观音白凤英,不由首先听得泪珠儿夺眶而出,差一点被感染悲恸失声!
便是老祖母卓如兰,也因而撩起哀思。
加上音源亦恰来自峰顶。
是以她们祖孙二人,愈益奋力攀登。
可是不料一经接近不远之处,却瞥见一块大石磐上,却端坐一位背影极美的紫衣女郎。
头上秀发因风飘拂,发出阵阵幽香,手抚古琴,仍不住的缓缓拨弄。
想得到,一个年轻少女,竟然敢独在这孤峰月下抚琴,又岂是常人。
且四外并无怪书生凌云燕踪迹。
因此玉观音白凤英,不禁一见惺惺相惜。
立刻缓步趋前,亮声娇问道:“你这位姊姊,因何孤身在此,可否请到山下舍间一叙嘛?”
她这种话,原是有意攀交之词。
但见那位紫衣女郎,闻言顿时手停*琴,微转娇躯,一双寒星似的凤目,向玉观音瞥了一眼,然后幽幽的答道:“原来是白姑娘,你那心上人呢?”
这口音好熟,话也答得十分突兀。
是故白凤英,不由立刻一楞!
并听那位少女,又盈盈一笑续道:“今日擂台,大约你总如愿以偿,颇是得意了吧?”
半晌,蓦地玉观音白凤英,一声惊呼道:“你莫非就是今日打擂的凌云燕,快请明告!
燕少侠已不慎为括苍山二鬼掌伤掳去,我白凤英特来践约的。”
本来她日间亲见怪书生形容举止,便早有所疑,此时又细察这紫衣女郎,声音笑貌无不相同,所以敢于出口叫明。
可是不料她此言甫毕。
却立见那紫衣女郎,一脸惊容,怀抱古琴,翻身起立,急急问道:“此话当真?是什时间?贼人向何方而去?请快告我!”
她好像也十分关切燕凌云似的。
玉观音不由顿时暗忖:“果然被自己料中。”
于是白凤英,迅即接口凄然答道:“事发本山独龙岗,也就在凌姑娘离开舍下不久,现时已追赶不及了啊!”
随又柳眉微挑,续道:“详情自当奉告,只是白凤英却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女侠先将掌伤家祖之事,略告因由,咱们再谈?”
自然,这也是她想要立分敌友释疑之故。
且那位紫衣少女,也并未出口分辩自己身份,显然必就是凌云燕真面目无疑。
只看她,闻言先星目一扫,远立戒备的白家老祖母,纤手一指磐石,点点头亮声道:
“老人家请坐,凌云燕自信尚非恶人。”
接着又微作沉吟,目视白凤英续道:“本来我这件不白之冤,原拟先查清令祖和武当卧云老道等死因,再于约期当天下英雄一论曲直,现既如此,那就不妨先告,信不信,也只好随二位了。”
同时她满面诚挚之色,神态又极其自然,绝不像有诈。
于是老祖母卓如兰,登时趋步上前,和声答道:“谢谢姑娘!老身洗耳恭听,如舍下有不情之处,定当缺礼补礼!”
随即三人同在磐石上落坐,由她详道始末。
原来凌云燕,确是天都仙客归元子,独一无二的孙女,生来灵慧,自幼为长上钟爱,一身所学,已得乃祖十之六七真传,举家隐居黄山天都峰,人迹罕到之处的飞云洞。
本来她芳龄十八,从未离家。只因归元子精通易数,并默察武林气运,说她红鸾星动,应当出山行道才有遇合。
始则由乃祖携同,乔妆遍走各地,不久便命她独闯江湖,任意所之。
自然一个年青人,谁都心高志大。加上她身怀不世奇能,艺高人胆大。且又正当少女思春之期,这种严命,那能不正中心怀!
最初仅遨游于江淮之间,不时趁便行侠作义。
且因她行事神出鬼没,屡作儒生相公打扮,所以短期江湖便传出“怪书生”之名。
大约是本年夏初,偶动匡庐之游。
当时溯江西上,船到安庆,适与江南白同舟。
说来也怪她年轻好胜,一闻“白廉方”三字,便生心要与这位江南高人,一较高下。
于是一路屡显会家,故作傲气凌人,以图激怒。
且江南白,亦果然中计,终于星子登岸后,双方于静僻处一度交手。
想得到,白廉方虽然成名数十年,饮誉江南。怎能是她的敌手?
还幸而二人事先言明百合,所以江南白一套“乾坤掌”使完,仍输了一招。
照说,胜败乃兵家常理,又有何妨。
可是江南白,却自惜一世英名,丧于一个年未弱冠的娃儿手中,愧恨欲死,无限沮丧。
因而反使凌云燕自悔孟浪,惟恐这位老人家,一时想不开殉名轻生。
是以就暗中在后追随,也由此而发现他此来系有所为,乃是搜寻昔年“大荒真人”藏珍。
并还不止他一人,彷佛早就有约,在五老峰会合的,有武当卧云真人斐玉航、北硖山擒龙手方冲、三湘云梦客萧渔、南宫柳五人。
且以萧渔为首,同入五老峰飞瀑之内。
其时凌云燕,本拟亦现身强行参与。
但又忽忆起乃祖过去所言:说是大荒真人藏珍,绝不在江西庐山,尤其那位昔年怪杰,诡计绝伦,曾言所遗藏珍,非他自己转世任何人不能妄取。且一甲子前,武林不少人因此丧生,严戒门人子女,不得有此贪心。
故而凌云燕,便恪守庭训,中止初意。
不过就她彼时所见,似乎搜寻藏珍诸人,飞出瀑布时,全面有喜色。
只是经她暗中查看,又未发现江南白等,带出什么宝物。
一直到数月之后,耳闻江湖传言,栽诬诸老之死乃为她所伤,恍疑必是此中大有蹊跷,才偕同义妹,重上庐山,进入天璇仙府察看。
可是也并未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实十分费解。
是以特一面派人去冀州,邀请他们五人之中,仍健在的南宫柳,一面暗上武当留书订约,准备到时一正声誉。
她叙述至此,白家老祖母卓如兰,也忆起上年老伴,果曾提过往访三湘云梦客萧渔,并深知天都仙客,为当世第一奇人,他的儿孙,又那能是邪恶之流,所以对凌云燕之言,立时便信了八成。
并即改颜致歉道:“原来凌女侠乃天都老神仙爱孙,老妇倒失敬了!尚请赐恕舍间事急昏心,盲目寻仇,有伤清誉是幸!”
这时最快慰的,恐怕要莫过于玉观音白凤仙了。
她本是冰雪聪明,又见凌女对自己心上人极度关心,胸中焉能不早已了然。
请看她,顿时一把紧握凌云燕玉手,娇躯宛如面条一般的倚到人家怀中,破涕为笑道:
“凌女侠!白凤英妄想高攀,你可不可以收我做个小妹啊?”
她热情奔放,流露出一片天真。
因之凌云燕,也立刻一把将她搂住,娇笑答道:“好妹妹,姊姊对你神交已久了呢!难道日间擂台上那番用心,你都看不出不成?”
这种话,果如白凤英所料。
于是玉观音,马上又仰面嗲声问道:“凌姊姊你说,分明燕少侠你俩本是相识,怎的今日擂台上他就认不出啥?”
原是嘛?
但见凌云燕,闻言似乎粉脸上掠过一丝幽怨,随即银铃般的一笑,附耳低告道:“这话你该将来入了洞房去问他啊!大约是有了你这位好妹妹的缘故吧!”
女孩儿家天生就带一些酸素,无论是睥睨江湖的英雌,或是闺中淑女。全都不免一个“妒”字,只不过有得当舆不得当之分而已。
自然这也可以说是爱的表现,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可是凌云燕,这一份酸溜溜话语,又从何说起呢?
看官也许不会健忘,早就了然,她便是小孤山拂袖而去的,那位化名林嫣的女郎啊!
她既不愿自己说,作者就暂代一叙好啦!
自从她重到匡庐,便又闻江湖上閧传,把她“凌云燕”三字与什么“燕凌云”分折不开。
并说她曾在微山湖笔扫群雄,于武当山火化三元观,为苗岭门人,是鬼影郎君好友……
于是她一念好奇,决意要会会这位颠倒同名的燕凌云其人。
且事有凑巧,船抵武汉,适逢乃祖,因而得悉龟山之事。
尤其天都仙客,盛赞燕凌云性情诚厚,禀赋绝世,许为武林后起第一奇才,并说已将本门心法暗授,按卦象自己与之相见,尚非其时,嘱令爱孙多多留意等语。
虽然未明说她良缘就是此人,但话中含意,已不难想见。
也恰好她到的正是燕凌云鹦鹉洲行侠那一日,所以便与途中结识的义妹林英,扮成一男一女,一明一暗,在我们小书生之后潜随。
并以飞书订约金陵,引燕凌云附舟东下。
本来他们一路向行数日,双方极是欢洽。
更是凌云燕姑娘,也一见钟情,芳心暗中相许。
只是身为一个黄花闺女,初与男士相交,总不免处处矜持,把求爱主动,留给对方。
可是那知燕凌云,心有所属,又老诚不善言词,尽管礼貌有加,视如手足。
但却一点都不像她芳心所憧憬的那回事。
尤其小孤山,眼见意中人,与红绫女葛飞琼,相见时那番光景,迥然不同,立使她愤而离去,单独东下金陵。
不过男女之事,端的十分微妙。
她虽然一怒绝裾,但心情上,却极难割舍,不两日就越想越悔,反觉人家果如乃祖所说,“性情诚厚”,并不因美色当前,见异思迁,正是一个极端谨可贵的品质,甚是稀有。这种才德兼优的男人,自己焉能放弃。
且到金陵,耳闻白府比武招亲之事,忽忆起曾听意中人谈及,和白凤英相识。心想:
“何不再试他一试,看看男人的心,究竟如何坚贞,是否独对自己无缘?”
更暗探隐贤庄,见玉观音镇日深锁蛾眉,不时背人垂泪,并常取出一只旧头巾把玩,低呼燕哥哥,也是单恋伊人,不由十分怜惜,也恰好同病。
于是便心生一个主意,准备先下上一着闲棋,促成他们好事,量玉观音乃聪颖重义之人,将来当决不会有负自己。
自然她既绝顶灵慧,所知极广,又身为女人,心地特别细密。
是以日间燕凌云,虽是易容来到白府,但仍逃不过她一双利眼,一见就被识出行藏。
且暗暗窃笑,心想:“你也终于前来打擂啦!”
可是那知人家压根儿就不上台,只作观众。不由又令她无限心折,暗赞:“此郎果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
一直待她通名报姓,始见心上人飞上擂台,申言践约。
因此她就不得不连僵带激,*使个郎中计了。
这些事,她是一个女儿家,那便启齿为他人道哩!
也唯有白凤英,水晶般的心肝,察言观色,不难了了。
所以二女立刻相见恨晚,如同故交。
尤其当玉观音,详述意中人身遭毒手经过。
更使凌云燕,无限歉然!
不由柳眉双蹙,向白凤英幽幽一叹道:“燕哥哥这一场无妄之灾,说来都怪愚姊,当时若不揭穿,他戴的人皮面具,也绝无此失啥!他那种根骨,正是这班魔头求之不得啊!”
随又现出一脸坚毅之色续道:“事不宜迟,救人如救火,我非得去括苍山,斗斗那几个老鬼不可!”
并即向白家老祖母卓如兰重新礼见道:“白奶奶!老庄主死因,八成南宫柳能知。我已托人专程北上,日内可去鸡鸣寺问无往和尚,月中之约,晚辈恐难赶回了。”
此际,半晌不语的老祖母,已尽释前疑。闻言立即颤巍巍的失惊接口道:“括苍山五鬼,都已年老成精,凌女侠,这件事必需从长计议,谋而后劲,怎能让你独自去涉险呢,千万使不得啊!”
不过白凤英,却摇摇头叹道:“奶奶!从长计议些什么?放眼当前武林,谁人不缩头怕事,试看日间咱们请来的那班老前辈,个个噤若寒蝉,就是例证。自己的事,何必求人,凤儿也要去一趟,何况凌姊姊技绝天人,纵或不能胜,自保总不成问题,我大不了是一条小命,就陪上燕少侠,也是该当哩!”
接着又珠泪盈睫,仰面向凌云燕咽哽道:“好姊姊,小妹明知此去是你一个累赘,可是不去又绝不能安心,求求你,答应携带我吧?”
她情深义重,也由此可见。
是以凌云燕姑娘,大受感动,马上激动的答道:“好!咱们姊妹俩,生则同生,死则同死,贤妹快回府上略事收拾,不必再等待天明了。”
这里暂按下不提她们如何前往括苍山。
且说我们的小书生燕凌云,自震晕以后,也不知经过多少时光,才猛觉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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