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可能会有娘娘提前来表示一下。现如今娘娘在病中,虽然别的娘娘们都会体谅,可娘娘还是少不得打点精神,到正殿去略坐一会,免得别人诟病怠慢。”
空闺兮岑寂 第二十章(2)
她左娘娘右娘娘地说了一通,搅得我头晕脑胀的,我知道她说的是正理,我才入宫,不能落了傲慢的名声,遂点头道,“你先出去打点赏赐前来宫人用的东西。”
任盈儿笑道,“奴婢已经打点好了。按规矩,娘娘第三日要到蓬莱宫参拜皇后娘娘,可娘娘的病体未愈,只好等复原后听皇后娘娘懿旨了。”
我只是笑笑,不语。任盈儿过来,接过小翠手上的玉钗,道,“你们去看看给娘娘的药煎好没有,煎好了端上来。”小翠小倩应声而去,任盈儿替我插上玉钗,忽道,“娘娘这玉钗奴婢怎么觉得有几分眼熟似的。”
我看着镜子中脸色有些发白的自己,漫不经心地说,“大凡玉钗都是照几种模子雕出来的,瞧着眼熟也不足为奇。”
“这话也是。”任盈儿看看镜子,道,“娘娘还是擦些胭脂吧。”
玉兰笑,“娘娘素来不喜欢擦胭脂。”
说话间,小翠和小倩端药上来,玉兰服侍我喝下不提。
任盈儿给我穿上雪青色绉纹银貂皮裙和藕合色撒花小袄,外披银鼠刻丝披风,便与玉兰一左一右地扶我出来,走入正殿里。
玉兰递给我一个铜炉暖手,我一头暖着一头望向门外,门外飘着雪花,我忽然想起今天是冬至了,只见那雪花纷纷扬扬地斜在风里,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昨天被斩首的葛尚书,不知道尸首可有人收,如果无人收的话,现在是不是暴尸雪中呢,一念至此,不觉得心口有些发堵,那行刑的地方离皇城近,应该有人收尸埋葬,然后又想起了葛从周、红霞和灰衣男人,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何处,我摇摇头,不管他们在何处,与我都没什么相干了。
正想着,忽然门外传来执事内监吴东堂的尖细嗓门,禀报皇后赏赐到。我连忙站起身来,果然见两个黄门内侍领着一班小太监,抬着八个大礼盒进门来。
两个黄门内侍上前向我施礼,口中说着,“皇后娘娘有赏,皇后娘娘命奴才向昭媛娘娘问好,奴才向昭媛娘娘请安。”
我忙道,“臣妾谢皇后娘娘赏,有劳两位公公了。”因命任盈儿,“给公公献茶。”
两个黄门内侍笑道,“奴才们还是尽快回去回话,昭媛娘娘的茶,奴才心领了。”
任盈儿笑着拿出四个金裸子和一包碎银子,递给两个黄门内侍。我含笑道,“公公们辛苦。”
两个黄门内侍一面笑着一面不动声色地把金裸子纳入宽大的袖子中。
才送走了黄门内侍,凤藻宫郭淑妃和熏风宫段贵妃的赏赐一起到了。
我不敢怠慢,一一打赏了送礼过来的内监们,这两宫送来的都是四个礼盒,我让吴东堂带着太监门把这四个礼盒和刚才皇后赏的八个大礼盒送入库房中登记入库,任盈儿和玉兰扶着我过去看了看,全是光华耀眼的金银珠宝和五彩斑斓的宫纱绸缎。
吴东堂眉开眼笑,“娘娘,皇后娘娘、贵妃和淑妃两位娘娘的赏赐真不少啊。”
任盈儿轻轻一笑,“皇上对娘娘的恩宠是前所未有,才入宫,并没有侍寝,连皇上的面都还没见过,就晋为昭媛,这样的事听都没听说过,祖制里大概也没有吧,谁不对娘娘另眼相看呢。”
原来我晋封,是大大破例的事,皇上为何要这么做呢,这不是要为我树敌吗,嫔以下的人一定已经对我侧目了,就连夫人们,说不定也会感到威胁,我默然了一会,道,“我怕这么厚的赏赐,并非好事。”
玉兰看了我一眼,道,“娘娘且放宽了心。”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我知道另一半的意思是,只有皇上在,我能得到皇上的恩宠,并不需害怕别的嫔妃。
真的是这样吗?
就算是这样,可是,我并不想见皇上啊。
回到正殿不多时,紫兰殿周德妃和拾翠殿史贤妃的赏赐也到了,一样的三个大礼盒,我有些奇怪,她们的份位跟淑妃和贵妃一样,为何礼要轻些呢。
打赏送走了两殿内监,任盈儿悄声对我说,“娘娘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两位娘娘一定事先打听过淑妃和贵妃娘娘送什么,送多少,这两位娘娘只送三个礼盒的意思是不越过那两位娘娘,也不平起平坐。”
空闺兮岑寂 第二十章(3)
我点头叹道,“想不到送个东西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娘娘冷眼旁观便知。”任盈儿悄悄笑道。
我觉得身上更不好了,大冬天的,冷汗竟然透了小衣,也没了精神头去看送了些什么东西,且叫吴东堂先收了入库。
空闺兮岑寂 第二十一章(1)
我喝了药,小翠端上一碗碧粳粥,我略喝了小半碗,实在难以下咽,便罢了,玉兰担心地看着我,“午后还会有八位娘娘前来呢——说不定还有别的娘娘要来。”
午后,老天作美,雪停了下来,我才在暖阁里歪下,同是九嫔中凌香殿的花昭仪第一个来探望我。我只好又起身,到正殿去迎接她,她大概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甚是娇媚,见了我,似乎愣了一下,脸色微变,但瞬间就恢复了正常,她言语恬静,我对她颇有好感,以姐姐相称,任盈儿早就吩咐小宫女们摆上茶点,花昭仪喝了一口茶,告诉我珠镜殿的梁修媛因快临盆了,所以不能前来,并代她向我问好,她又喝了几口茶,略尝了些点心,看我脸色不好,少坐了一会就告辞了。
天福殿的柳充容和含冰殿的杜充媛也连袂而来,任盈儿说过,这两位是段贵妃的心腹,由段贵妃一手提拔上来的,因此死心塌地跟着段贵妃,我更不敢怠慢她们,她们看见我,跟前一位一样,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马上就恢复正常,我暗自奇怪,不知道她们为何都这副模样。柳充容长得弱不禁风的样子,实在不像任盈儿说的那种厉害的人,杜充媛丰腴肥厚,颇有杨贵妃之风,言语甚是傲慢。她们勉强坐了一会,只是喝了几口茶就走了。
我一阵阵头晕,如何也坚持不住了,任盈儿道,“娘娘就在暖阁里歪着见剩下几位吧。”
我不同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李昭容、上官修仪、杨充仪一定会以为我慢待她们,因为我在正殿接待了前三位。
所幸这四人竟然撞到一块来了,还有一位贾婕妤和一个容美人,加上她们带的宫女,一下子,正殿变得颇为热闹,这几个人看见我,照例愣了一下,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便视而不见。上官修仪让我想起了秦婕妤,美得肃杀,她看我的眼神好象要吃人似的,李昭容果然娴静,寡言少语,端坐在一边,好象诸事不与她相关似的。杨充仪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落寞,又有一丝不服和嫉妒,贾婕妤温和,机锋暗含,容美人年轻些,也有十八岁了,泼辣,尖刻,真是各具特点,好一副群美图,这后宫果然美女如云,我一一看着她们,心里点头暗叹。
“皇上对妹妹青眼有加啊。”上官修仪道,“晋封为昭媛才入宫,这种事连听都没听说过,圣眷一顾之后,还不知道有怎么样的荣华富贵等着妹妹呢。”
也只有她,仗着是皇后的内侄女,才敢这么直白地说出自己的不服气。我微微一笑,“妹妹刚来,什么也不懂,望姐姐们多照顾。”
“这话说得怪可怜见的,让人不得不疼。”贾婕妤道。
正在说着闲话,门外吴东堂的尖细嗓门忽然响起来,“安化公主驾到!”
安化公主?
我愣了愣,那个刁蛮公主跑来干什么。
“新晋的步昭媛娘娘,我看你来了!”安化公主大概都这般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吧,我还在发愣,她清脆得像碎玉般的声音便从门外响了起来。随着声音,人也风一般刮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宫女,一溜小跑地跟着。
任盈儿赶紧给安化公主搬了一张椅子,请安化公主落座。
“真热闹呀,比我那宫里热闹多了。我恨不得也搬入大明宫来住着。”安化公主脱下大红猩猩毡,一面喊着热,却不肯坐下,四处看着,一边看一边赞叹,还一边说,“我挺喜欢九华宫的,幽雅。”
公主们和皇子们都住在太极宫中,我依稀听任盈儿说过,魏王住在东宫中,东宫是太子住的地方,皇上安排魏王住东宫的意思昭然,他想立魏王为太子。
如果他成了太子,我离他就更远了。虽然前朝中有玄宗的武才人成为高宗的嫔妃之先例,可是,我知道,魏王一定不是这样的人。
“昭媛娘娘,你脸色这么不好,比上次我在兴庆宫看到的更没血色了,累了就赶紧回寝宫歇着。”安化公主把眼睛落在我的脸上。
听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有些坐不住了,纷纷说道,“妹妹就歇着去吧,姐姐先告辞了,有空再来看妹妹。”
空闺兮岑寂 第二十一章(2)
上官修仪先站了起来,别的人也都站了起来。
玉兰扶着我,把她们送到正殿门外,就止步了。
宫女们簇拥着自己的娘娘向外走去,九华宫一下子变安静了。
安化公主没走,正在笑嘻嘻地看着我,“我说得没错吧,父皇果然把你接入大明宫了,怎么样,这大明宫,比那死气沉沉的兴庆宫要好很多吧。”
我对她笑了笑,“我才来,又病病歪歪的,还没来得及领教大明宫的好处呢。”
“对了,盈儿,你也不扶你家娘娘入房歇着去,这个娇喘吁吁的样子我见犹怜啊。”安化公主吩咐任盈儿。
“公主怎么认识任内人?”我有些奇怪。
“服侍了我三年的人我都不认识,我岂不成了一个傻公主了。”安化公主笑道。
任盈儿一头扶我一头说,“我来九华宫前曾经在凝香阁里服侍了公主三年。”
“所以我说我们有缘呢,昭媛娘娘,盈儿可是个大大的好人,又聪明,有她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安化公主大大咧咧地说。她口气中透出的亲密让我觉得很温暖。
玉兰给我把枕头搁在床头上,我便靠着枕头歪在床上。
安化公主拉着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了你就觉得喜欢,说不定上辈子我们是姐妹呢。”
她这话把我逗笑了,“我可没那福气。”
安化公主又站了起来,四处打量着我的寝宫,嘴里不住地说,“这里少了一幅画,这儿少了一个花瓶,我有一对刑窑的白瓷花瓶,还有一对越窑的青瓷长颈花瓶,保证你喜欢,明天我叫人一并给你送来,我有一幅簪菊图,是吴道子的真迹,还有一个三彩釉陶花瓶,你一定会喜欢的。”
“先谢过公主了。”我笑了笑。
“我陪你说话,解解闷儿吧。”她转了一圈,复在我的床前坐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送我入宫的皮日休来,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对这位太常博士,我颇有好感,便问安化公主,“公主,你可有太常博士皮大人的诗集,我病中无聊,倒想读些诗,你不来的时候,也可以解解闷。”
“你说的是皮日休啊,几个月前父皇曾命他和两个侍卫出去办了一趟差事,回来的当天,他就让别的太常博士向朝廷转交了辞呈,走了,不知所终,大概他是闲云野鹤一流的人,不喜欢受朝廷制约吧,我也很喜欢他的诗呢,尤其是他写李翰林的那一首:吾爱李太白,身是酒星魄。口吐天上文,迹作人间客。磥砢千丈林,澄澈万寻碧。醉中草乐府,十幅笔一息。召见承明庐,天子亲赐食。醉曾吐御床,傲几触天泽。权臣妒逸才,心如斗筲窄。失恩出内署,海岳甘自适。刺谒戴接幂,赴宴著縠屐。诸侯百步迎,明君九天忆。竟遭腐胁疾,醉魄归八极。大鹏不可笼,大椿不可植。蓬壶不可见,姑射不可识。五岳为辞锋,四溟作胸臆。惜哉千万年,此俊不可得。把谪仙李太白写得真是出神入化啊。”安化公主吟起诗来,摇头晃脑的很是俏皮。
“哦,真可惜。”我心中一动。
“我有两本他的诗集,改天拿一本给你。很奇怪,皮日休走后,那同去的两个侍卫竟然得了暴疾,双双毙命,不知道他们在外面染了什么可怕的病,也不知道皮日休是否是因为知道自己身染重疾才走的。”安化公主又说。
我的心跳了几下,顿时明白了,皇上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出身,所以才灭口,皮日休是个聪明人,所以先走避祸。皇上啊皇上,为了掩饰这事,你也不惜杀人于眨眼之中吗。一丝惊怖袭了上来。
“我还要去蓬莱宫给母后请安,就不陪你说话了,你好好睡一觉,等你病好了,我再来找你玩。”安化公主不等我回答,又一阵风儿一般刮了出去。
任盈儿摇头笑道,“安化公主好象总也长不大。”
“她这性子很好啊。”我闭上眼睛,“任内人,若有人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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