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很远的地方,总闪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双眼睛这么深,以至我怎么也看不透,这眼睛里有什么,我愈是急着要看清楚,愈是看不清楚,那深渊中,一定含着某种极致的温柔,不然,我何以一想到这双眼睛就怦然心跳。
我想起了一个遥远的秋日,我把两条绣着小黄菊花和小粉蝶的手帕中的一条送给赵象哥哥的情景,一刹那,那情景无比清晰地在我头脑里浮现,从来不曾如此清晰过:在秋日温暖的阳光中,赵象哥哥很细心地把手绢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突然紧紧地拉住我的手,急切地说,“烟儿,你为什么不让你的新郎倌和你的象哥哥变成同一个人!”他的黑眼睛真亮啊,像闪电一样,明亮得吓人,一瞬间,秋日的太阳都黯淡了下去。
象哥哥。
象哥哥,你现在在哪里呢?
我叹息了一声。
玉儿似乎听到了我的叹息,她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一惊,移目向她看去,灯光下,她睡得极熟,叹息声似乎不是她发出来的!
那是一个男子的叹息!一个念头攥住了我。
不等我尖叫出声,窗子轻轻一响,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低道,“烟儿,不要叫。”
烟儿!
天啊,多少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会这么叫我!烟儿,烟儿!
我极力地睁大眼睛,可是我只看到一个蒙着面的人。
“步——”玉儿轻声叫着,打着哈欠,就要醒过来,蒙面人伸出手指,闪电一般地向她一点,玉儿立刻又昏睡过去,蒙面人一手抱起玉儿。
塞路兮荆棒 第五章(2)
我觉得身子一轻,疾速向窗口掠出,我一阵眩晕,闭上了眼睛。
夜里已经微寒的秋风吹在我的身上,我不由得张开眼睛,泠泠秋月,如水清辉,一团团树影向后退去,我的罗裙飞起来,像一片云,我的青丝飞起来,像一面旗帜,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只有梦中,才有这样的速度和这样奇妙的飞翔感觉。
滔滔水声在前面响起,应该是快到了黄河或者是渭河之岸,我已经闻到了水的潮湿味道。
飞翔终于停止下来。
我还在蒙面人的怀中,顾不上看四周的环境,一双眼睛紧紧盯住了蒙面人的眼睛,这双眼睛,那么黑,那么亮,闪着无限狂喜。小刀一般的双眉向上扬着。
是的!是的!是他的眼睛!昨天在马车的窗外一掠而过的眼睛也是他的!
我的眼睛潮湿了,整个黄河的水涌入我的眼睛,再狂涌出来。
“象哥哥!”我喃喃地低声叫道。
赵象的眼睛更亮了,就像多年以前一样,亮得吓人。“烟儿!你认出我来了,烟儿,你还能认出我来!”他放下玉儿,一把扯开黑色的面纱。
月光下,赵象就像是天神下凡一般,刚毅的脸,线条分明,秋月给他镀上了一层光辉,使他的脸好象是银子铸就的,他俯首看着我,眼神混合着狂喜和爱怜,八年前,他也曾这么抱过我,这个怀抱,多么熟悉和温暖。
“象哥哥,放我下来吧。”我的脸微微红了,我们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八岁的烟儿和十岁的象哥哥了。
赵象的眼睛如烟花般地绽放出夺目的光彩,他不但没有放下我,反而抱得更紧了,“不,烟儿,我要一直抱着你,永远不再放开了!”他说得很快很急,每一个字却很清晰地送进我的耳中。
永远,八年前,象哥哥也说过他要保护我,一辈子都要保护我。可是这八年中,我几乎死了好几次,象哥哥,没有谁能保护谁一辈子的。
赵象的另一只手抚着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在他的指尖倾泻着,温柔地说,“烟儿,对不起,我差点错过了,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
我微微一笑,“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无论是什么事,都会过去的,我不想对他说这些年来我遇到的事。
我看着他,问道,“象哥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赵象的脸露出悲怮,“你还记得你送我手绢的那一天吗,我回到家,却看到了一副这辈子也不能忘记的情景,家里一片狼藉,到处洒着血,那是父亲的血,父亲躺在血泊里,一个红衣女子,正用剑指着父亲,父亲还剩下一口气,他抬头看见了我,焦急的眼神示意我离开,我呆了一下,什么也不管,向那女人扑过去。那女人回头看见了我,狞笑了一下,说,‘好,正好来个斩草除根,让我把这孽障先杀了,让你看看,你的儿子是怎么样死在你面前的!’她的剑一闪,剑尖就逼近了我的喉咙,我看见父亲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死死抱着了女人的腿,对我大叫,‘象儿,快跑!’,女人回身一剑,刺入父亲的咽喉,剑一拔,父亲的血飙射而出,全喷在女人的身上,有几滴滴在我的脸上,温热的血,父亲的血!我狂乱地叫着父亲,向女人扑过去,我要跟她同归于尽。女人正在举剑刺我,忽然一道黑影子卷了过来,把她的剑卷偏了,我的身体一悬空,低头一看,我被一个黑衣人抱在怀里,那黑衣人带了一个金属面罩,他的声音很奇怪,好象是有人敲着一个大钟后的余音,嗡嗡地回响,他对女人道,‘浣娘,你竟然要对一个小孩下手吗?’浣娘大叫,‘你是谁,拿命来!’她举剑向黑衣人刺来,黑衣人只是拂了拂袖子,浣娘就跌到了一丈开外,黑衣人抱了我就走,劲风在后面响起,黑衣人头也不回,道了声,‘执迷不悟!’袖子一拂,我看见浣娘像断了线的红色的大风筝,飘落在父亲的身边,再也不动了。黑衣人叹了一口气,‘这也算是成就了你的一段孽缘了。’后来,我被黑衣人带到了一座深山里,跟他学习武功,他并不让我拜他为师,也不多和我说话,我叫他师傅,多次问他为什么那个红衣女人要杀父亲,他只是叹一口气,并不告诉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教我武功,我拼命地练武功,我不知道自己练来干什么,杀害父亲的浣娘已经毙命,我连仇都没法报!烟儿,在深山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慢慢明白了,我练习武功,就是为了保护你,烟儿,若不是你,我一定会崩溃了!”
塞路兮荆棒 第五章(3)
我不知道赵象哥哥是因为这样才不去找我,我在舅舅家,每当受尽折磨以后,想起赵象,就更加绝望了,如果不是忘了我,七里庄这么近,他应该能找到我的。
原来,赵象竟然也遭遇到这么悲惨的事!
塞路兮荆棒 第六章(1)
赵象松开我,我站了起来。夜风吹起我的头发,拂动我的罗裙,在夜光下,罗裙的颜色变成了深深的绿,赵象脱下他的青衫,给我披上,退了一步,凝视着我,“烟儿,你已经这么高了,你的脸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像刚刚从月中飘下来的嫦娥。”
我弯下腰,看了看还在昏睡的玉儿,“象哥哥,玉儿怎么样了。”
“她没事,只是在深睡,应该做着梦。烟儿,你娘亲呢?”象哥哥问我。
我转过头,看着月光下的黄河,黄河近乎安静地响着,水声哗哗,如此不真实,我的眼睛又开始潮湿,“娘亲——她死了。”我沉默了一会,把那天晚上的事叙述了一下,好几次,我无法说下去。
“你受苦了,小烟儿。”赵象再次把我揽入怀里。
这简单的一句话,直透我的心里,我的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一个月前,师傅对我说,我们的缘分已尽,不等我说话,就飘然而去。我回到我们以前生活的庄子,我的家和你的家都已经成为废墟,烟儿,我发疯般地找你,我追到七里庄你舅舅家,也是一堆废墟,我费尽了周折,才打听到你被卖到洛阳去了。我来到洛阳,听到了你的名字,可是,我来迟了一步,牡丹亭的韩夫人说你已经走了,却不告诉我你去哪里了,后来是一个叫非雾的姑娘告诉我,你已经离开洛阳城,被皇上召入宫,正向长安赶去。我一听就立刻追了过来,烟儿,你知道不知道,我听到你弹琵琶的时候,几乎要落下泪来,你知道不知道,我在马车的窗子看到你的时候,尽管只有一眼,可我的心欢喜得简直要疯了,老天终于让我见到你了!跟我走吧烟儿,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赵象的大手抚着我柔弱的肩头,他忽然放开我,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正是我八年前送给他的软缎手帕,在月光下,那朵小菊花显得更加细弱了。
我接了过来,一阵泫然,八年了,我还能再次见到我亲手绣的手帕。
“烟儿,这手帕终于成双了,把你的那一条拿出来吧。”赵象热烈地说。
我的那一条,我默然,我的那一条,不知道在谁的手里呢。我歉然地看着赵象,“象哥哥,这手帕恐怕永远不能成双了。”
“怎么了?”象哥哥惊道。
“我的那一条已经丢失了。”我告诉他。
象哥哥笑了,他的笑在月光下,很温暖,我觉得自己就要融化在这温暖的笑容中了。他说,“烟儿,手帕丢了不要紧,只要你的人在。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我看着赵象,脑海中却出现了另一个人的面孔,清瘦,坚定,温柔,眼睛如火燃烧,也如冰寒冷,我摇摇头。
“你怎么了?烟儿,你不跟我走吗?”赵象握着我的双肩。
我又摇摇头,不,我不走,我要入宫,我要见他!我的殿下,我的魏王殿下,只要再看他一眼,我死而无憾。
我知道自己疯了。
“为什么?”赵象不甘心地问我,“为什么?”
“象哥哥,我不能跟你走,”我轻轻地说,“因为我要入宫。”
“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傻烟儿,你会把命丢在那里的。皇上是个昏庸的暴君,难道你没听说过他为了死了的同昌公主,杀了多少人吗?烟儿,我不会让你去见那个昏君的,你那么年轻,不能断送在那个暴君手里。跟我走,烟儿,跟我走!”赵象使劲地摇我。
“不,象哥哥,如果我走了,皮大人和那两个侍卫就会送命,我不能那么做。”我说。
“你只是个乐伎,烟儿,他们不会因此送命的。”赵象急切地说。
我还是摇头。
赵象忽然后退一步,“烟儿,我知道你的性格,我问你,宫中是不是有你想见的人,你认识皇上?”
“不,我不认识皇上。”我说。
“那是有另外的人。”赵象盯着我的眼睛,“你的眼睛从来不撒谎,就像从前,你永远也骗不了我一样,我看出来了,是不是有另外的人。”
塞路兮荆棒 第六章(2)
我沉默了。
赵象凄然一笑,“我明白了,烟儿,你喜欢他。”
“象哥哥——”我想辩解,可又无从辩解,我只有怀着深深的歉意看着他。
“那人是谁?”赵象问我。
我直视着他,“是魏王。”
“你真傻,烟儿,你这是要毁掉自己!”赵象看着我,他黑黑的眼睛全是痛心。
“象哥哥,如果命中注定我要毁掉自己,我就只能毁掉自己。”我坚定地说。
“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倔。”赵象扭过头去,又迅速地转过头来,“好,烟儿,我送你回去,记住,烟儿,无论何时,我都会等着你,在宫里,你要小心。”
我低下头,头发垂下,万根青丝丝丝缕缕地遮住我的脸,我的心里很乱,我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一定是错的,一定是。可我,顾不了许多了。我看了看玉儿,忽然有了主意,“象哥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都答应你。”赵象温柔地悲凉地说。
我蹲下去,把玉儿抱起来,“象哥哥,答应我,一到长安,你把玉儿带走,她是个好孩子,娘亲死了,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赵象看着我,接过玉儿,郑重地点了点头,“烟儿,我答应你。”
“那么,先送我们回去吧,别让皮大人和侍卫们知道了。”我伸出手,很想摸一摸赵象的眼睛,可我的手垂了下来。
赵象拥住我,低下头,在我的眼睛上深深一吻,道,“烟儿,我的心都碎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象哥哥。”我低低地说,我以为赵象听不见。
可是他听见了,他抱起我,沉声道,“永远也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我又开始飞翔起来,那一刹那,我几乎要改变决定,要一辈子这样,跟象哥哥一起,飞翔。
塞路兮荆棒 第七章(1)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回想昨夜里发生的事,忽然怀疑起来,这是不是一个梦,因为我看到了软缎手帕,因为我想赵象哥哥了,所以做了一个逼真的梦。
玉儿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微微笑了一下,对我说,“啊,步姐姐,你知道不知道,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在天空中飞啊飞啊,来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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