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早一步感觉到妹妹的变化。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中考毕后第二天找她出去玩时会遇到她身体不舒服,为什么在第三天生日时再带她出去玩又遇到她身体不舒服——同样一个理由程蔚悦整整用了近十次,还是连续不断地用。以自己对妹妹的了解,她是最不会编织骗人的理由的——现在就是最好的实例。
这是破荒的事。妹妹会拒绝哥哥了。
七月第一天,莫风逸重回医院——仍是被抬回去的。
程父是从旁人八卦中才知道莫家出了事,立即赶往医院,人在路上心头无视外界高温地直觉凉嗖嗖。
什么病急到过命老友连通知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老友已在医院中陪护了整整一天,见面时老泪纵横,握着程父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后者平生未有如今天般惊吓过,因为交往二十年从未见过莫父有如今这般状况。
事情发生在早上八点正。莫母见儿子未如往常般按时起床,以为偷懒,启门催时惊见儿子羊癫疯般在床上抽搐,白沫顺着嘴角流了大滩,眼睛却紧闭不开,鼻涕和眼泪全往下淌。
莫母当即魂飞魄散,昏倒在地——她绝非弱女子,但仍被儿子的惨状骇住。
程母携女儿心急火燎地在夜间赶到。
程蔚悦在病房中看见哥哥双眼紧闭无知无觉地输氧输液的境况,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幸好家长及时扶住,但发达的泪腺已不受意志控制地狂工作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昨天还是那样健康活泼的人儿,竟会在一夜之隔后死人般。
初听到爸爸电话通知时还以为哥哥只是一点小毛病,孰料竟会严重到这般地步。
程蔚悦半跪在病床边,握住哥哥一根指头——他两只手都插上了输液的针头——泪眼迷朦地望着他炎黄的脸。
从未有一刻感觉到哥哥离自己这么远过,即便是上次住院,自己来时哥哥也已经清醒过来,而这次……
哥。莫风逸。风逸哥哥。
莫风逸永远都不知道,这一刻一颗单纯的心灵在用所有的精力呼唤着自己。
青竹篇 第十四节
医生诊断的结果追溯到了狄晓钧砸中莫风逸脑袋的那一刻,断定为上次脑伤引起的后遗症,损坏了某一部分脑神经,虽然不致命,却可能会影响他今后的生活。
程莫两家都懵了。
程蔚悦整天静静地守在莫风逸身边,谁亦不能将她拉走——谁都知道她担心着他,但谁都并不确切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
直到第三天莫风逸才从昏迷中舒醒过来,散乱的眼神第一眼看见妹妹时,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插在手背上的输液针当即刺入肉内,他可是一声不吭,眼睛直直地看着妹妹,手上僵僵地抓住不放,紫青的嘴唇颤着似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程蔚悦的眼泪当即就“哗”了下来。
护士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扳开他手时,鲜血已在他手背上划下道道红痕,皮肤下面黑红一片。那年轻护士无法再从右手背上找到血管的位置,又限于另一只手也插着针头,只得用了他右手肘弯内的血管,结果刚一刺进去,又被莫风逸挣脱,针身亦弄得弯曲如钩。
不得已中莫风逸被攻了一针镇定剂。
程蔚悦看着哥哥的眼皮重重地阖上,猛地冲出了病房,躲到卫生间里放声大哭。
为什么会……会这样?
夜间少女守在病房内。莫父在病房一角搭了陪护床——本来是准备自己一人守护,但倔不过少女红肿的眼眶,只好多搭了一张。此刻忙了一天,他早累得睡去,程蔚悦却仍撑着眼皮坐在病床旁,轻轻握着莫风逸被淤血弄得浮肿的手,来回抚摸着他手背上的针眼,心上仿佛也被刺了这么几个小小的窟窿。
多么想哥哥能睁开眼来!哪怕像上次一样不能动弹,什么都需要自己服侍也好——就算还要侍候他上厕所,也比这么死死的闭着眼一眼也不看看世界好。
思绪如眼泪般断成一条条一串串,她轻轻按住自己的额头,想叫自己别想了,但念头如野马般脱了缰,一个又一个地冲击着她的脑神经。
无数条思绪中她想起了前几天对哥哥的冷淡——为什么自己要那样呢?如果自己不那么对哥哥,是否他就不会犯这病呢?医生不是说过他情绪激动时就会犯病吗?肯定是自己惹了哥哥生气,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定是自己……可是,为什么我要那么做呢?
她用力按着额头,无法却除脑中的胡思乱想。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自己真的是很笨啊,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为什么要害哥哥生病呢?如果不那么做,如果不那么做,如果……
都怪我。她单纯的心如是自语,被牙齿听到,咬破了嘴唇,放出了心内的血液。
青竹篇 第十五节
高考迅速过去,而莫风逸没有参加。
两家长辈已顾不得高考这种芝麻小事,现在唯一需要努力的是如何令莫风逸恢复。他在高考的第二天再次睁开眼来——然而也只是睁开眼,其余部分丢失般不能动弹。
莫母哭天喊地地要找狄家算帐,莫父经过冷静的分析和考虑后劝阻了她,独自上了趟狄家,让后者承担了部分医疗费——然后事情就这么了了。旁人笑他蠢、骂他无情,不为自己的独子报仇,唯一明白的只有老友程母。后者天生的慧心早看清莫父是个晓得轻重缓急的人,知道当务之急不在于旁的什么事,而是怎样医好其子,此外一切皆可暂时忽略不计。她为莫父分辩,纯出于交情,孰料岔子就此出现。
莫母因为哀其子之伤在先,又被丈夫阻止跟狄家算帐于后,神志一时迷糊——神志清醒时她绝不会这么做——在医院里骂出了过份之语,无非涉及自己老公与之有染之意。她本身就是出身农村,未受过多少教育,自然一时不知轻重,程父程母莫父心中都明白这一点,并未真生气,只当时劝住了她;麻烦的是这话恰被老狄家主妇亦即狄晓钧乃母听去,为了展示人性的厉害之处,顿时油醋狂加,颇有“你夺了我美誉,又害我家赔了钱,还不许诽谤几句吗”之意。
一时成铁分局家属社区谣言肆飞。
更麻烦的是近日内两家主男都在到处跑,寻求能根治莫风逸伤病的妙方或医院,一时无暇出面澄清,而莫母仍在气中,程母独力难撑,好几次在大家面前分辩还被狄母连讽带骂地堵死在旮角里——说到口舌功夫,后者确是要稍胜一筹;不过也只有口舌功夫了。到莫父找好另一家医院时,谣言几乎已成真理,而且还大变了样,成了“莫家父子与程家母女有苟且”。
程蔚悦从未注意过这些事——她脑容量已决定所关注事情的数量和深度。现在唯一需要付出全副精神的只有一个人,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一个人。
莫风逸转院时病情已有好转,能够做些简单的动作如张嘴、喝水和喝粥,输氧量也可以每日酌情减少。最重要的是,已经能够每天不动眼珠地看着妹妹。每每此时,他总会张张嘴,表示有话要说,可是又说不出来。
因为不能折除输液架的原因,莫风逸一直无法洗澡,在夏日中渐渐有了臭味。能够隔几日换一次床铺被盖已让他受尽折磨,莫父不允许亦不忍心再让儿子多受苦痛,但同时也不想爱子被汗类诸臭淹没,改为每日为他用湿布拭一次身。初时这重任由莫父自己负责,但后来一忙起来,只好委托程父进行——因知道爱子怕羞,不敢叫莫母下手。到得两家主男都分不得身时,这工作才交到莫母手上。
但最大的问题亦同时来到。莫母要负责每天陪护人员的膳食,有时不能兼顾,而莫风逸因为无法控制自己肌肉,小便时而失禁——幸好因为未进干食,不存在大便失禁的情况。偏偏这种尴尬时刻只有程蔚悦一人在场——成铁分局附属医院因着人力与财力的关系,并不提供二十四小时特级护理——清洗的使命只好由她承担。
这并非上次服侍哥哥上厕所那么简单。
到莫风逸转院时,他的身体已经被妹妹的眼睛览毕。
青竹篇 第十六节
往往感情的转变发生在毫无知觉中,可是也只是自己毫无知觉;有心人的眼睛终是雪亮的。其实例在负方向上表现为狄母,正方向表现则是程家独女。
狄母由妒进入恨的阶层后,每每回想就以为自己过去也是恨着对方,进而就觉得程母与自己确是不共戴天,于是出手不遗余力。但成铁分局家属社区内俱知她跟程母的过往,只是久未经历这种热闹颇有点儿想大家一齐玩玩票的意思,其实十有八九都并非真信了她,于是当有第三方出手平谣时都偃了旗息了鼓。
第三方者,成铁分局高层领导——因为为的是避免影响本单位声誉,所以并没有真正追究真相如何。
谣言从出炉到废渣回收经历了十个太阳的暴晒。
程蔚悦的感情发展跟狄母大同小异,不过后者是小聪明过度,她则是单纯到了极致——始终认为自己看哥哥就是哥哥。可是程母的眼睛是明察秋毫的,尤其对自己爱女,她觉察到了女儿感情的变化,但并未干涉,甚至还暗地庆幸女儿终于脑袋开了点窍。
倔强的身影在医院里守了哥哥整整一个月。当夏天进入最高潮时,莫风逸出了院。
莫风逸的病好得夏雨般非常突然,短短三四天内就由躺着变成立着,到医院亦诊得不知所云、不得不让他出院时,他已经跟常人没两样了。
程蔚悦还记得当初他第一次醒时疯魔的情景,当时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但后来他清醒后始终未说出来,问时他挠挠脑袋,反问:“有吗?我根本记不得有过。”弄得少女亦只好认为确实是自己理解错误。
一切恢复如常——指关系,两家之间的,以及与社会的。
八月初时莫母主动去程家为自己那天的失礼言语道了歉,两家关系自此非但未变坏反而更上了一层楼,最实际的表现就是莫风逸与程蔚悦整日的形影不离。
大家都像忘记莫风逸曾经受过伤患过病,没人再提起;同时亦忘记曾经有过谣言,没人再想起。莫风逸像忘记了不久前少女的反常拒绝,程蔚悦也像忘记了自己曾问哥哥什么和得到了什么样的回答。
莫风逸突然对学习产生了兴趣般开始拿起课本,程蔚悦隐隐感觉到哥哥似发生了什么变化,因为她最清楚他对课堂教育的态度,可是他没有任何解释,她亦未发问——习惯了跟随哥哥,也习惯了不问他不想说的东西。
事实上男孩确实有了点儿变化,在思想上——不多,但足以影响个人的生活态度。
一场大病,他感觉到了生命的渺小。为什么自己这么简单就被一场病打倒得彻彻底底,连一丁点儿反抗力都没有?为什么活了这么多年会在一刹那之间就被拉得离死亡那么近?为什么生命在瞬息间能由生死线上完全融回“活”的状态中?为什么自己会处在现在的状态,同时现在的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他并没有想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可是感到了思考的必要。他学会并开始思索一些有意义和有深度的问题,渐渐地想得多了,想说的东西就成了少数。他开始觉得有些东西说出来是浪费自己的精神和时间,虽然以前说过很多次。他开始喜欢上把看见的、听见的和经历的东西混在一起参考、对比和融合。
如此一个轮回后,所有人都感到了莫家少年的成长,包括他自己。
青竹篇 第十七节
中考的结果并没有奇迹出现,程蔚悦意料之中地落榜。
程父程母为此奔走,获得了八成胜利——程母的领导同学果然言出必诺,为侄女找到了高中归宿;却不是铁中。同时铁中校长十分配合地明里暗里使力,下定决心不让程蔚悦再入铁中。
校长不是心胸广阔的人。本来程莫两家跟校长关系都不错,但上一次莫风逸的事首先让两家对校长产生不满,其后程家为乃女奔走关系时把校长忽略过去,落在他眼中,心说这不是摆明瞧不起老子吗?于是有心要给程家以颜色,硬将学校多年未真正执行过的条文规矩拿上台来。
自然他也知道对方这次找的人有份量,提早作了后手准备,把市教育局局长拉到了身后作后盾,护体神功耍得无懈可击。程家无奈下只好让女儿赴隔城相望的那所领导同学择中的高中,继续学业。
事情发展到这处,却突起变化:程蔚悦躲在房里哭得昏天黑地,宁死不去。原因很简单:从小到大,她从未独自离家那么远过。
但这仍只是表面上的原因,暗里另一层原因才是关键:她想到了恢嗑靡郧跋牍哪歉鑫侍狻坏┳约汉透绺绶挚够嵩偌穑课蘼凼歉绺缈忌洗笱Щ故亲约壕投了#际恰掷耄鞘蔷豢梢缘模?
无疑这是杞人忧天的典型症状,她所将读的学校其实离家不过半个小时车程,加上道路问题和堵车事件顶多也就来回两个小时,从地理空间来说并非多么巨大的距离。但她不能转过这个弯来,而且这改变了她的习惯:从上小学起,她所上的学校都是哥哥在相应年龄段时曾读过的学校,现在要改变这个惯例,那不是很可怕么?她是死脑筋——还是死笨死笨的脑筋。
程家父母所知道的是表面上的原因,考虑了很久下了仍让她通宿而不住校的决定,这意味着每天父母之一要花费两个小时的时间来陪女儿在公交车上渡过。可是父母的牺牲并未能让少女安心,她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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