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明白,虽然说不出来。她唯一的表示就是对哥哥言听计从,绝不违逆——假若哥哥的话没跟父母的话矛盾。偶尔惹了哥哥生气,少女都是默默陪在他身边听他唠叨,心甘情愿地做受气桶——当然莫冈逸发的火是有限度,尤其对着程蔚悦的时候。不过话说回来,无论哪个男生对着程蔚悦这憨态可爱的少女亦不可能把火气持久。
但她也知道因为她,莫风逸跟班上大多数同学的关系有问题。
世界上的人分很多层次,上进者与上进者构成群的关系,正如颓废者与颓废者成群——这两者也占了世上大多数。将宏观缩为微观如成铁中学高2000级2班,亦是此理。上进如以学习委员赵韵雯为代表的班级系列学习优生,堕落如以劳动委员狄晓钧为代表的班级系列玩乐爱好者,就是现实而典型例子。莫风逸不幸恰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过渡者。
他成绩好,但上进心绝对不强;他喜欢玩,但爱玩的东西也绝对跟狄氏的网游、电玩、烟酒等不同。自然擅交际者完全可以将这些矛盾处融合好,但莫风逸倒霉在阅历差这类人大截,做过渡者做到两边都排斥。而在这基础上,围绕程蔚悦而生出的冲突就成了关系的腐蚀剂。
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样,自己本身并不具备出名的能力,但因着别人的关系,他出了名——不管他愿不愿意。莫风逸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因着妹妹的关系成为大家的关注点,成了一道独特又独立的风景。
他知道一个人有时该做些事情去讨好和附和身边的人,这是处理好人际关系的必需。他并不是不想做。他是做不好。
如果换了处在这位置是莫父、程父或莫母程母,绝对不会像他一样陷入关系的困境。但不幸的是他还不是莫父等,因为他太年轻了,年轻得几乎没有一点儿社会阅历——几十年的社会阅历,这才是使人圆滑老练的无上法门。
青竹篇 第十节
最近程蔚悦愈来愈想中考时有事故发生,好让中考延期或干脆取消。
自然她明白不管自己考得怎么样都能上高中,但事到眼前人在其中时她无法让自己不紧张。
还有另一件事影响她的心情,就是她发觉自己的感觉在变化着——这种莫名的情绪让她害怕。
尤其是对哥哥的感觉。
不知是否大脑的问题,她的生理发育很迟——就算是对她容貌身材赞不绝口的人,或者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也从没有一个对她的胸部多看半眼过,因为完全没有吸引人眼睛的实力。
她不明白发育是什么,不知道生理由什么决定,但女儿家天生的、区别于五种感官之外的“敏锐”令她感觉到自己的“缓慢”——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戴过胸罩,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似乎是这种生理的“缓慢”决定了她的思想和感觉。
一直以来她习惯了跟随莫风逸,而且最近一段时间依赖性在明显加强,每当跟他分开后自己就会莫名地感到些微恐惧和一些别的什么情绪。晚上睡觉时这些感觉会加倍,一直伴她到入睡——就算睡着了,也有好几次梦到奇怪的事情而惊醒。
靠近哥哥的时候有种安全和温暖的感觉。他的唠叨,他的急躁,他的顽皮,他的固执,他的怒气,还有偶尔的温柔和细心,以及永远的关怀和体贴,无不让她依恋——虽然也自己未必知道“依恋”是什么意思。
而在这些感觉之外,她还以少女的触觉朦胧地感到另一些东西。
说不出口。不只因为说不清楚,也因为直觉告诉自己不能说——少女的羞涩和矜持是天生的。
程蔚悦还清晰地记得四年前那一次莫风逸对她说过的话:“悦儿,我妈说以后等你长大了要你住到我家里,好不好?”她却呆呆地用天生的纤细嗓音说:“我妈妈没跟我说过。”莫风逸当即骂出来:“笨蛋!”
她的记忆力绝对不能称得上正常,因为记东西比所有同学都慢,但为何那件事一直记着,而且记得如此清楚?她想不出来,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有时想着想着,还把自己想糊涂了: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做?我为什么想做?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用脑子解决任何事情,事实上确实如此,她解决问题——或者应该是“解”问题,因为十有八九都不可能“决”出——全是凭直觉。
她不想离开或者被离开。
但所有人都告诉她:哥哥是要走的,将来某一天,他会去上大学,会离开自己,会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社区。
第一次听到时她吓坏了,因为这是灾难——对她来说。不管他离开了还会否回来,都一样是灾难。
那感觉,有点点像第一次发现自己毫无理由地出了血时。但这次比那次更严重,是破坏性的。
即便如此,可是她也从来没跟任何人——包括哥哥——说过自己的感受。她习惯了跟随别人,不习惯影响别人。
常有种冲动。虽然不是很强烈,但她很想表示出来,把内心的一些东西告诉莫风逸,或者它们都很幼稚很可笑,但绝对是最真实的。
真实,才是世间最可爱的。
青竹篇 第十一节
中考如期举行。
程蔚悦以待宰的心态进入了考室,因为没注意,把年轻的监考老师给撞了一下。对方正待发火,猛地看见该女生因吓而红的脸颊,立时态度和蔼,以十足的师表之态温和地问她有没有撞伤。莫名其妙的蔚悦坐到座位后,发了半晌呆,仍是想不透。
宰杀开始。
她看着落到自己面前的考卷,双腿轻微而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起笔时,汗已透薄衫。
忽然间无由地想起以前的事情。
小时候还住在农村,程蔚悦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每天在路上等哥哥放学回家,然后用最大的力气小牛犊般低着头顶着丫角撞进他怀里,再然后被生拉死拽地拖回家。看着哥哥一副“豪气干云”态而实际上却用尽吃奶之力的样子,自己总是“咯咯”地傻笑个不停。
其次就是趴在莫风逸背上,自己则松开两只小手模拟飞机状,让他背着在田埂上走。当然坠机事件屡屡发生也就不可避免,但连两人一齐泥泞满身地回家、被父母罚站也觉是种快乐,因为知道被罚的不只是自己一个人,还有自己最亲的人陪着。
莫风逸此刻正在考室外看报。事到临头反而不再那么紧张,因为清楚已经不可能就中考此事为妹妹做什么。
走关系之事程家早告诉了莫家,他清楚,亦明白自己辅导妹妹并非做有用功。但年轻使他从心理上排斥“走后门”这类事,强以为一切事情都可以凭自己的实力实现。再譬如对待与狄晓钧干架这事,校方与双方家长协商后均决定私了,因为彼此损失相当,连赔偿费都省了。莫风逸知道后,在病床上竭尽全力把小狄狂骂了一顿,当然听见的人只有程蔚悦。
从这个方面可以看清其不圆滑处——人到了这种程度,那么他能做的事也就只有期待奇迹了。
莫风逸潜意识里期待的是奇迹而非狄晓钧,可是小狄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狄晓钧的伤要比莫风逸重,至今胳膊仍有点儿不得劲儿,他亦因此对私了这事耿耿于怀,因为医疗费花得较莫家多。在这颗平常思考的东西只有如何玩乐的脑袋中,很自然地认为莫家该付赔偿费,却没把打架的肇事原因考虑在内。
莫风逸正看报的当儿,忽然一眼瞥见了世仇也在报亭内。
小狄的亲妹妹也在参加中考,狄母听说莫风逸为了程蔚悦守候考室外,心内一时平衡失调,下令小狄也去看守教室门,行军目的就是跟莫程两家较劲儿。小狄从心底里不喜欢“呆站”这种事,但母命难违,只好在外边逛了一圈,等考试差不多结束时再跑来,将“等”妹妹变成“接”妹妹。
莫风逸斜瞧了他两三眼,心里告诉自己转到别处去算了,免得眼烦心烦,但一时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世仇旁边,横着胳膊一挤,很冲地说:“好狗不挡人看报!一边儿去!”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狄晓钧虽然早知必会遇见莫风逸,却未料到今次他会这么快就主动出击,一时无暇考虑后果,非常自然地就以横对横,反向施力一挤:“知道好狗不挡人,你还挡我?爬开!”
莫风逸脸色一沉,粗声道:“你骂谁是狗?!”
小狄为示镇定,故作惊讶地四顾,指着不远处一只正悠闲漫步的小狗狗大声道:“一只。”转头来又指着仇家:“两只!”
“你妈的!”莫风逸本就是找茬儿,现在找着了,更不停留,怒骂一声全力一推,对方踉跄跌退。
气氛一时紧张如摄氏九十九度之水。
狄晓钧明知自己胳膊还未完全康复,打架肯定吃亏,但人宁输体力不输志气,还未立稳便想冲上去。正在这时,一声颤巍巍的“哥”止住了两人的动作。
莫风逸听出是妹妹的声音,惊得望向声源处,尚未观察清楚,程蔚悦已扑至,声音颤抖得厉害:“哥……哥……我们……我们回……回家……”
青竹篇 第十二节
程蔚悦冲出考室时并没有看到狄晓钧——事实上她除了哥哥外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考试还未结束,从开考起就开始积累的紧张已渐渐塞住她的脆弱神经,迫得她透不过气来。
“我……我要死了!”心内有个声音在说。
呼吸像被什么钳住般无法通畅,渐至窒息的地步。
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她冲出了考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我不考了!我要回……回家!我……我……哥!”
莫风逸被她的痛苦表情骇了一大跳,顿时忘掉被找茬儿的狄晓钧,半句话也未多说扶着她离开了学校。程蔚悦在他胳膊底下像只受惊的小兔般浑身都在颤抖,脸色苍白得惊人,身体大半的重量和体积都压了哥哥身上,两只娇嫩白皙的手抓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仿佛怕稍一松脱自己就会倒下去或哥哥就会消失。
男孩感觉到被少女抓得生疼,但一声不吭。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就作出了替女孩分担痛苦的决定,这一刻大脑是多余的。
直至走到家属社区时程蔚悦才恢复了一点,若刚从梦中醒来般无意识地四下看了看,站住了脚步。
莫风逸陪着停下来,仍不敢放开扶她的手,柔声道:“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咱们下午不去了。”
程蔚悦也没放开抓着他衣裳的手,只是摇头。
莫风逸错以为她怕回去挨父母骂,竭尽所能地劝:“你爸你妈现在都在上班,还没下班呢,回去休息吧,啊?要不然到我家去?”
程蔚悦低着头,终于发出点儿声音:“出去,走走。”话语里央求的味道非常重。
莫风逸还是半句话也未多说便扶着她启步。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了林苑公园的荷塘小亭内。
程蔚悦脸色好了许多,神志却仍似有点恍惚,呆呆地不发只言片语。莫风逸紧挨在她身旁,低头看着仍被妹妹抓着的衣服,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视线由衣服移至她纤嫩如葱的手指上。真白。
记得以前悦儿没这么白的,尤其还在乡下时,说她跟“白”这个形容字处在对立面上从涵义的角度来说完全正确,只是这七八年少在阳光底下晃,才捂成了今天这样。
与之一起发展变化的是性格。从前的悦儿虽然笨笨傻傻的,但是也比较爱闹玩儿,现在却变得沉默寡言。
这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妹妹,终有一日要把她改变过来。
“哥……”柔嫩而带着稚气的声音输来。
“嗯?”
少女突地伏入他怀内,莫风逸双手不由地抬高,嘴成了“o”型,立刻感到事情有异。
这么亲密的接触方式从她十四岁上初中开始就再没有过了,她是……
“哥。”少女迟钝的神经并未注意到男孩的惊诧,紧紧抱住他的腰。
“嗯。”莫风逸惯性地应了一声,抬着一时不敢放下的双手考虑自己该怎么做。是故做坦然地轻抚她的肩头,告诉自己她是妹妹而且幼小所以勿须胡思乱想?还是就这么听之任之,静观后变?
胸腹间被程蔚悦的体温烘得火热,扰乱了他的心思。
“哥……”程蔚悦鼓足勇气,低低地说出心中想说的话,“我……我不离……离开你,好……好吗?”
莫风逸又惯性地“嗯”了一声,猛地接上第二声:“嗯?”
程蔚悦生怕哥哥说出什么相反意思的话,慌忙再道:“你说……说过的,姨姨让……让我长……长大了住……住……”一时紧张过度,结果口吃也过了度,又羞又怕,下面的字再说不下去。
莫风逸一愕,忘了高抬的双手,想了半晌,手改为挠头:“什么时候说的?我记不得啦。”
青竹篇 第十三节
噩梦般的中考迅速结束在六月的酷暑中。
刚受“炼狱”折磨的程蔚悦内向的趋势加深了。
农历五月间的生日换算成公历恰在中考后第三天,程氏夫妇为她做了生日,意外迭出。
首先是每年此时本是她笑容跟话都最多的一天,但今年意外。
其次是按惯例庆祝完生日后两小都要出去玩半天,但今年又意外。
这仍只是个楔子,其后一周内蔚悦状况仍旧时,程母以书香门第出身养就的善感神经觉察到了女儿的不对——即便不说话是女儿的爱好,但亦未至连对着莫风逸是一样对待的程度罢?
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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