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不是看电视连续剧。是看篮球比赛。真人真事,一点不假,一点不虚。"父亲说:"别去了,你给我回来。"
我问:"有事吗?"父亲说:"上人家家里看电视,显得我们多寒酸。"我说:"你见寒酸买一台回来嘛,省得我给你添麻烦。"
父亲说:"我一个月180元钱,黑白电视也要300元,买了电视你们喝西北风。"我说:"我只就是说而已,没有当真。"
父亲说:"上人家那里看电视给我掉脸。"我说:"不会呀。"父亲说:"你懂个屁。"我说:"怎么可能?"
父亲说:"麻雀六的父亲是个捡破烂的,我是工程师,是知识分子连一台黑白电视都买不起,人家怎么看我?"
我说:"这是你内心复杂,人家没有这么想。"父亲说:"还顶什么嘴!叫你别去你别去。"
我不吭声,返回屋子。我的房间太闷热,逼得我在里面坐不住,我想出院子坐片刻,出了院子,见父亲在院子乘凉,我愣着思考,是回到屋子呀还是呆在这里?回到屋子受不了闷热,呆在这里也心情难受,我考不上大学,父亲的心情不好,加上我们父子之间没有可谈的话。我想还是出外面的好,我决定上村边的晒场,晒场宽旷,而且过了收获季节,显得清静,这阵子决没有人去上晒场去的。我向大门走去。
父亲问:"你又想上哪儿?"我说:"我屋子太热,想上晒场乘凉。"父亲说:"这一点苦都受不了。你是因为吃苦太少了吧。"我说:"我房间真是闷热,不信你进去看看。要是有一台电风扇多好。"
父亲说;"你是想享受,没有钱,等你挣钱再说。我的工资没办法给你买电风扇。买得起电风扇也交不起电费。"
我说:"我总觉得不对劲,你一个大学毕业的,一个工程师,为什么每月才180元?"
父亲说;"国家定的,这年头180元已经不错了,我刚回简阳县时每月才60元。"我问:"工资是这么多,你不能捞一点外水吗?"
父亲说;"我是国家职工,吃的是国家饭,不能私捞,不能违反在职职工工作条例。"
我说:"你倒是伟大,我们家虽然穷一点,出了个伟大的人物,我们应该安心过着这日子。"
到了晚上吃饭时又吵起来了。我说:"复读我也不能保证自己能考上大学。倒不如出社会的好。"
父亲说:"你不争气,这个家要我养,要我买化肥钱,你说,我养你是不是白养?你作好准备,明年我要分你自己吃,你有8分承包地,自己种地养自己,我可不管那么多了。"
我说:"你老骂我不争气,你又怎么争气法子。"
父亲说:"我又要怎样才能算争气,你说,我去读书时,你爷爷不在家,我饿着肚子读书,我被打成黑五类坐10的牢房,如今上有老的,下有幼小的,加上我自己身体不好,能养活你们这么大已算不错了,一家之事全由我操心,我连一件新的衣服都不敢添制,米不够吃,我掏钱买米、化肥、农药也要管要钱,我在单位又辛苦,下班又要自己做饭,吃完饭又要洗衣服,洗衣服后又要上班,而人家有家属煮好饭,做好一切家务,回家只管吃饭,睡觉时间到了才上班,同单位的人个个说我辛苦,你还说我不争气。"
我说:"那是你无能,你干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只能自己照顾自己,连我们农转非的能力也没有,人家一个文盲的村干部都调出去了,而且是一家出去的,你为什么不成,我问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们办农转非户口,为什么你不能帮我们找份工作,什么工程师,名堂大得很,臭摆架子,自己无能,还一味指责人,你有能力跟家人斗气,出去连屁都不敢放,养我们这么大算争气啦,人家的孩子还不是一样被养大吗?人家的孩子从小不受欺负,不受白眼,不受吐口水,为什么偏我要受此罪,人家养孩子,扶上马不算还要送一程,等孩子骑稳了才放心,你,会回家中闹事,呵,这算你争气啦,你跟谁争气?"
父亲说:"我能养你们,但我不要你们养我,我一切由国家包,到死都不需你照顾我,作为长辈,我只有给与你的帮助,我从来没有指望你会赡养我,没那个事。"父亲把脸一摆。
我说:"你等着睢吧,这辈子我活得要比你胜100倍,1000倍,我绝对不象你那么窝囊,你不要我养也成,我有话在先,你不要说得那么绝,将来,有病痛不是国家请机器人来你床头熬药的,现在我承认我想自立,但是本村太穷,这是现实,辛辛苦苦地干活仍养不了自己原因有几个,最少现实太穷是证明。家里跟你要的化肥钱我会还给你的,你不必这么逼我,这种讲话方式太绝情。"
父亲说:"我这是望你好!你不知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你没有出息,我能活着到今日是为了你们,懂吗?天下有几个父母不爱自己孩子?你如果上人家处串门,别人虽然也打招呼让你吃饭,最多也只管两三顿吃,但是我们作父母的打你、骂你,还是叫你回家吃饭,不是一个月,也不是一年,而是养你到现在啊。所以,我老想逼你去读书,你明白吗?"
我说:"爸,我跟你说,顶嘴没有用,反正,我决心已定,这辈子不读书了,象你这种倒霉的读书人我说什么也不愿跟着学,你不再逼我了,因为我受够了读书的苦头,而且,你知道吗?我想到家里无人劳动担心,当农民,家中没有个正式的劳力是没法想象的,你别忽略了这一点。为什么不考虑我读书是否安心这个问题,弄得我每个礼拜回家都要干活,看见奶奶出工孤怜怜的,我心里难受?"父亲讹责:"你必需读书,懂吗!"他镇住了我。
五十
在父亲的压力下,我又报名参加复读,复读生的心情是复杂的。我在教室一个人闷着,见几个同学进来都无心打招呼,王光头问我:"蓝乌鸦,你怎么啦?"
我说:"我没有精神,读书太没劲,你说?"王光头说:"谁都知道,但是也得读呀。"
我说:"我早不想读书了,活着没有意思,整天的演算数学,还要死记硬背英语,喊得喉咙都干,仍然不知道意思,我想起英语头疼,拖得我精疲力尽,还有哲学课太难理解,太深奥,我这种土老帽学不来,看来我不是读书的料,我真想回家种田去。"
王光头说:"我们邻村里有一户人家搞养植,发财啦,去年买了汽车,又用汽车去挣钱,你猜汽车多少钱?8万元,大东风。"我说:"哇,8万,我家是挖地3尺也不值一万。"王光头说:"不会吧?"
我说:"你想,我爸每月工资100来元,我妈收入也不多,全家去哪儿弄一万块钱呀?"
大家点头同意:"也是,领工资的可不这样呗。"我说:"靠这点工资不要说买汽车,是买摩托车也要十年,看来读书不见得好,我爸的名堂大啦,工程师,哇,好听,人家认为体面得很,只有我明白他窝囊。"
克拉夫:"你爸不错呀,知识分子,文化高,有技术。"我说:"鬼用。"王光头说:"他工资不多,但可以出外面私捞一把。"我说:"没那个。"
克拉夫说:"真奇怪,有文化为什么不去挣钱?"我说:"他,哎,人际关系一塌糊涂,他,干不出什么成绩来。"
王光头说:"你不理解你爸的事。"我说:"要怎么才算理解?他一个好朋友也没,谁也不搭理,独来独往,结果成了独行者。"
克拉夫说:"这奇了。"我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的单位钩心斗角,分两派,他谁也不加入,不加入吧,有好事人家不让他分享,坏事他倒得去看着。"
王光头说:"我觉得他正直哩。"我说:"正直管个屁事,没关系,连门都没有,那来的外水,世界上最倒霉的他这种人了。"
克拉夫说:"别那么说,我认为你爸还是值得我尊敬的,我不认什么长的,但我打心里佩服你爸。"
我笑:"嘿,说来说去,窝囊废竟然有个无名崇拜者,有机会我让你们认识认识,我可告诉你,我爸挣钱不成,让他画图纸还是相当出色的。"
克拉夫说:"行,等我发财以后我要聘请他,好好的重用他。"
我说:"真有意思,我们谈到那里了,噢,想起来了,谈到做梦,做皇粮美梦,谈下去,看来挺过瘾的。"克拉夫说:"我真的有这想法。"
我说:"不错,你想发挥他的才华,但他不懂,他认为你在利用他,本来他帮你搞技术,你帮他解决经济困难,他想不通,他说利用是要不得的。"
王光头说:"那怎么行,连这互相帮助的问题也想不通,恐怕他是属于性格怪异了。"我说:"对啦。他有一种恐慌症。"
五十一
我一直没有介绍我父亲的生活,这一章为他的生活做注脚:简阳县设计院位于简阳镇的新街边,大门整日开着。这时正热热闹闹的,三百名职工正在这里开会。设计室在三楼,这里静悄悄的。两位工程师正在认真地画图纸。这时财务处来了个苗条的女孩,她是财务处的出纳,只见她拿着一些钱和一张签单。冲房间喊:"蓝银光,你的工资,180元,劳驾你签个字;江里鳅,你的,172元,也签个字。"
父亲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付眼镜,皮肤黝黑,身材瘦高。他数了数钱,装入口袋,签了字。然后他把单子交给了江里鳅,签完字,女孩拿着单子走了。
父亲问:"小黄,外面的下乡补贴算了没有?"小黄说:"都算了,每天补贴3元,你们这个月出差10天,是30块。"
说着走远了。父亲边画图边说:"发了工资,我还得把90元交给家里开支,剩下的只够我的生活费了。"
江里鳅说: "都一样,咱们都是苦命人,负担都大。我142元,我老婆82元,还要供两个孩子上学。"
父亲说:"靠这点死工资,生活难哪。"父亲叹了口气说:"老江,咱俩都是工程师了,应该可以把老婆、孩子调到自己身边了吧?"
江里鳅说:"我问了,说要研究研究。"父亲说:"行了,这张图纸画好了。"父亲直起了身。江里鳅问:"打桩的基础投资都算出来了吗?"父亲说:"算了。"
江里鳅说:"嗯,我也把整体图画完了。"父亲说:"把他卷好,放到柜子里吧。"江里鳅说:"不行,头儿说了,他要过目。"父亲问:"他懂吗?"父亲看了老江一眼。
江里鳅说:"管他呢,他要给他看呗。"父亲说:"也好,我今天领了工资,趁今天是星期六,我要送钱回去。"江里鳅说:"那你先走吧。"
父亲出了门,下了楼,到自行车棚推着自己的自行车走了出来。大街上人来人往,他环顾了一下,正准备上车。"银光,上哪儿去?"父亲回头一看,是单位的领导文猛。父亲说:"噢,我上街去买点菜,顺便回一趟杨彭老家。"
文猛说:"那一起走,我也顺路。"父亲说:"好,那走吧。"骑上车,父亲想了想,问局长:"我想打听一下,局长,我都20年工龄了,照理也可以为我的孩子办户口的农转非了吧。"
文猛说:"应该,这我也知道,不过现在咱们这里没有上面给的指标,所以,我是想办也办不了。"
父亲说;"您看,我今年都56了,整天忙在施工现场,都瘦得皮包骨头了。我这样长期下工地,吃饭不准时,现在我的胃也出毛病了,所以我想把他们户口转进来,这样,自己也能天天回家吃饭,让孩子多照顾照顾。"
文猛说:"你放心吧。我肯定会给你们争取的。咱们这里都靠你和老江在给咱们撑着,我一直都挺重视你们的事的,你也别太着急。对了,我还得问问你呢,最近的图纸设计的怎么样了?"
父亲说:"已经好了,我们整整花了两个星期。"
文猛说:"弄好好了。上面要检查工作,你把我的名字和县长吴能官的名字签到图纸上。"
局长没有丝毫异样的表情。父亲问:"把你的名字签到哪里呢?"文猛说:"写总设计师文猛,指挥吴能官。施工员蓝银光、江里鳅。"
父亲说:"可是总设计师和指挥是要经过上面考核的。到时候考核怎么办?"文猛说:"那你去吧,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问哪?"父亲说:"万一上面要见总设计师呢?"文猛说:"那说我病了。"
父亲一见局长的表情,有点心慌了。"对,您说的对。"父亲诚惶诚恐地说。文猛又转眼一笑说,"金光,你们工作确实辛苦,应该每天有5远的补助。"父亲说:"财务说了,有每天3元的补贴。"
文猛说:"噢,现在该长了,我明天通知他们给你们长补助。我是十分尊重知识分子的。"父亲说:"对了。局长,施工工地去了这么多嫌人,我认为不妥吧,他们又不干活,好象只是吃,然后是玩,天天在那里瞎混。"
父亲想起局里这两天的举动,不理解地说。文猛说:"这是局里的意思,体现城建局的职工都肯下工地,是好现象。"父亲说:"噢,噢。"
父亲点了点头,上菜市场去了。他把自行车放到了过道里,拿着小塑料包进了肉铺。屠夫说:"买点牛肉?"父亲问:"多少钱一斤?"屠夫说:"6元,看看,多新鲜,精瘦精瘦的。绝对是好货。"父亲说:"真贵。"屠夫说:"你想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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