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克在床边坐了一阵，也似感染了他的沉默，静了一阵，才淡笑着揉了揉他头，道：“叔父……这次……罢了，等他得了真经气消了……也便忘了这事……”

    完颜康见欧阳克手上染了血，“你手怎么样？”

    欧阳克虎口给震开几道血口子，却只摇头笑道：“无事，叔父不会伤我。”说着却突然失了笑容，叹口气道：“我先去了，别让叔父等急了……”

    见欧阳克起身要走，完颜康冲口唤住他，“欧阳克……叫你叔父收手吧……”凭一点冲动说出的话，下面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了。

    果然，话才出口，便见欧阳克脸色稍暗，眼底滑过一点异色，“为什么？”

    为什么？

    完颜康自己也说不清楚。可心里有一点想法却很清晰，不管怎么变，该是郭大侠的东西，总该是郭靖的。书中欧阳锋觊觎《九阴真经》一生，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欧阳克也……他不希望欧阳克搅在其中，洪七公绝不简单，两虎相争的结果，不过是两败俱伤而已。

    可有些担心到了嘴边，却不知如果说出口，早识得的音节陡然变了，“郭靖和洪帮主毕竟救过你们，你们这样做……未免有失……”

    欧阳克站起身，灯火光亮被他遮去大半，他的影子投在完颜康面上。欧阳克的神色似有两分落寞，伸手再次点了完颜康哑穴。

    “郭靖是你兄弟，可他总是我叔父……”

    覆在面上的暗影移开，完颜康却觉得眼前灰暗比之前更甚。

    欧阳克人走到门口，突然停步，留了句：“你先委屈一会，等事情了结，我再来放你。这次，无论如何我也带你回白驼山。”

    完颜康只想扑过去把欧阳克拽回来，可手脚动不得，话也说不得，心里莫名慌得不行。总觉得，这一转身便是物是人非。

    那扇门在眼前关上，一袭白影被掩在门后。

    一点……就差一点而已。

    完颜康聚气凝神，努力想冲开那至关重要的一点，只要再多一点劲力，便能冲开穴道。这事总要阻止，虽然在欧阳锋这样的高手面前，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以做到哪一步，但却觉得该要去阻止。

    还有两天船便可上岸，之后郭靖师徒自会与老毒物分道扬镖，洪七公欧阳锋两人武功在伯仲之间，欧阳克与郭靖怕也是不相上下，只要欧阳锋此番毒计失败，那大家都能安然上岸。

    可是……始终差那么一点。

    欧阳克走时眼底的暗色逼得他心里刺疼。不就是差一点！完颜康将真气凝于丹田，循着全身脉络一点点往上冲……越往上阻塞感越强，完颜康额上已渗出汗来，那感觉就像张弓一样，拉得越满，越难更进一步。

    完颜康咬紧牙……只觉体内阻塞感顿时消逝，一股内力冲破玄关，抬抬手，竟可以动了。右臂虽然疼得像要断了一样，但总可以动。

    只是，吸入鼻的味道好像不对。

    他刚才只顾硬冲穴道，并未发觉四周异样。此时冲开穴道，才觉屋中烟味很重，舱里的气温也极高。

    嘭的一声，舱门被撞开来。灼人的热浪争先恐后涌了进来，浓重的烟火味瞬间灌满整个船舱。欧阳克一身白衣狼藉，上面黑痕交错，神色也自焦急。他扑倒床边要解完颜康穴道，却见完颜康已坐起身，稍愣却顾不得说什么，拽了完颜康手就走。

    出了船舱，只见船上处处火光，浓烈的黑烟迷眼，木材在火中燃烧的哔啵声异常响亮。船上哑仆四处乱窜乱躲，整条船犹若火海炼狱。

    欧阳克拽着他一路往船尾去，边道：“船上起火了，你去船尾将小艇放下，自己先上去……我和叔父一会便来。”

    欧阳克说罢话，便松了手，白影再次消失在浓烟火色中。

    完颜康急忙奔向船尾，船上火势已极大，一路奔去，不时有着火的绳索木杆掉下来，浓重的烟火味呛得人说不出话来。

    等到了船尾，完颜康才发现那里仅有一条小艇，也就容得下三四人的模样。他不及多想，抓了缆绳自船尾滑下，坐上小艇，割断缰绳。待他将船桨拿入手，猛一阵大浪扑来，小艇已给荡出数丈远，而大船船身已没了不少。

    完颜康奋力将小艇往回划，右手麻木使不上劲，划了许久才将小艇划回去。而红光中，两条人影先后抢了出来，

    当前一人手持一根碧绿长棍，看身形竟是洪七公。他见完颜康在小艇上，足下一点就要跃上小艇。

    可他人身形才起，后面一道黑影已追至，手中蛇杖递出，打向洪七公背心要害。洪七公听得耳后风声，左足在船舷上一点，身子强向右扭，硬生生在空中转了身，避开欧阳锋杖上毒牙，同时打狗棒递出，格下欧阳锋第二杖。

    他人在空中转身接招，本就吃了亏，欧阳锋这一杖劲力沉稳霸道，饶是洪七公也被逼得退了半步。而身后一道着火的桅杆砸下，洪七公背上霎时起了火。他忙在地上一滚，将身上火扑灭，但此时欧阳锋人已逼上。情势危急，洪七公手不得空，脚下一阵连环踢，将欧阳锋稍逼开身，自己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又与欧阳锋斗起来。

    完颜康人在小艇之上，久不见欧阳克郭靖身影，而西毒北丐二人半斤八两兀自斗个不停，心中已感焦躁。他想要回船去寻，可脚下小艇又无人看顾。若给海浪卷了去，他们几人谁也活不成。

    眼见船上火光益炽，完颜康心里愈发焦躁，正担心，忽见船尾又跃出两条人影。

    欧阳克与郭靖两人一路拳来脚往拆斗不休，往船尾退去。欧阳克手臂上有伤，好几次完颜康都见他可将郭靖逼退离船，却因右手动作缓滞，而让郭靖再度逼回去。

    完颜康看得心急，知晓再这样斗下去定是两败俱伤，欧阳克叔侄和郭靖师徒，谁也讨不得好。随后轰的一声巨响，又一阵大浪猛打过来，火光染红了半面海。那大船竟从中间断开来，船头部分已尽数没入海中，船尾也沉没大半。

    完颜康顾不得手臂麻木，咬紧牙关将船再度划回去，“都别打了，大家先上小艇！”

    船上两方人交手正火，欧阳锋与洪七公那边是不相上下，郭靖欧阳克这边是平分秋色，彼此都盼着将对方逼退自己上船去，不肯停手。

    小艇将近船，完颜康只觉火光一晃，船顶一片火云直直坠下，朝欧阳克罩了下去。完颜康脑里懵了一下，丢了船桨脚在小艇头部一蹬，人跃起直扒上火船。

    笼向欧阳克那片火云，原是张着火的大帆，眼见欧阳克要给罩在里面，郭靖心善，见不得他生生受死，心一软伸手提了船边铁锚勾住大帆边缘。

    欧阳克人躲过一险，翻身在船上滚灭身上火焰，完颜康也抢到他身边，替他扑去身上火焰。

    一边的洪七公分神见完颜康上了船，忙道：“靖儿，去抢小艇！”

    郭靖几个飞步扑出船，欧阳锋急道：“克儿，别让那小子上船。”

    完颜康刚帮欧阳克扑灭身上火焰，便被一阵猛力掼开去。再眼见一根着火的桅杆猛砸到欧阳克背上。完颜康忙抢过去推开火木，而欧阳锋陡见侄儿受伤，出招乱了章法，竟让洪七公一路凌厉棒法逼近烈火，

    而完颜康刚抱住欧阳克，就觉船身一阵剧烈颠簸，再一瞬，半截船身竟竖直着反转过来。船上人尽数落入水中。完颜康想要带欧阳克游出，却觉水流成漩涡状，猛烈旋转，卷得人晕头转向。

    只记得尚有力气的左手紧紧抓住了谁，就这么被漩涡卷得失了知觉。

    第十六章

    完颜康再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半身浸在海中，海鸥啼着从头上飞过，海水一潮接一潮冲刷着海岸。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半条手臂依旧麻木，全身骨节像被拆了再重装一样，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无力。

    零碎的记忆片段，浓烈的黑烟，冲天的火光，被火色染红的半面海，漩涡中抓紧的什么……完颜康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左手猛然收紧……空空无一物。

    他踉跄着挣起身，四处顾望，前方入眼尽是青郁树木，却无半点人烟，后面是苍茫茫无边大海，连船只影子也未见一只。完颜康视线一扫，突然瞥见一处礁石后一抹刺眼的白，心里突了一下，想也不想就奔过去。

    待跑得近去，才见是欧阳克半靠在礁石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完颜康蹲下身去，伸手触欧阳克颈项，触手尚温，颈下脉搏也在跳动。他心里暗暗松口气，想想也对，小毒蛇这种祸害，连阎王爷都不愿意收他。

    不过，把他搁这也不行。

    完颜康将欧阳克带转身来，想将他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可将人这么一翻身，欧阳克背后的景象却吓了完颜康一跳。

    白衣早已挂破，背后大块皮肉让火燎伤，又让海水泡了半夜，伤口被泡得发白发胀，虽不见血迹斑斑，但此刻的模样却比血淋淋的更吓人。

    一想到那着火的桅杆重重砸上欧阳克的情景，完颜康拳头握紧了些……照那个冲击力，欧阳克五脏六腑怕也有损伤。

    完颜康放轻手脚，先将欧阳克翻转身来趴在礁石之上，免得再碰到他伤口，再伸手去怀里掏药。可一连摸了几个瓶子出来，拔开瓶塞一看，全是一瓶子水，药早给海水泡化了。

    完颜康忙去小毒蛇怀里搜，摸出来的也是一堆空瓶子。看着手里没用的瓷瓶，完颜康觉得一股气恼劲在心里打转，抬手便将手里的药瓶砸进水里。

    再看礁石上昏迷不醒的欧阳克，还有他背上的伤，完颜康心里乱得不行。小毒蛇向来精明能干得让人害怕，可现在他躺在那一动不动，背后伤口狰狞可怖，看得完颜康无比慌乱。

    某些自己从不知晓的依赖情绪，那些伴随着厌恶躲闪生出来的依赖情绪，这会全从不知名的地方涌出来。他这个做主人的也躲不开逃避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看着他们在眼前渐渐清晰。

    愣了好一阵，完颜康狠狠咬牙，弯下身将欧阳克扶起。

    总不能让欧阳克在这里泡着。

    如果这里是书中黄蓉欧阳克流落过的荒岛，那按书中记载，这岛上当有个洞穴，先找到把欧阳克带去安顿好才是。

    完颜康也是在海水里泡了一夜，这会身上还搭着个大活人，右手使不上劲，只能将欧阳克架在左边，左臂从他胸前过去，自腋下穿过，既要努力撑住欧阳克身体，又要小心别碰到他背后伤口。欧阳克尚比他高半头，这一路拖拖拉拉走得极辛苦。

    边走边找，寻了好一阵，终于见到个岩洞。完颜康赶紧扶欧阳克靠坐在洞口，自己则进洞去查看，见洞中无异样，便胡乱拔了野草，将洞里整理干净，又寻了干草在地上细细铺一层，才把欧阳克扶进来，让他背朝天趴好休息。

    安顿好欧阳克，完颜康舒了口气，人往干草堆旁一坐，擦了把汗，拉过欧阳克的手替他诊脉。听了一阵，欧阳克脉息紊乱，时缓时急，好在未有完颜康想象中的严重。内腑虽有轻伤，但没有积聚淤血。

    眼下麻烦的，反倒是欧阳克背上的伤口。

    手边无药，这小岛又来得荒僻，若是不小心发炎化脓，人再发起烧来……这些在现代都算不得什么的小病，在缺医少药的荒岛上，完全能要人命。

    他刚才见这岛上树木葱郁，只希望药草也生得多些，自己去寻寻，总比在这里呆着干着急好。

    完颜康探手在欧阳克怀中掏了一阵，却只摸出火刀火石和火绒，还有两只银镖，连把匕首也没有。就连他那万年随身的铁骨折扇，也失了踪迹。好在火绒是用油纸包裹，还有一小块未曾浸湿。

    有火，也能防防毒虫猛兽。

    完颜康在岩洞附近捡了些树枝，在洞口聚起柴堆，生了火，揣了那两只银镖在手里出洞去。

    荒岛上树木繁盛，完颜康怕走迷了路，一路做着标记朝北走。越往北树木愈见葱翠，林中药草的确不少，他拣着止血消炎解毒的采了大把在怀。

    只是这一路走下去，四下里静得出奇，不见半点人烟。

    找了两三个时辰，完颜康身上的衣服烘干了，需要的药草也寻得差不多了，他担心山洞中欧阳克的状况，再不敢往树林深处走，便在林中摘了些野果，急急转回去。

    回到洞前，只见洞口的火依旧燃着，未见其他人或动物出没过的痕迹。完颜康绕开火堆进洞去，却见欧阳克人已半坐起身，见他进来，勾唇扯开个笑便要站起来，“小王爷，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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