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敢半晌不答话,黎昕这段语无伦次又毫无逻辑的剖白,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你怎么了?”良久,陈敢问。
黎昕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湖边的风吹过话筒,风声通过电流模糊地传来。
是啊,他怎么了呢?
“想象你在一张赌桌上,我在你对面。”黎昕等了一会儿,说:“现在我推出了我所有的筹码,ALLIN。你打算怎么办?”
——莫名其妙的,陈敢竟很喜欢这个比喻。
“你赢了,黎昕。”陈敢说。
这个人只用了两分钟就将他几天来的郁闷与挫败一扫而空,他曾觉得谈爱太过厚重,但当爱真的就这样砸到了他的头上,他居然甘之如饴。
陈敢在破旧的卫生间里端着电话,这里的信号时强时弱,但他希望这句话能够清晰的,一字不差地传递给黎昕:“我很想你。”
黎昕说:“我也想你。”
可是没等到陈敢的回答,信号断了。再拨过去已变成暂时无法接通。
黎昕看了看时间,指针跨过了凌晨,已经是新的一天。
从黎家山庄到建二,几乎是横跨了A城的三十公里。如果不堵车,开得快,也许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到。
想见陈敢的心盖过了一切,这股冲动促使他狂奔向停车场,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发动汽车,踩下油门,毅然决然地开出了黎家山庄。
这可能是黎昕做过的最疯狂的事,可是爱不正是如此吗?
爱是时速一百一的三十公里,是有个人在凌晨两点说的想念,是突如其来的冲动,是带着害怕失去的坦诚,是几乎要烧毁一切的欲望,是那样希望留住这一刻,所以绝口不问明天的孤注一掷。
甚至,
是你到了他的家门口,而他也在等待你的那种默契。
“陈敢!”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陈雨寒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看到黎昕站在厨房里煎蛋。——自打之前被陈敢鄙视厨艺以后,黎昕开始学着做简单的饭菜,没想到还的确是有些天赋。
“黎老师?”陈雨寒又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你怎么……”
黎昕头也没抬:“洗漱完快点过来吃饭。”
陈雨寒结结巴巴地问:“我……我以为你们……”
陈敢一把拉开厕所的推门,叼着牙刷,一副十分餍足的样子:“啊?”
“没事。”陈雨寒会意,笑着说,“赶紧出来,我要上课了。”
陈敢匆匆漱完了口,走到厨房,从背后抱住黎昕,下巴搁在他肩头:“吃什么?”
热气喷在黎昕耳后,酥酥麻麻地触觉令他不自觉缩了缩脖子,笑道:“不会自己看啊?”
陈敢不答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在陈敢的软磨硬泡之下,黎昕终于答应今天可以让他不去学校上课。
“咱们去哪?”陈敢边吃边问:“去科技馆吧。”
黎昕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对科技馆有什么特殊感情啊?那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么?”
“才不是呢,你去了就知道。”陈敢有点幼稚的反驳道。
“我吃完了。”同样坐在饭桌上的陈小学有气无力地说。
陈雨寒闻言,也放下筷子:“赶紧走了,送你去学校我也要迟到了。”
黎昕看到陈小学脸色不太好,关切的问:“怎么了,不舒服?”
陈小学点点头,看了一眼陈敢,欲言又止。黎昕以为他要说悄悄话,便凑过去听,谁知道陈小学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陈小学!”陈敢一口饭梗在喉间:“滚出去!”
陈小学完美得手,一溜烟似的跑了。
黎昕看着陈小学跑走的背影,笑个不停,回头戳了戳陈敢的手臂:“哎,我怎么觉得小学比你可爱多了?”
陈敢瞪眼:“他能cao到你求饶吗?他不行,只有我行。”
黎昕伸腿就是一脚踹过去:“你他妈天天都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斗嘴,黎昕的电话突然开始响个不停。
陈敢用眼神询问,黎昕看了眼屏幕,十分无奈:“詹悦。”
“接吧。”陈敢说:“我可以当你的地下情人——其实也还算刺激。”
黎昕知道陈敢这是在安慰他,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愧疚,遂接起电话。
这边詹悦睡醒才知道黎昕昨天凌晨的时候跑出去了,电话一通,劈头盖脸就是质问:“你怎么回事?”
“昨天有点急事,先走了。今天的安排我已经帮你弄好了,会有人带你玩。不想玩的话说一声,接送的人在大堂,可以随时走。”
“什么急事啊!”詹悦不买账:“你其实有女朋友,是吧?”
黎昕优哉游哉地打太极:“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两个人在房间里亲热到中午将近,才轮流冲了个澡准备出门。
陈敢坐在沙发上看书,厕所里传来淋浴的水声,忽然手机铃响,他没看便接起,居然是陈小学的班主任。
“你是他的……?”
“哥哥。”陈敢说:“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陈小学今天上课的时候突然吐了,医务室老师说他有点烧,你看你要不要通知你们家长过来接一下?”老师说:“怎么电话也不留家里大人的。”
陈敢起身收拾东西,一边说:“父母太忙,一会儿我过去接。”
黎昕洗完澡出来,问:“怎么了?”
“陈小学发烧了。”陈敢倒提着自己的牛仔裤抖了抖,掉出来十几块零钱和几个钢镚。又从电视机后的隔板里拿了薄薄一沓现金,黎昕眯眼看了看,约莫只有六七百块钱。
黎昕不禁问道:“你们平时生病都怎么办?”
陈敢将钱揣进兜里,说:“要是他俩病了就去医院呗,我……我不常生病。”
陈敢的身体上有些伤,不是很严重,却也没有轻到可以不留疤的地步。黎昕稍一联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心疼地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擦擦头发,说:“等一下,我开车送你。”
陈小学早上的病怏怏还真不是装的,黎昕看着陈敢抱着陈小学出来,把后座车门打开,说:“让他在后面睡一会儿。”
陈敢在副驾驶坐稳,系上安全带,回头看了看陈小学,说:“去医院吧。”
说实话,黎昕有点为陈敢担心。陈小学才十岁,离成年还有八年。也就意味着陈敢未来几年不但要专心学业,依然需要承担极大的经济压力。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等红灯的时候,黎昕问:“小学还这么小。还有雨寒,你肯定也想要她上大学的,是不是?”
“走一步看一步吧。”陈敢望着窗外,轻声回答。
黎昕说:“人活着怎么能不想未来,提心吊胆的感觉很好吗?”
陈敢回头看了看陈小学依然在熟睡,深吸一口气,说:“黎昕,人如果天天想未来,多没意思啊。”
黎昕不赞同这个想法,却觉得陈敢如果这么说,那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问道:“这话怎么讲?””““陈小学被他妈扔在我家的时候才七个月,嗷嗷待哺,成天哭闹,我爸不常回家,一回来就抢钱,没钱就打人。别说养了,不把陈小学拿去卖钱都算他有良心。那时候,如果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办?他还有十几年要长,我一个人怎么养得活’,那我或许真的养不活。所以我不那么想。我只想,明天怎么办?明天他的奶粉怎么办?尿布怎么办?明天谁在家里照顾他?把这些事想完,解决掉,我就去睡觉。后天的事,让明天的我去担心就行了。”
黎昕忽然发现他们的成长环境是不同的,他在福利院的时候,他每天都盼着有一天有个人能出现,然后带着他和小黎脱离苦海,可陈敢的家庭环境却注定他天生不会依赖任何人。
黎昕突然很好奇一件事:“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你会去上大学吗?”
陈敢笑着问:“真的想知道?”
黎昕郑重地点点头。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会等高中毕业以后找个没那么好的工作,每天和平庸的人平庸的事打交道,然后在四十岁的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浪费了所有的天赋和才华,变成一个一生碌碌无为的人。”陈敢说:“我不想要那样的人生,那样的人也配不上你。”
黎昕半张着嘴,久久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陈敢见他没做声,问:“怎么了?”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嘴巴真的很甜。”黎昕笑道。
陈敢也笑开,耸了耸肩,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得意模样。
这太奇妙了。
黎昕胆怯又懦弱,敏感且自卑,睡觉还喜欢踢人。陈敢呢,家务事一团乱麻,没钱又没权,派出所常客。
他们都不是完美的人,他们与缺点如影随形。
可是全世界六十亿人,他们却能找到对方,并且热爱,相互包容。他们或许不是对彼此而言最合适的选择,可是却也找不到第二个能这样与之相配的人。
这实在是太奇妙了,不是吗?
第二十四章
提前离开山庄的事果然逃不开张芝敏的耳目,黎昕回到A大后有意避着张芝敏,还算有效果。可是当面的躲开了,电话轰炸却是免不了。
电话里的张芝敏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黎昕握着电话,无奈的想,詹启高不高兴,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黎庄还是把政治婚姻看得如此重要。
“我不喜欢詹悦。”黎昕说:“我自己会找女朋友的。”
“你找?你找到的都是些什么人。”张芝敏在电话那端颐指气使:“你们再多相处试试,人家詹悦,国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比你小,现在都能帮老詹管公司了,你再看看你。百无一用是书生,懂不懂啊?”
“妈,您不也是书生嘛?”黎昕难得犟嘴。
“我是女流之辈,你呢?净说些歪理。”张芝敏道。
黎昕的车快开到建二胡同,只好应下:“好好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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