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黎昕给陈敢打了好几个电话,不是挂断就是不接。
张芝敏打电话过来询问和詹悦的约会,问及最后在陈敢面前的失态,黎昕只是冷笑,怎么,到底是相亲对象还是过来监视自己的?
他发觉詹悦似乎不是喜欢他,而是喜欢黎家,以至于竟和张芝敏无话不谈地到仿佛忘年之交。
黎昕解释说是遇见了处于争执中的朋友,却被张芝敏好一通数落。
陈敢怒气冲冲的回到家,看到好几通未接来电,要不是这手机太贵他没钱拿去修,早就被他砸了个稀巴烂了。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划开手机屏幕,想拨回去,又停了手。
过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兀自作响,陈敢拿起来一看,竟然是王晟。
王晟和齐海是一起来的,陈敢家里的酒喝起来不心疼,大部分是他趁酒吧卸货的时候顺手牵羊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酒都有。
“敢哥宝刀未老么不是。”齐海看了看陈敢放在桌上的酒,随手拿起一瓶:“这酒不错,贵吧。”
陈敢递给王晟一瓶,道:“酒吧里一份酒兑十成水,他们亏不了钱的。”
王晟抿了口洋酒,附和道:“这话在理,他们天天躺在办公室里数钱,苦活儿累活儿都是咱们干的,拿了他们的又怎么着?”
“话也不能这么说,”陈敢不着痕迹地中和王晟话里的不满:“大家都是混口饭吃,得有个度,再说咱们也不能靠着小偷小摸混一辈子吧。”
王晟一愣,然后连连点头道:“齐海,听见没,聪明人怎么说话的。”
齐海笑着说:“是是是。”
陈敢没接茬儿,问:“你们俩找好营生了吗?”
王晟嘿嘿一笑,有点不大好意思:“我是找着了,西边儿一商场的保安,托我以前一铁磁儿的关系,可是齐海……”
这话一出,陈敢甚至不需要王晟再多说什么,就知道他们这趟来用意何在了。
陈敢在建二胡同这片儿是有些门道的,可他不懂齐海干嘛不跟王晟一起干,偏要绕这么大一圈来找他帮忙。
“那我也给你找个保安之类的活儿?”陈敢想了想,问:“你想做什么?”
“都行,看你方便。”齐海说。
陈敢便算是应下这事。三个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王晟拿着酒瓶子瞎吹牛逼,什么在所里一根塑料叉子捅得对方老大俯首称臣啦,或者跟管教员斗智斗勇啦,陈敢心知这里头掺了多少“艺术”水分,面上只是笑着听,不时夸两句。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忘记一点有关黎昕的事。
酒至中途,齐海忽然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黎昕怎么没在?”
陈敢有点借酒浇愁的意思,此时已有些醉了,皱皱眉头,道:“别提他。”
齐海问:“怎么了?”
陈敢舌头一大,又没外人,就把跟黎昕那点事儿全盘托出了。
王晟啧啧称奇:“不是,你们同性恋搞对象怎么都跟小姑娘过家家似的啊,这么多事儿。”
陈敢笑骂道:“滚你丫的。”
齐海显然是三人中最清醒的一个,和王晟一起没心没肺笑了一会儿,道:“真是,瞧你们俩这事儿闹的,还不如当时跟小白呢……”
王晟一皱眉,在桌子下面悄悄踹了齐海一脚,“你这个扫兴的,提小白干嘛啊?”
陈敢倒是没什么大反应,眯着眼醉醺醺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齐海凝视陈敢好一会儿,好像要看出点什么来似的,最后也只点点头,简单说了句:“回老家了,挺好的。”
齐海想起小白在医院里临死前手里还攥着陈敢给他的小贝壳,又看着陈敢如今为了个有钱又漂亮的男妖精劳心伤神,借酒浇愁,连小白病死在外头都不知道,更为他心中真正的好哥们觉得不值当了起来。
陈敢不接电话,黎昕这边被詹悦缠得连去趟建二胡同找陈敢解释清楚的时间都没有。
一眨眼到了周末,黎昕履行对张芝敏的承诺,带着詹悦来了山庄。黎家山庄其实是一个小型度假村,黎庄常在这里招待朋友或贵客,黎昕却不太喜欢这里。
詹悦兴高采烈地拉着黎昕的手,找大堂经理要了广告册。黎昕从她手里拿走又放回了原处:“不需要这个。”
大堂经理对待詹悦仿佛未来的老板娘,大献殷勤道:“是是是,我们黎少爷对这儿可是熟得很。”
黎昕只开了车来,什么都没拿,身上就一个钱包一个手机和车钥匙。詹悦却大包小包地带着,似乎是想好好玩玩。
“后面是室外游泳池,温泉往大堂右手边走,SPA和按摩都在二层,电梯在西北角和东北角各有一个,室内游泳池就在我们房间下楼左手边。”黎昕一口气介绍完毕,往床上一躺。
詹悦问:“你干嘛?”
黎昕消极抵抗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我睡觉。”
詹悦想了一会儿,放下东西,趴在床沿,对着黎昕的耳边说:“黎老师,你知道消极抵抗是没用的吧?”
黎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枕头里面抬起脑袋,眼神清明。
他牢牢抓住詹悦的手腕,一反逆来顺受的好脾气:“好,不抵抗也不消极,那么,不如你跟我说说这个刺青的来龙去脉?”
詹悦显然被戳到痛处:“……关你什么事?”
詹悦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黎昕大力钳住。后者仔细辨认了未完全洗净的刺青,似乎是一串英文名字。
“你放开我!”詹悦生气地喊道。
黎昕从床上坐起来,挑了挑眉:“你这个人怎么回事?青年才俊靠上来,一般的女孩儿开心都来不及,你躲什么?——你有接触恐惧症啊。”
詹悦听出黎昕是在讽刺她,生气地扔了个枕头到他身上。
“你明明有更喜欢的人,为什么拉着我不放?”黎昕问。
“我喜欢的人,我父母却不喜欢。”詹悦回答:“我父母喜欢你。”
“你结婚还是你父母结婚?”黎昕反问。
詹悦闻言有些许动摇,最终却还是摇摇头:“不,我不可能再找到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了,所以这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找谁都没区别,那我为什么不找一个让我爸妈也看着喜欢的?”
黎昕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你……”他一时语塞,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弯,最后也只能长长叹口气。
第二十二章
詹悦大概是生气了,自己跑去温泉享受生活,一句话也没和黎昕说。
黎昕终于也得到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夜幕渐深,他只带着手机四处溜达,最后在人工湖边的一座小屋旁停下。
这座小屋是黎昕在山庄里唯一喜欢的部分,安静,人迹罕至,甚至都不会有服务员过来打扰。
黎昕和小黎自打有记忆开始,就在福利院里生活。
他们在的那间福利院没有名气,规模不大,很少有意图要领养的人来。志愿者更是从来没有见过。偶尔有人来领养,也喜欢更小的,不怎么记事的。福利院里来了陌生人,都知道是离开这里的机会,孩子们会一拥而上,展示自己。黎昕和小黎也去试过几次,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领养人的青睐。
久而久之,他们便很少再做尝试。
在黎昕的记忆里,福利院的天空永远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
一屋子十几二十个孩子,通常只有一两个阿姨在照顾。黎昕记得他的同伴很大一部分都有先天性疾病,万幸他虽然孤僻,至少是健康的。
阿姨喜欢“听话”的孩子,比如被绳子拴在房间里,一天都不吵不闹的那种。黎昕和小黎自打记事,因阿姨告诉他们是兄弟,血浓于水,也向来比旁人亲密一些。也因此,他们两个有自己的小算盘,是整个福利院里最不听阿姨话的。
在福利院,饭是从来吃不饱的。最常吃的是粥,稀得像水,里面飘着几篇菜叶子。没有合理分配,年龄大的,会抢的,吃到的就多。偶尔有人捐些破旧的东西来,都要靠抢。黎昕有一次抢到一双合脚的,鞋底掉了三分之一的旅游鞋,高兴了一个月,那次他甚至还帮小黎抢到了一件被圆珠笔画花了的,但完全能穿又暖和的棉袄。两个人高兴极了,约定好换着穿,晚上压在被子上盖着,温暖得像妈妈的怀抱。
黎昕至今都记得,自己有一次发高烧。烧昏了头,阿姨只给他吃了几颗药片,就让他躺在大通铺上。小黎不在身边,整个屋子里空旷得可怕。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浑身疼,手软腿软,又饿又冷,喉咙干得发痛。他太绝望了,眼泪从眼眶里汹涌地溢出来,流进他的脖颈,耳廓,嘴里。他甚至哭不出声音,亦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他会永远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永远过着这样没有光,也没有爱的生活。
即使离开福利院院已经十几年之久,黎昕依然会尽力去回避这段经历。这些年在黎庄的庇护下,他的生活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箔,他拥有了小时候连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可在他的心底深处,他知道自己依然是当年那个又瘦又小,吃不饱穿不暖,从福利院里走出来的孤儿。
他仅有的几次叛逆,换来的结果是黎庄威胁要将他再送回福利院去。这句威胁是他的死穴,将他打回原形的恐惧仿佛一条毒蛇,沿着他的每一寸皮肤耀武扬威地吐着信。于是他学会听话,学会逆来顺受,学会了永不忤逆父母。
这种卑微的顺从,缺失的归属感与安全感,就好像是埋进了他的血液与骨髓当中,它不会自愈,更无法根治。
比起陈敢,他更像是一滩烂泥。他是破碎的,是脆弱的,甚至来自黎晓乐的神经质的血脉也像一个跟着他的影子一般,始终无法摆脱。
他也许最终会结婚,他会做一个一辈子都活在柜子里的胆小鬼,他悲观地预测着未来他和陈敢之间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可是……
黎昕望着波澜不惊的湖面,坚定了他的想法。于是,他打开手机屏幕,拨通了陈敢的电话。
——他不能为了那些难以预料的未来,就盲目地放弃眼下这一刻。
陈敢正在酒吧里轮班,黎昕打来的电话响了好几次他才听见,连忙接起。
“你在酒吧里?”黎昕已经了解他到知道他一定是在酒吧工作,问:“方便说话吗?”
陈敢的轮班已经快要结束了,他将吧台托给朋友,走进脏兮兮的洗手间:“现在方便了。”
电话那端的黎昕深深吸了一口气:“陈敢,你那天看到的女孩,是我母亲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我那天原本是要和你说的。然后,我的母亲,其实她也不是我亲生母亲,你不是想知道我那天在西郊墓园看的是谁吗?黎晓乐,那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是在福利院长大,小时候被领养到黎家的。我妈有躁郁症,这事儿只有我知道,最重要的是这病有遗传,所以我很可能也是下一个精神病。还有,我不能出柜,是因为我害怕我的养父母。我还有个弟弟,那天在墓园里,李文爽就是来找我说这件事的。我……”黎昕顿了顿,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差不多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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