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不知道这是罗伊斯的生疏所致还是机体本身的限制，但她已经心急如焚了。“我说，这样下去可不行！这傻大个儿只配有一架粒子炮作为武器，而且还不能连发！一旦被围攻，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眼下外面的机甲并非是为了杀我们而来。”罗伊斯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它们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赶来，只可能是从护卫舰出发，那里是由古斯塔夫负责的；而除非别无选择，他不会破坏自己倾尽心血打造的机体。它们想要阻止我们进入第三星球领空，我们只要躲开就好了，比如……这样。”

    罗伊斯思索片刻，输入了一条指令。如有神助一般地，先前匀速着缓慢飘行的重型机甲猛然加速、改变航向，在宇宙中划出一道犀利的弧度。而时刻关注着探测仪反应的艾琳也发觉，先前收到的声波信号在瞬息之间微弱起来。“真不可思议！这又不是我们的仿生机体……”

    “是的。这和我们的仿生机甲不同，没有尖锐的轮廓来对抗阻力，所以需要采用更科学的方法。如果沿着钟形曲线的轨迹飞行、在合适的位置沿着切线飞离，就可以获得最高的加速度了。原理和我们当初学过的回归函数很像，只是维度增加了而已。很容易理解，对吧？”

    ……到底哪里容易理解了。

    艾琳茫然地看着罗伊斯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她得承认，她根本不理解对方刚刚说了什么。

    “你看，”罗伊斯的手指依旧在键盘上跳跃，头却偏了过来。他轻声道：“只要将一切问题转化为数学或逻辑问题，再用机器的角度给出程序化的对策，问题就会迎刃而解。莱恩公国的骄傲也不过如此。”

    罗伊斯眼中闪耀着的、仿佛征服了什么的光芒，令他清秀的眉眼犀利得可怕、又奇异地吸引着别人的目光。被弟弟陌生的模样所震慑，艾琳愣愣地点头：“你是个太过聪明的孩子，我是不太明白的。但是，听起来倒是很厉害……”

    “的确很厉害。”

    因为这个在驾驶舱内忽然响起的声音，艾琳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第三星球的领导者，不顾外界言论，坚持使用活人进行仿生武器试验。”这个突兀的声音清亮悦耳，说话时不急不缓，像是出自教养良好的年轻人之口，“第三星球的军人，在太空中迷路、不慎劫走了他国武器。该说这是上行下效吗？都是一样的货色。”

    那是谎话！仿生武器一定要在人类身上试验，但我们并未草菅人命！而且，分明是你先在公共领域对我发起攻击、毁了我最爱的机甲！

    艾琳在心中大声反驳，却连张口都困难。那个从通信器中传出来的声音，分明属于一个与目前的自己相隔千里的人，可是，对方带来的压迫感，竟然令她莫名地恐惧。

    另一边，那个如绸缎般柔软华丽的声音还在继续：“您身经百战，自然应当懂得胜败乃兵家常事，在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您现在所行之事如同窃贼，已经对莱恩公国造成了冒犯。依我看来，我们应该当面交涉，不是吗？对于您是如何驱动莱恩公国机甲的，我很感兴趣，而这件事情，我们应当和平地解决掉，而不是将其升级为国家冲突。”

    虽然语气柔和，但古斯塔夫可从未想过以友好的方式解决此事。他知道，自己根基不稳、莱恩公国此刻也不适合与第三星球发生冲突；然而，说着软话的他，心中正盘算着将这名勇敢过头的冒失机甲师作为牺牲品，借此机会施展雷霆手段，在军队中立威。

    “说完了吗？古斯塔夫·梅洛。”

    属于青年男人的淡漠声音令古斯塔夫一怔。从对方声音的清晰度可以得知，这个发声者多半就是坐在控制面板前的驾驶员了。

    古斯塔夫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

    就是这个人！

    深呼吸了一次，古斯塔夫将想要将对方碎尸万段的念头压了下去。在再度开口讲话之前，他脸上便恢复了风度翩翩的微笑：“您……”

    “我知道了。”

    在这之后，电波中断了。对方直接关闭了通讯设备，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强制中断了两人的交流。

    古斯塔夫再度怔了几秒。在这之后，他咬着下唇，无声地冷笑了起来。

    好一个傲慢无礼的家伙！

    因为考虑到我重视十号机，所以有恃无恐、敢于这样挑衅吗？

    “准备一下，检查九号机。我要亲自出战。”言毕，不顾副官的诧异，古斯塔夫迈开修长的双腿，向门口走去。

    十号机是绝不可以受到破坏的，哪怕一丁点儿也不行。但是，这个能够驱动莱恩公国机甲的异乡人，日后一定会成为自己的威胁！无论如何，必须除掉！

    ***

    另一边，在成功狙击追兵、彻底摆脱危险后，放松下来的艾琳再度为弟弟的个性担忧起来。“那个小帅哥这下可彻底被你激怒了。你就不能试着和他交流一下吗。”

    “我是个害羞的人。”

    “或许吧。我知道，你不擅长和生人交谈，也不打算改变——大概研究那些科学问题对你来说更有吸引力吧。但是，罗伊斯，仅仅是为了解释今天的事情，你也是一定要站在公众面前的！我会站在你身边支持你，可你在降落之后，一定要自己发声才行！”

    “知道了。”

    “你那是什么态度啊。对了，我不是替你借了一本书回来吗？就是那个《演讲的艺术》。那书很有趣，而且对你这样在陌生人面前说不出话来的人很有帮助。你看过了吗，我说？”

    “已阅。”

    “该死的。这么不合作的话，即便是在同胞面前，你也不可能有效地为自己开脱啊。”

    “嗯。”

    “……仔细听我说话啊臭小子！”

    头顶被狠狠地敲了一记，但罗伊斯浑不在意。他眼前的屏幕将机甲正前方的画面展现在他面前。机甲降落、穿过白色的云层，那被朦胧雾气遮掩的高塔与钟楼正逐渐清晰。

    他回家了，在一度失去过它并且亲眼见证过它的毁灭之后。

    罗伊斯看到过第三星球满目疮痍的模样，也承受过十年流落异星系的煎熬。那时候，他对于回家已经完全绝望，便索性沉思于科技或数学难题中；这令原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变得愈发孤僻。

    而现在，他终于能够返回这个他最熟悉的、名为故乡的地方。

    “我们这也算是劫后余生了。”艾琳喃喃自语。

    “然而这次的危险经历还没结束。与其感叹，不如尽快与地面指挥部联络、说明情况；否则，我们会被当成敌人、遭到狙击。”尽管有点儿动情，但罗伊斯仍旧保持着绝对理性的思考方式。

    罗伊斯知道，驾驶他国机甲返回第三星球的自己会招致怀疑，而古斯塔夫也不可能善罢甘休。眼下，他还不得不为这架比仿生机体体积大上不少的机甲寻找合适的停靠位置。

    ……真是麻烦。

    巨型机甲以与地面近乎垂直的角度从云端俯冲下来，在空中缓和了飞行的弧度，最终平缓地降落在军队指挥部附近的广场上。

    “在这儿降落可不是个好选择。警惕的长官们早就令留守军士严阵以待，我们出去怕是会被枪支甚至大炮指着。”艾琳抱怨道，“听到外面的广播了吗？听呀！要我们立刻给出解释，不然就要开抢呢！”

    “如果想让其他人在不安疑虑中相信我，就必须让他们掌控整个局面。”罗伊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抛开令仇敌吃瘪的快意与归家的激动，罗伊斯其实是有点儿恐惧的——尽管他已经能预见到会发生什么。

    正如他所料，走出驾驶舱、来到机甲之外的他，首先看到的是无数指向他的枪口。而比起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军人的人数更令罗伊斯在意。

    怎么这么多生人！

    罗伊斯咽了下口水，感到嘴里干燥得很。

    在公众面前开口讲话——这比最复杂的程序还要难以解决好吗！

    将脸憋至粉红，罗伊斯终于开口：“我是……”

    “他是我的弟弟，和我一样，是立誓为这个星球、为你们战斗终生的军人！请你们相信他！虽然这并不是我们第三星球的机甲，但这是个意外！我们都没有背叛！”终于按捺不住的艾琳冲到罗伊斯面前，对着话筒大声喊叫着，脸上的诚恳与急切一览无余。

    等等。

    说好的让我自己发声解释呢。

    罗伊斯决定再努力一次。“其实敌人的……”

    “敌人来袭！警报！敌军机甲进入领空！”来自控制室的焦急喊话声从通讯设备中传了出来，伴随着它的，还有响彻整个军部的尖锐警报。

    多半是那家伙。被自己激怒并认识到自己危险性的对方，该是想将自己尽快除掉吧。

    罗伊斯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同时心中有点儿微妙的遗憾。

    最终，自己并未得到亲口解释的机会。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第四章

    倏然到来的危险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解救了罗伊斯。原本围在广场上的军人们迅速按军区规划组成小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快步离开、往他们应当坚守的位置去了。最终留下的，仅有先前发言的那位将军和一队仍旧如临大敌般的军士。

    “亨利先生，您实在是反应过度了，”艾琳尴尬地搓了搓手臂，用亲近的语气说道：“我和罗伊斯都是您的学生，您应该了解他的为人。这家伙除了学术问题别的都不关心，更不可能和他国勾结。您知道的，如果他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虽然几乎没发生过——那也一定是为了研究什么。”

    “他国机甲到来，无论驾驶者是谁，武装队伍必须严阵以待。不能给民众造成恐慌。更何况……”年迈的将军瞥了罗伊斯一眼，摇了摇头，“我相信你们是忠诚的军人，和莱恩公国也没有任何干系，但我左右不了其他高层的决策。艾琳，这次你不会出战，但与我一同观战还是可以的。现在，你们两个，跟我去控制室吧。”

    暂且蒙混过关了。艾琳松了口气，但并没完全放下心来。这会儿他们姐弟二人保持沉默与顺从才是最好的选择，但她总觉得罗伊斯另有打算。

    还有另一件事需要担心。

    古斯塔夫·梅洛是莱恩公国最为善战的两名机甲师之一，第三星球的军人们早已见识过这一点。然而，这次只身前来挑衅的古斯塔夫则比以往更要来势汹汹：他竟然驾驶机甲来到了云层之下，直朝军区所在地而来，就像要将军区建筑夷为平地似的。

    此时此刻，只是看着巨大的显示屏上映出的动态热点图，艾琳也能感受到空中的追逐厮杀有多激烈。她看到屏幕上有光点逐渐暗淡，那是她的战友被击中了；这令她心中一紧。

    “他如此冒进只为了两件事。杀掉我，夺回十号机。”罗伊斯靠近艾琳，轻声分析，“如果由我前去迎战，事情就会迎刃而解。”

    求别闹！

    “你又不是机甲师！而且，指挥官也不会让你去的！”艾琳低声斥道：“他国机甲已经给大家造成了恐慌,如果你在这个时候提出参与战斗，说不定会被认为是与敌人里应外合的叛徒、就地解决掉的！”

    “等等，你说……叛徒？”罗伊斯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事实上，这一点先前被他完全忽略掉了。“我会被认为是叛徒吗？”

    在危机倏然到来的一刻，决策者应当选择最直接有效的方案——无论备选方案有多少。就像现在。敌人来势汹汹却并未丧失理智，为了在战斗中取胜，完全可以用对方珍视的事物来牵制对方；而自己，就是能够掌握那关键事物的人。

    如是想着的罗伊斯，并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逻辑上的不对；但看过了同胞们防备的姿态、又受到艾琳的斥责，他有点困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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