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越云帆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死在他手上的人甚至可能会是努金的几倍之多。

    短暂的目光接触，却足以让尹斻有所忌惮，他状似亲密地搂了一下夏军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对夏军的亲密来，但是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拉着夏军去瞭望台，没想到越云帆却跟了上来，甚至还把校场训练的陆酉一块儿叫了过去。

    “走了这么远的路，我应该好好招待一下客人。”越云帆说。

    夏军也的确是累了，这几天里他分别几次遭遇了武装力量，敌我不分，甚至还有过冲突，能走到这里，实在是他的运气。

    “麻烦你了，本来我是打算下午就走。”尹斻拉着夏军坐下，对越云帆说道。

    “不会，你们都是我的客人，我应该好好招待才是。”

    午饭被送上来的时候夏军的眉毛拧得更厉害了，尹斻在桌下握了下他的手，似乎是在警告他什么，他看了一眼，但是对方却没再看他，正在和越云帆说话，他们对话不用汉语，显然是有很多事不想让他知道，那只握着他的手也随即放开了。

    沉默是金，夏军稳了稳心神，忍耐住，不语，但是坐在越云帆身边的陆酉却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请用。”越云帆道。

    夏军看着盛在竹叶中的那些食物，头皮有些发麻，不准备动。但是尹斻却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还冲他笑笑，道：“补充蛋白质。”

    夏军觉得有点想吐。

    “这是烘干了的竹虫，还有稻蝗。”尹斻说着已经把一只炸酥的放进了嘴里嚼了嚼，“蚕蛹也不错。”这话他是对越云帆说的，对此越云帆却没什么反应，反而是看着夏军，似笑非笑。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饿。”夏军说道，看到对面坐着的越云帆挑了下眉毛。

    “试一试总是没坏处的。”越云帆说，但是并没有坚持的意思，对于夏军是否喜欢这顿午饭他并无兴趣，反正也是断头饭了……他想着，看了一眼校场不远处的方向，骆俊被倒挂在旗杆上，不知死了没有，这么些天了，应该是死了，再这么挂下去就要变成咸肉了。

    “说起来我从未听你提起这位朋友。”越云帆突然道：“努金，你不给我们认真的介绍一下？”

    尹斻抬起眼，嘴里露出半截稻蝗腿，咔嚓咔嚓的嚼着，看了越云帆和始终一言不发的陆酉一会儿，咽下去后才慢条斯理的道：“不需要怎么介绍，你只要知道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就可以了。”说着，他再度搂了一下夏军的肩膀。

    夏军坐在那儿身体坐得挺直，听到尹斻这么说就转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决定这时候还是交给这个人比较好，越云帆在想什么、打什么主意，他已经是猜到了的。

    这是他们这样两种人的怪异的默契，说是默契，不如更准确的说——这是天敌之间的感应。

    “云哥，我和他的关系，就像是你和陆酉先生的一样好，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见越云帆还有发难的意思在，尹斻干脆再次强调，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今天下午他本来就是要走的，既然夏军来了，那就一起走，他的计划不能搁置……

    除非……

    是的，除非还有比夏军更意外的事件发生。

    越云帆微微一愣，快速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陆酉。

    与他和陆酉的关系一样好？

    这话让他太过惊讶了，但是却不能说努金是拿这个说谎，这没有必要，如果想要为这个像警察的家伙开脱，他可以用太多种其他的方法了。

    越云帆看着努金，努金对他微微一笑，继续吃饭。

    “对了，骆俊人呢？”尹斻其实并不太喜欢这些食用的昆虫，但是长期在这一片的生活告诉他一个道理，有些时候，任何东西你都必须要吃下去，不过好歹越云帆没有用川菜做法做这些东西的习惯。

    一提起骆俊的名字来，夏军有了精神，但是他没有太表现出来，他早就该知道骆俊的打算是行不通的，但是与其说他不能阻止，倒不如说他不愿意阻止。可能从心里，他已经再更进一步的退让了，他的心不光是在偏向尹斻，更在偏向着金三角的大毒枭努金。

    如果说他必须要同时接受尹斻和努金这两个人身份的话，他的回答会是——是的，我接受。

    因为我不得不接受。我不想再一次失去他了。

    少年时的枯萎的梦，在现如今，他希望得到拯救。

    尹斻感受到了夏军握上了他的手，他没有拒绝，而是与夏军十指紧扣，微微的回以力气，他们这个时候是需要互相确定和鼓励的。

    夏警官，就算你只是现在这个阶段愿意与我同流合污，但是我依然欣赏你难得的果决。

    别再犹豫了，和我同行吧，来我的身边，黑色是最美丽的颜色！

    白色是□□。

    黑色是他的心。

    ☆、第八十章

    计划搁置，因为夏军看到了骆俊的样子，他的身形微微一晃，尹斻不动声色的一只手撑在他背上，不让他表现出来任何异样。越云帆还在怀疑夏军，即使是他知道努金不可能和警方成为一道，但是却对努金的识人现在表现出了怀疑。

    越云帆觉得努金藏在暗中的行为本身就不值得赞赏。

    但是熟不知，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骆俊已经看不出人形了，血肉模糊地被倒挂在旗杆上，像是已死，但又像是还活着，他面朝着边境的方向，遥遥望着自己的国家——家。

    夏军有些不忍，他甚至在这一刻无比的憎恨自己，如果骆俊死的干脆，这种情绪或许不会来的如此之快，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就要控制不住，他手里有枪，他可以向这些人开枪，不论结果，他都想要这么做，就现在。

    尹斻及时的制止了他的行动，枪没有被拔出，子弹已经上膛，他悲伤，但是无从发泄。尹斻让他看着自己，眼神就好像是在说“你准备好了吗，这就是我做的事情，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他不能完全确定，至少是在这一刻。

    三秒钟，他们对视了三秒的时间，直到被越云帆的声音打断。

    “他还有用吗？”这话是越云帆问努金的。在这里，尹斻不是尹斻，是努金，夏军这时候是最真实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努金，眠鸟，他在这里有另外一面，他实在是有太多面自己不知道的了，尹斻不需要对他说“不要了解他”——他根本就从未了解过他！

    实际上，尹斻不能犯这个险，夏军是黑警，但不要忘了他更是一名警察，夏军爱自己的工作，除了他是唯一的污点外，夏军本可以做出更好的成绩的，哪怕是慢一点升迁，哪怕是过着平淡的日子，但是至少问心无愧，情感上少了折磨。

    尹斻很清楚这些，但是他的理想，和夏军的理想，从不相同，他们都想改变另一个人，这是他们共同的劫难。

    对于尹斻而言，他现在最看重的恰恰正是夏军不看重、不认可、无法理解的。他们不可能成为越云帆和陆酉，拿他们比，这其实是在自欺欺人。

    “没用了，你可以把他扔到赫辛的地方。”尹斻说道，没有看夏军，但是他紧紧地拉住夏军的手臂，不让他有任何出格的行动。越云帆不是他，不可能忍耐这些。

    夜晚，篝火。

    陆酉拿出一箱啤酒，那是努金的直升机送过来的，美国货。

    夏军坐在篝火边上看着尹斻乐呵呵的把一罐啤酒打开递给他，他沉默了一下午的时间，直到现在仍然心情复杂，接过了啤酒，闷闷的喝着。

    越云帆仍然在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夏军，他时不时地也看了看自己的爱人，某一时刻会有所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

    实际上，越云帆也曾怀疑过陆酉，当然，那是在他们成为爱人之前，那时候他怀疑过陆酉是军队的人，因为陆酉身上那种正直的东西太过于明显了，可是事实告诉他，他的感觉并不全对。

    但至少，他杀的那些人中，没有一个是冤枉的，他最恨卧底！

    “这个女干细你是怎么发现的？”越云帆喝了一口啤酒，好似无意中提起。

    “我一直都知道骆俊是卧底。”尹斻说。

    夏军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这个消息太过意外，按照骆俊的说法，他在金三角待了七年，跟了努金五年时间，努金对他还是有一定信任的。

    “你吹吧，他在你身边待了多少年？早就发现！嘁！”鬼才相信。

    “我确实是一直都知道。”尹斻摩挲着手里的啤酒罐，看着上面的字，说道：“我身边如果没有一两个卧底，他们是不会放心的，索性不如留下我心里有数的，只要把握好尺度就行。”

    越云帆不得佩服努金的狡猾，他不说话了，看了眼身旁的陆酉，陆酉向他点点头，笑了笑。

    “说来也怪，这帮人身上总有一种磨不掉的气质。”越云帆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就像你，努金，如果不是和你认识，我会觉得你也是警察的卧底，你身上的正气太重了。”

    “嘁。”尹斻也没当一回事，越云帆这话纯属扯淡，他身上还有正气这东西？

    “你还别不信。”越云帆说：“你真就像是个走正道的！”

    “哦，好吧，我坦白从宽，其实我是国际警察，是CIA！”

    越云帆翻了下眼睛，随后和尹斻都笑了起来，真是好笑，一个满手血腥的大坏蛋，居然有一副好人的皮囊！

    夏军觉得这并不好笑，所以他没有笑，实际上在他看来，越云帆身边坐着的陆酉最像卧底。

    越云帆这时候拍了拍陆酉的肩膀，道：“我家这位，也像个卧底。”

    陆酉不看越云帆，就好像是没听到一样，安静的喝着啤酒解乏。

    “的确。”笑够了，尹斻抬头看了看夜空，这天倒是晴朗，可以看见星星。

    只是浪漫不是和夏军，却是和另外这对一起，实在是有些煞风景了。

    越云帆并不知尹斻心中所想，突然道：“你的这位朋友，其实才是我们之中最像警察的。”他顿了顿，轻笑一下，眼神阴鸷，忽然间就跟变了脸似的，“太像了！”

    尹斻的笑容垮了下来，不悦地瞥了眼夏军，对夏军说道：“早就告诉过你别总是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了，看吧，人家都在怀疑你了！”

    夏军深呼吸，无奈道：“我只是很累。”

    “累了？那我们早点休息啊？”说完，尹斻把啤酒放在了地上，搓了搓手，一脸堆笑，好像是夏军变成了一块肉排似的，拉着夏军就要往帐篷那边走，一边又转头对越云帆道：“云哥，我们先回去休息了。”样子很是“迫不及待”似的。

    越云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努金竟然根本就不接招，那个夏军更不用说，从始至终的确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现在既然人家要去“洞房”，他自然不能拦着，或者当着努金的面把人抓了审讯。

    于是他只好颔首示意，目送着努金搂着那个就差在脑门上写着警察两个字的男人进了帐篷。

    陆酉这时却开口了：“无论是不是，他们都关系匪浅。”

    “我知道！”越云帆有点郁闷，喝了一大口啤酒，咕咚咚地往下灌，这个努金，真是不靠谱！

    “努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我们也只需要做好我们的。”陆酉说着，安抚似的拍拍爱人的腿。

    一进帐篷里，尹斻就放开了夏军的手，夏军坐下，抬起头看着尹斻，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些时间里，有太多的事情连惊讶都没给他时间，一切都是失控的，可是令他更加不安的是似乎又一切都在尹斻的，不，是努金的掌握之中，他觉得尹斻变得不仅仅只是陌生了，他有些可怕，甚至让夏军有一种他们从前并不相识的错觉。

    也许，他认识的尹斻，不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尹斻。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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