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语已到了耳顺之年，凡事早已看开，如今他的儿子也长大了，很懂事，不用他去操心，年轻时和自己作对的那一帮亲戚老爷们现在早就坟头草木深，他如今过的很自在。

    但是，唯有一件，让他不自在。

    尹家小子。

    尹斻到的时候没想到还是比顾语晚了，他没想到这位顾叔叔居然提前一小时就坐在了茶楼包厢里，顾语习惯早起，他约尹斻的时间已经不算太早了，毕竟年轻人都是贪睡的。

    顾语的目光有些苛刻的在尹斻进门时打量着，勉强觉得顺眼，这孩子生得和他死去的父亲的确有几分相像，但是不多，气质神韵在他看来都差了太远，更何况是人品心性。

    要不是最近S市不太平，尹小子终于要动钱文林了，他是不愿意和这孩子多说什么的，再有一点就是肖文进和尹斻的父亲都叫自己一声哥，他这个大哥不能眼睁睁看着故友的儿子落了下风。

    “找你来没别的事，闲聊而已，坐吧。”顾语招呼尹斻坐下，称不上慈祥顶多算是温和。

    “顾叔叔。”尹斻对顾语微微鞠躬，坐在了顾语对面，桌上茶香让人安神。

    “老肖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在他那里做了不少事情，都是为了把楼煜拉下来，是吗。”顾语端起茶杯细细嗅着，轻抿一口道。他和楼煜曾经打过交道，现在金盆洗手做正经生意所以后来就再也没关注过那里，他不喜欢楼煜、钱文林这些人，前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后者破坏规矩搅得S市不得安宁。

    人老了，对新窜上来的年轻人总是多有指谪。

    “是。”尹斻倒是很干脆的说了实话，在顾语面前他什么也瞒不住，更没什么好瞒的。他知道顾语不太喜欢他，但一定也是向着他这边的。

    “楼煜在云南搞了一次大规模的扫荡式排查，我受到的损失太大了，有可靠的消息说他因为这次参与境外联合打击叶叔叔的队伍得了表彰，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升迁。”

    听到叶叟的名字，顾语眉毛动了一下，看了一眼尹斻，年轻人也看着他，目光不闪不躲。很好。

    “你看着办吧，有需要的可以问我。”顾语垂下眼看着杯子里的清茶，叶叟也算和他相知一场，虽然后来闹得不欢而散但是说到底也是在他落魄时帮了他一把的人，既然楼煜连叶叟这个根基深的都动了，那他们这边也没必要手软，总不能坐以待毙。

    得到顾语支持的意思尹斻很高兴，连脸上的笑都更明显了一点，他亲自给顾语倒茶，很是温驯的道：“谢谢顾叔叔。”

    “你的头发剪了吧。”顾语喝着茶，看了一会儿尹斻，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十五章

    头发。什么意思？

    尹斻愣了一下，觉得这一句有点摸不着头绪，于是不回答，只是看着顾语等他后面再要说些什么。

    “一脑袋卷毛，看了心烦。”放下茶杯，顾语皱着眉说，语气好像有点嫌弃，但是眼睛里却透着温和，刚才尹斻给他倒茶时他想起了对方去世的父亲。

    尹斻的父亲去得早，和他妈妈一起死在一场交通事故里，有人说是暗杀，但其实真的就是个意外。

    他父亲年轻时就是个小卷毛，上学那会儿总被同学嘲笑，后来顾语回到母国他跟他一块儿创业，虽然终究没有走上一条道路，但真正的朋友却并不会因此而疏远，尹斻身上有他父亲的影子，虽然不明显，但足以让顾语回忆起美好的青春年华，从而对他态度也转向温和。

    尹斻很懂得察言观色，虽然不明白顾语话里具体的意思，但看他的表情也能猜出几分，顾语的语气现在是在对一个亲近的晚辈的，他没见过父亲，但是听说过父辈们的交情。于是点头应是：“好的。”

    之后又谈了一些关于钱文林的事，顾语表示不会给姓钱的任何助力，甚至早就已经停止了钱文林在他家码头走货的路线，这不光是和钱文林作对，实际上更是顾语家自己的考量。

    他已经不做白货生意了，但是S市不可能没有人流通，所以想要可靠的渠道之外再就是运输，顾家有走船的码头，以前各色人等只要是价格出得起又有信用，他就会网开一面不去插手，可是现在风声紧，他必须低调行事，免得落一个晚节不保的难堪下场。

    至于尹斻，他自从三年前闹了一把大的，蔡家码头就任他所用了，顾语倒是不必担心。

    正经事聊完，尹斻本想就此告辞，但没想到顾语这次约他居然还真是喝早茶，各色甜咸点心上来，很是新鲜，顾语的包厢正好还可以看看茶楼外的风景。

    他们没有多少家常可聊，聊得最多的还是肖文进。顾语和肖文进与他过世的父亲都曾是好友。

    “老肖的身边我听说又换人了？”顾语看着窗外，湖水平静，鸟语花香，S市还是养人的，哪怕是冬天也能见到绿色，秋天更是舒服，最近这些年来他觉得自己越发的慵懒了，很多事情也都变得非常豁达，甚至豁达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比如说肖文进和尹小子的事……

    “是。”听顾语问这个，尹斻不敢多说，他知道顾语讨厌什么。两个男人的事情，就算是这个年代了也不好放在台面上去说，更何况顾语本身就对此表现得有些嫌恶。

    “是个拍电影的？”顾语这时看了尹斻一眼，看得出尹小子紧张了，于是不那么刻薄的微笑一下道：“别害怕，闲聊而已。”

    “你清楚老肖身边的人底细不，他现在也不比我清醒多少了……”

    顾语说着叹口气。前几天下棋时他被肖文进狠杀几局，这不过比自己年轻没多少的老家伙居然也敢笑话他糊涂了，顾语觉得这样的年纪还流连花丛才是真的老糊涂！

    “查过。”尹斻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手里的茶杯上，诚实道：“很干净，就是个普通人，工作努力也很有上进心，是个好的。”

    “你也不用总是这么放纵他，适当的敲打他一下也是可以的，他要是骂你，你就过来找我，我帮你抽他。”

    顾语突然觉得尹小子鹌鹑样儿很有意思，明明说起这个恨不得咬牙切齿，却非要装作若无其事很大度似的，笑了笑道：“正好我想抽他，要是借着家务事我也好出师有名。”哼，说他老了糊涂了，难不成只有和年轻人交往才显年轻？

    家务事？——尹斻想了想，真要是家务事就好了，顾语和肖文进是老哥俩自然不用讲些虚头巴脑的，他算什么，连肖文进卧室的床睡起来什么感觉都不晓得，还敢说是家务事？

    肖文进的情人方泽池也的确是个好的，不光人长得好，演技也好，并不是完全靠肖文进捧上去的，那两个人现在腻歪得让人牙疼，谈个恋爱能把方圆十几里的树都酸坏。是，也是他酸的，他没想到肖文进能有这么正常的一天，然而他没赶上。

    “怎么不说话，怕老肖？”

    “怕。”尹斻点头道：“世伯永远都是世伯，我没什么别的想法。”

    “唉，算了，只要你看着他点儿，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兄弟。”顾语不再逗尹斻，结束了这个让人为难的话题，怎么说都是肖文进的糊涂账。不过他觉得也就这老弟能把尹小子降住，而且这么几年下来他觉得肖文进身边有个陪伴也没什么不好的，尹斻总比外面的那些小兔子靠谱些。

    不想给后人留烂摊子，这也是为什么顾语在妻子去世以后都没有再续弦的原因，年纪和他一样大的他不喜欢，年纪轻轻的又让儿子别扭，更有一点就是觉得人都有所图，到了他的年纪就更应该珍惜羽翼，保养好身体，少想烦心事。

    这一顿早餐吃得尹斻直到了午间都没了胃口，他走的时候心里其实挺开心的，因为向来都冷淡的顾语对自己更亲近许多，需要时还表示会帮些忙，但倒胃口的是想起肖文进相当于把自己给甩了就很郁闷。正在一边郁闷着想办法搞死钱文林，夏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连着两次把这号码拨通了，夏军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是个好兆头。

    “钱文林弟弟的案子结了，肇事司机自首，说是酒驾。”

    “嗯，和我有什么关系？”尹斻一边给文件签字交给助理，一边装傻，冲着漂亮的女助理一笑，对方抿着嘴出了办公室，身材婀娜多姿，尹斻看着那靓丽背影消失后才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取了杯子倒了些威士忌，喝了一口道：“夏警官，你又不管交通，还是专心放在正经事上面的好。”

    “你又干了什么。”听他这么说，夏军有些警惕。

    “不是我，是姓钱的。你们不是一直想抓他吗，机会来了。”喝完酒，感觉舒服了一点儿，尹斻对夏军道：“到时候记得帮我多关照关照这孙子。”

    尹斻具体没有说钱文林是怎么着了，但是夏军预感到他所说的很快就要应验，钱文林昨天晚上既然都敢派人在外面公然追杀他们，虽然失败了，但以尹斻的个性肯定会马上回击，只是怎么回击，只有他有一个人知道。

    小刘已经回到了警局，把肇事司机的资料也一块儿带了回来，夏军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头。这人得了癌，已经没多长时间好活了……

    ☆、第十六章

    顶罪的人是个肺癌晚期的中年男人，女儿还在读中学，妻子长期瘫痪，他靠开黑车赚些小钱，偶尔也会帮忙倒腾一些违禁物品，尹斻找到这个人的时候正好赶上男人的妻子去世，雪中送炭一般奉上了一大笔钱，而条件只有一个，就是担了钱文林弟弟车祸的责任。

    后面的调查非常顺利，证据确凿，尹斻承诺了会一直供他女儿完成学业。

    “我会像对亲妹妹一样对令爱的，你放心。”尹斻这么说。

    夏军那边没空去管尹斻的事，S市东郊发现一具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法医那里已经先去勘察，夏军赶到时正好遇到了赵博阳。

    “怎么样了。”

    “现在只能看出死者为女性，年龄在25到30岁左右，颅骨粉碎骨折，符合受机械性损伤，应该是受到了某种钝器打击，再就是死者的手腕也存在骨裂，可能当时发生过比较激烈的冲突，时间大概是在……五年左右。”按照周围的环境看，三年都是有可能的。

    “谢了，等你们进一步的验尸报告。”夏军伸出手想拍一下赵博阳的肩膀，在对方的眼神下还是作罢，那眼神可真不善。

    “队长，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小刘这时跑过来，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放着一张名片，已经看不太出来上面的字。

    “鸿……辉？”

    “这是从死者身上发现的。”小刘说。

    “交给技术部门，让他们尽快把名片上的字复原。”夏军说。

    他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简直可以说是满目疮痍，这样的一个地方，一个年轻女子的尸骨被暴露出来受风吹雨打，得是一个多残忍的人才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尹斻说的“机会”。

    回到警局，一队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一进一队办公室，大家就见到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留一头中长的棕色卷发，化着淡妆，身边站着的是新上任的副局长刘国贤。

    “这位是局里特聘的心理学专家，许心瑶女士。”刘国贤这样介绍道：“以后和一队一起工作的机会会很多，所以来和你们打个招呼。”

    “你们好。”许心瑶轻轻点头，她看起来像是一泓清水，淡淡的，带着温和的笑容，却实际上很疏离。她看向夏军，伸出一只手来：“以后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夏军和许心瑶握手，觉得似乎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还没等他多想到什么，许心瑶已经把手抽出来了。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他感觉有很多事都在悄无声息的改变着，新上任的副局长刘国贤也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局里又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心理学家。

    “夏队，名片复原了。”小刘这时拿了一个资料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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