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么一致的步调却被顾舟的性向破坏了,顾舟也由此第一次知道了,原来父母还有另外一面——无情的,极具破坏性的,就如此刻落下的又一道惊雷,即使隔着两层窗户,还是那般震颤心灵地炸响。
为什么呢?
口口声声说要他配合治疗,可是,治疗什么呢?
治疗同性恋吗?
闪电忽明忽暗,雪白墙壁上,淡淡的黑渐渐变浓。
就和顾舟想不通父母为什么会是这般做法一样,顾令昭和潘烟也不明白,为什么儿子会不喜欢异性,而去选择和一个同性亲近。
倘若不是天性,而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带坏的,那么,后天纠正完全是可行的吧——基于这种想法,顾令昭抽完两支烟后,压低声音对潘烟说:“给顾舟找个女人吧。”
潘烟没说什么,思考半晌,点点头。
这世上有个词,叫做后路。
一切事物,原本都曾经有过转还的机会,只是有的人在上路之前,选择先断了后路。
顾令昭口中的为顾舟找的女人,成了压死顾舟与他们的亲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顾舟从昏昏沉沉中抬头,看到一名衣着清凉性感的漂亮女性踏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站在门后看着自己笑的时候。一瞬间,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眼眶。
其实,至少这件事上,在一切还没实施之前,顾舟还没有遭受任何实质性的灾痛,他完全不必要有这么夸张的反应。
然而,却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刻,多日的压抑和此刻的不可置信狠狠碰撞,撞得他透不过气来。也是在这一刻,父母的形象在他眼中,虚幻成了一种抽象的存在。
看不清。
不明白。
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他不是物件,是一个人啊,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啊。
为什么现在会成为这样?
忍受不了。
已经一刻也不能忍了。
有什么在胸口越积越多,最后叫嚣如喷发的火山。
情绪失控的人发了疯一样地砸着墙,声音嘶哑,吓得进屋的女人捂头尖叫。
“什么事?!”门很快被打开,潘烟紧张地走进来。
漂亮女人真的被吓到了,跑了出去。
顾舟疯了一样,而他周围,房间里原本雪白的墙上,竟然沾满了新的旧的,大大小小的血污。
潘烟抢身上前:“顾舟!顾舟!”
“顾舟你冷静一点!”
多日积压的情绪,已然把人逼成了疯子,疯子找到了宣泄口,怎么可能冷静得了。
“顾舟!”
“顾舟!”
“啪!”异常响亮的耳光声,顾舟白皙的脸颊上一片血红。
顾舟安静了。
潘烟抖着手,柔下了声音:“我们不怕丢人,只要你治好病。”
一切被撕碎在眼前,顾舟似乎能看到往日美好的残骸:“治好?治不好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丢人一天。”
抬眼,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感情:“所以,为什么你们不干脆弄死我?”
从未见过这般挑衅,潘烟甩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却没能落到顾舟脸上,顾舟伸手,握住了潘烟纤细的手腕。
“给我放手!”潘烟厉声,一字一顿。
从小以来,顾舟的性格就决定了他并不是逆反的孩子,那天对心理医生动手,也是因为那医生说话太过难听。
而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就算是被锁在屋里锁到想去死,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对父母做什么。
在他心里,对父母动手,是一桩不能想象的事情。
然而此刻,顾舟看着潘烟漂亮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是如此地陌生。
顾令昭此前正在上厕所,听到动静连忙过来,就见到了反逆的一幕——顾舟将潘烟甩到一旁,潘烟连连后退几步,险些站不稳。
顾舟并没有用力,否则潘烟一定早就摔倒在地,然而一向顺从的儿子的这般举动,无疑在顾令昭心中燃起的火上浇了一勺油。
“畜生!”顾令昭气得冲过去,对着顾舟的膝盖弯就是一脚,顾舟一个踉跄,很快稳住了身形,转身盯住了顾令昭。
父子俩打了起来。
无妄之灾。
这么多的无可奈何,有人妥协,有人玉石俱焚。
潘烟的拉架,最终也演变成了对儿子反抗的镇压。
然而,顾舟毕竟大了,加上情绪激愤。最后的最后,顾令昭被他撂倒在地,爬不起来。
潘烟哭着打120。
顾舟一脸泪一脸血,赤着脚,奔出了地狱。
浑身上下都是剧烈的疼痛,顾舟奔出去很远,扶住路灯杆,控制不了地,不出声地哭到呕吐。
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对父亲动手。
很小很小的时候,顾舟有个愿望,将来工作了,一定要买很多很多好吃的给爸爸妈妈吃,带他们去很多很多地方玩,要对他们好,然后也要教育自己的宝宝对他们好。
没有谁比他更珍爱过自己的父母。
没有谁。
夜晚的风很暖。
精疲力尽的顾舟一身睡衣,身无分文。
第75章
远处,灯火通明的住所,车水马龙的街道,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暖色灯光之中。
丧家之犬一般的人,体内似乎没有灵魂。
这个城市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不知道向哪里走,不知道能到哪里。
从未觉得这个城市是如此地陌生。
路灯打在瘦削却挺直的脊背上,偏生要照出这人此刻的狼狈。
A市。
付俊卓。
卡。
身份证。
手机。
顾舟抬头,很想理清楚思绪,却碍于一阵一阵袭过来的眩晕感。他觉得鼻子有些发痒,随手一抹,竟带出了一手的红。
感觉要栽。
顾舟扶着树,闭着眼睛在原地站了很久。
不能倒下。
如果被发现了,会被送回去的吧?
一定不能倒下。
他果然没有倒下,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站在原地,止步不前,是永远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要想办法。
向谁借个手机吧?
要先联系到付俊卓吧?
脑子里乱七八糟,基于身体上的疼痛,顾舟走得摇摇晃晃。
远远地传来一声:“请,请等一下!”
顾舟不知道是谁,也不会去关注,只是继续慢慢地走着。
然后就有小姑娘从后面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请你等一下!”
顾舟看清了来者,不认识,不危险。
小姑娘十三四岁,长得乖乖巧巧,不算漂亮,唯独一双月牙眼散发着柔和的气息。
顾舟别开头,不再看她。
大概是怕自己这副尊容,会吓到小孩子。
小姑娘看清了他的脸,“呀”了一声,脸上止不住地有吃了一惊的表情——再好看的一张脸,覆盖上血污,都会变得吓人。
她有些怯怯地递过来一双拖鞋,小声说:“大哥哥,你的脚流血了,这个送……送给你。”
小小的手,拿着一双布拖鞋。大概是看见顾舟后,连忙找了家店买的。
顾舟喉咙有些堵,张了张嘴唇,没有说出话。
见他不接,小姑娘大着胆子将拖鞋塞到顾舟手里,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短短十几秒钟,给了顾舟一双鞋,然后再从顾舟眼前消失。
谁也看不出顾舟此刻内心所想,他一言不发,穿上一只鞋。
很软。
感受到了鞋子柔软的同时,阵阵刺痛感也随之而来。
脚上很脏,满是血污,弄脏了这双鞋子。
白天黑夜,阳光黑暗。
街口拐角处,小女生看着远处受了伤的男生穿上鞋,再看了看甜品店展示橱窗里美味的泡芙,咽了口口水,碎碎念:“……下下周再吃吧。”
善良的人那么多,受人恩惠,施惠于人,可能一次的善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一辈子里唯一的相遇,也可能终有一日,有缘的人终会重逢。
谁也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
顾舟穿上第二只鞋子,感觉到里面有异物。
手一探,知道了是什么。
感动和感谢怎么能形容得出此刻的感觉呢?
这个世界虽然有恶意,但却从不曾缺乏过善意。
此刻身处低谷旋涡之中的顾舟,因为这个举动,鼻子发酸。
在心里说了无数遍“谢谢”,顾舟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他必须抓紧时间。
或许正是有了小女生默默塞在鞋子里的五十块钱,才不至于寸步难行。
顾舟似乎忽然知道了应该怎么做一般,飞快地对司机师傅说了地址——这个时间,父母一定都在医院,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回去一趟。
他被囚禁的地方是顾家不常住的一处房产,顾舟父母没有把顾舟的包带到这边来,所以包一定还在常住的家里,而家里,是密码锁,不需要钥匙。
也许,大概,一切都有了可能。
车子一路飞驰,很快停在了小区门口。十几公里的路程,费用刚好没超过50。
如果可以,顾舟愿意将来自小女生的善意珍藏,然而此刻,他只是付了钱,快速地走向小区入口。
再坚持坚持。
就快到了。
这次顾家父子俩大概下手都不轻,刚才在出租车上时,顾舟又流了一次鼻血,全身发疼,心跳很快,他甚至怀疑自己哪里内伤了。
支撑着他的,是即将能联系到付俊卓,即将能拿到自己的各种证件的信念。
确实现在狼狈得不行,顾舟在入口处差点被保安拦下来。
是一位和顾舟比较熟的保安,在这个小区做了有些年头了,顾舟强撑着精神:“师傅,是我。”
保安吓一跳,一边帮忙开门一边问:“怎么弄成这样?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谢。”顾舟道过谢,没有多说什么,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切都很顺利,家里没人。
顾舟翻出了自己的包,里面虽然有被翻过的痕迹,但是好歹钱包里各种证件卡类都在,他飞快地收拾了一遍,将东西都装好。
花了不到一分钟。
顾舟极度迫切地想听到付俊卓的声音,顾不得去想这个时候父母会不会忽然回来,拿家里座机打了付俊卓的电话。
然而,福祸相依,当有些事情太过顺利的时候,必然有事情不会令人满意。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
连续打了三次,次次都是这个结果。
原本只是想给付俊卓打个电话,让他放心,然而却是……关机?
为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个时候的关机,意味着什么呢?
顾舟手发软,开始慌了。
慌了神的人心跳得难受,他大口呼吸,又开始流鼻血,一低头,胸前睡衣染上的大片的红直刺人的眼睛。
怕血迹滴到地上,顾舟手忙脚乱地仰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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