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塞到被窝里去之后,林炎用热毛巾替他仔细擦了脸和脖子,“老板,你想吐吗?”一般喝醉之后总会吐,顾迦南这一路都很安静,林炎就有些担心,怕他吐在床上。
顾迦南闭上眼睛摇了头,毛巾的热气透过肌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至少不再是一无所知的茫然状态,他忍着强烈的眩晕感乖乖地缩进了被子里。
这一过程中戴天阳一直靠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直到看到顾迦南闭上眼睛睡着的样子才离开。林炎将散落在一旁的衣服捡起,一件件挂好,临走前又替顾迦南掩了掩被子,关了灯。
这一路回来,顾迦南并不是全无意识的,他知道扶着他的是林炎,他甚至借着醉意让林炎的气息包围着自己,在冰冷的世界里如果能够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那该是多么好的一件事,他为什么非要放开呢?为什么就不能一直得到呢?
林炎俯下`身,在黑暗中就着月光静静端详了顾迦南一阵,他忍不住伸手去轻触顾迦南的脸颊。
这个人明明心里很痛,却不会轻易说出口,经历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他都选择一个人蜷起来舔伤口,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迦南,晚安。”在这个冬末的暗夜里,林炎第一次如此亲昵地这样叫顾迦南,这个叫起来轻柔又美好的名字,代表了希望之乡。
林炎不知道,顾迦南其实没睡着。而那一声充满了温柔与体贴的叫法,令顾迦南几乎浑身一颤。有很长一段时间,顾迦南很厌恶别人这样叫他的名字,那是他的妈妈最喜欢的叫法,于是在她去世之后,顾迦南就本能地排斥着别人这么叫。爷爷喜欢叫他南南,戴天阳习惯叫他阿南,像林越然他们当然是连名带姓地叫。
林炎这样叫的时候,顾迦南并没有觉得不痛快,他的心间漫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他好想听林炎再叫一声,他希望林炎多留一会。
于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将自己出卖。
“那个人,要出狱了。”他以清晰可辨的声音对林炎这样说道。
第二十三章
顾迦南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在面对林炎的时候,他会愿意将这些年来最厌恶最不想提及的被刻意掩盖的部分说出口。他躲在冰冷的被窝里,本能地想要留住黑暗中出现的那束光。他闭着眼睛像是被魇住一般不断重复着“他要出狱了”这句话,林炎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顾迦南语气中的颤抖。
起初林炎还不能反应过来,但很快他就想到顾迦南说过的,他的父亲在监狱里。林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顾迦南床边,揉了揉顾迦南刚剪过的头发,将他额前的刘海撩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伸手环住了顾迦南蜷成一团的身体,然后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缓慢又温柔,像是在举行一个庄重的仪式,又像是呵护内心深处最珍贵的宝藏。
“顾迦南。”林炎说,“我喜欢你。”
林炎没安慰顾迦南,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安慰,他体会不了顾迦南心中的那份绝望与不安,可他总还有他能做的事,比如,喜欢着顾迦南这件事。拥抱也好,亲吻也好,只是为了传达胸口那份疼惜与喜欢。用这份温热的感情将顾迦南包裹起来的时候,林炎不奢求能够将顾迦南的伤口抚平,他只是想要告诉顾迦南,不管经历了什么,总还有人喜欢着你。
这是林炎能给顾迦南的全部,一份纯粹到极致的喜欢。
林炎之前也说过“喜欢”,可那天是顾迦南第一次觉得林炎是认真的。以前他总觉得林炎是个学生,还什么都不懂,但与林炎的接触相处过程中,顾迦南慢慢发现林炎其实很成熟。林炎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喜欢的是什么,哪些是自己想做的,哪些是不得不做的。
林炎活得比他明白多了,真要说起来,顾迦南觉得自己才是个小孩。自从家里出事以来,他从来没有选择过去正视,他只会逃避。就连他明明知道妈妈是自杀的,却还不断告诉自己那只是意外,只是车祸。这么多年他骗过了别人也骗过了自己,他把自己封起来,时间在他身上明明还流淌着,可他就像是停在了十几岁的时候,始终没能走出来。
黑暗中林炎给予的拥抱,顾迦南没舍得推开,一直站在房间门外的戴天阳也看见了。之后林炎又重复了很多遍“喜欢”,直到顾迦南缓过那阵,低哑着嗓子对他说:“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你。”
“嗯。”林炎知道顾迦南需要时间冷静,一时的情绪失控多半是因为长时间的心理压抑,能够发泄出来也是好的,“那我走了,晚安。”
顾迦南僵在被子里没说话,直到林炎离开后,顾迦南才轻轻地说出那声“晚安。”
那天之后林炎有将近一个星期没见到顾迦南,林炎猜想顾迦南可能一时拉不下面子,也就没去找他。寒假结束,林炎回学校去报道,本地的学校住起来也方便,有的时候回去时间晚了回不了宿舍还能回家一次。
重新踏入校园的时候,林炎都有些恍惚了,这一个寒假没少跟着顾迦南去酒吧,现在猛然之间回归校园生活,林炎一时之间差点转换不过来。
刚开学一堆杂事,林炎又要和学生会的同学一起准备三月份的校园十佳歌手比赛。听起来不过是学生之间玩玩闹闹的比赛,但真要准备起来也要忙很久。从舞美、场控到灯光,让一群没经验的学生来做实在是吃力得很。
林炎之前答应过顾迦南开了学也会去书店帮忙,但这会也力不从心起来,只好发了请假的短信过去。顾迦南没有回复。
那天林炎正在食堂吃饭,身边还有厚着脸皮蹭过来的江澜遥。林炎正在尴尬,心里想着怎么才能摆脱江澜遥,手机响了。看到顾迦南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林炎惊得差点没摔了筷子,他把嘴里的饭一口咽下去,看了看一脸好奇的江澜遥,然后滑动了接听键。
“老板?”
“林红红,你上次说的要我去你们学校唱歌的事还需不需要?”
“要啊,当然要。”
“那行,我带乐队过来。”
“啊?”林炎一时怔住,不是说一个人过来的吗?untruth那几个人愿意过来?
“傻×,裴思远是你们学校的你知不知道。”顾迦南又爆出了一个惊天消息。
“真的假的……”
“他是你学长,虽然是个留过级的,不过听他说今年能毕业了。”顾迦南的声音听上去很精神,林炎放心了不少。顾迦南爸爸出狱的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林炎之前一直都在担心顾迦南能不能应付。
“那你们一起过来吧。”林炎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尽管顾迦南看不见,“设备我们这边要准备吗?”
“得了吧,你们能搬得出什么设备,能带的我们自己带。”
挂了电话,江澜遥就一脸八卦地凑上来,“谁啊谁啊?看你高兴的样子。”
“嗯,就是我上次说的能来做嘉宾的人,他说可以带乐队过来。”
“居然还有乐队,怎么听上去这么高大上,林炎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人的啊?”
“他们乐队的次音吉他手还是我们学校的,之前我也不知道。”林炎戳了戳餐盘里的白饭,“那让他们做压轴的吧?”
“可以是可以,但会不会把前面学生的风头给盖过去了?”
“应该不会……带乐队过来的话多半是唱摇滚了,有几个学生能驾驭这种风格?”
江澜遥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又神秘兮兮地问道:“帅不帅?”
林炎在脑中过了一遍untruth的几个人,顾迦南帅是帅,但就算再帅也不能说给江澜遥听,这是林炎心里的宝贝,轻易不能说出去的。戴天阳是个gay,江澜遥也没戏,至于裴思远,整天那副别人欠了他三百万,笑一笑损失十来万的面瘫脸,也实在说不上帅。乐队里最帅的估计就是林越然了,这姑娘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帅气,无人可敌。
林炎含糊地笑了笑,江澜遥叹了口气,“都是你啊,冷面无情地一次次拒绝我。”
林炎听她这么一说,脑子一抽风脱开而出,“我有喜欢的人了,快追到手了,不是我们学校的,所以你饶了我吧。”
江澜遥恶狠狠地啃了几口鸡腿瞪着林炎,“我看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被猛地戳中心事的林炎差点被饭给噎死,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江澜遥,强装镇定,又在心里暗骂自己没事多什么嘴。虽然从江澜遥的表情来看她只是随口说说的,但林炎还是很害怕被她看出来什么。他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性取向的事,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比赛那天,顾迦南找林炎出去吃饭,林炎前一天晚上为了舞美,和几个同学干了整整一个通宵,眼眶下面一圈明显的青黑色。顾迦南好像是先来的,其余三个人等会开着车过来。两个人凑在校门口的小饭店里,林炎明显没有食欲,好像是累惨了,看着盘子里的咖喱鸡块盖浇饭发呆。顾迦南不能吃太饱,也剩了小一半,两个人简直就是浪费粮食的反面教材。
“你怎么累成这样?”顾迦南上学的时候没做过这种事,根本想象不出林炎到底受了怎样的折磨。学生会办事,就是弄到后面集体上阵做手工的节奏。敲敲打打缝缝补补什么都干,舞台装饰完了可能别人还觉得寒颤,但这背后都是学生的血泪史。
“没事,今天过去就好了。”林炎换了个话题,“书店最近怎么样?下个星期我能过来帮忙了。”
“关门了。”顾迦南面无表情地说,“你自己说开学了会来帮忙,还让我不要找别人,只好关门大吉了。”
“卧槽……”林炎忍不住爆了粗口,他痛心疾首地看着顾迦南,“老板你知不知道开学了啊,开学了就意味着有生意,你那书店还是在大学对面,你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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